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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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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蒼玉只在行宮待了一天,與姜照商議了一些軍中事宜,便要啟程趕赴邊關。

臨行前,他還是想要與謝錦單獨交談一次。

姜照不太情願,有意推諉,謝錦自己卻應了下來,把姜照哄走,親自倒了杯茶給陸蒼玉,也不主動開口,等著他自己說話。

陸蒼玉接過茶盞,捧了一會兒未曾入口,緩緩開口道:“我之前覺得她年少,大抵是不通情愛,才會任性與你胡來,後來方看出了幾分真心。”

謝錦微微一笑,問道:“元帥又想說,這幾分真心靠不住?”

“不,我且是信了你們的情深。”陸蒼玉搖搖頭,把手中茶盞放到了桌子上。

他擡眼看向謝錦,目光深沈,面色嚴肅,突然厲聲道:“可情深又如何?我當初推她上位,又不是為了讓她成為一顆癡情種!

她身為一國之君,坐擁大孟萬裏江山,理應為皇室繁衍生息,綿延國祚,我是她的親舅舅,難道我會害她嗎?”

面對他突然的為難,謝錦並沒有感到詫異,她反應淡淡的,同樣擡眼與陸蒼玉對視,看進他千帆閱盡自帶威壓的眼睛裏,卻也只是看著,未置一言。

陸蒼玉深吸了一口氣,負手踱了兩步,又對她道:“謝錦,你該是知道的,她為了你不願意成婚,不願意生子,甚至不願意做皇帝。

她明明是個女子,卻偏要愛美人不愛江山,要棄滿朝文武於不顧,要棄天下人於不顧,她不做明君了,要做個遺臭萬年的昏君。”

頓了一下,陸蒼玉又重新看向一臉鎮定的謝錦,沈聲道:“或許我終究拗不過她,或許她終究要得償所願,但是她姜照死後,將無顏面對大孟歷代先君,在後代史書之上,她也會背負罵名,永世不得翻身!”

“從始至終,害了她的,只有你。”

陸蒼玉疾言厲色,近乎於咄咄逼人,謝錦面上稍有動容,卻只是道:“不會的。”

“元帥,阿照從始至終都不會辜負您當初推她上位的決定,她會是一個好皇帝,這不會因為她枕邊人是誰而改變。

而我在她身邊,也從來不會圖取什麽皇後之尊宮妃之位,我對她的為難,也僅是到此為止而已了。”

謝錦嗓音平和,神情也溫順,但是面對陸蒼玉的斥責,卻沒有半分讓步的意思。

“這是你的選擇嗎?”陸蒼玉問她。

謝錦頷首道:“這不是我的選擇,這是我的命,元帥。”

沈默了半晌,陸蒼玉仰天長嘆了一口氣,語氣稍有些回緩,“我並非是想要蓄意針對你,陛下的性情如何,我不是一概不知,恰恰相反,她像極了她娘親,我太明白她的執拗了,所以有些話,我也只能對你說。”

陸蒼玉目光低垂,淡淡道:“既然如此,你也該知道,縱你與陛下,琴瑟和鳴,兩廂情好,他年史書之上也不會留下你的名姓,充其量就是,帝有女官謝氏罷了。”

他又問謝錦:“你可甘願?”

“我只是個小女子,哪有青史留名的執念?”

謝錦倏爾一笑,溫聲道:“六個字,且有她有我,已經足夠了。”

話已至此,陸蒼玉再不多言,只是說了一聲“好”,便拎上他的寶劍,騎上姜照為他準備的駿馬,一路北上向邊關去了。

送別陸蒼玉之後,姜照便拉著謝錦回了房間,握住她的手認真道:“我管不了史官,也寫不了史書,但我自己的心,總該能由自己做主。”

“陛下方才偷聽我與元帥談話了?”謝錦轉了轉眼珠,打趣她道。

姜照神態鄭重,沒有接她這句關於偷聽的話,也沒有否認,依舊十分認真地對她說:“錦娘,即便是傳到後世不被認可,但是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後。”

她知道,謝錦並不在意什麽中宮皇後的身份,情願以此換得她半分清名。

但是前朝有史官,內宮有起居士人,作為一個皇帝,等到姜照百年之後,她平生一切所行所言,親疏遠近,都會被付梓立書,代代傳世。

而那些生平記事之間,或許會談及嘉平女帝年少時被先皇厭棄,被宮人欺侮。

但絕不會談及她在雪夜出逃,遇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將陪她度過最冷的寒冬,陪她從年少無知的小公主蛻變為掌權天下的帝王,不出意外的話,也將會陪她走過這茫茫一生。

史書上會不偏不倚的記錄她所有的功過是非,不管她最後是成了一個明君,還是成了一個昏君,毫無疑問的,她的愛人都不會被史書所承認。

後人也許能夠從蛛絲馬跡中推斷出嘉平帝與她那位女官的特殊關系,但大約也只會是下一個晉明帝和周蔚,一些綺思幻想,和藏匿於歷史洪流之中的真心罷了。

似若微塵,可風吹不散。

“人生難免有遺憾,但時至今日,別無所求。”

謝錦握緊了姜照的手指,輕聲笑道:“有時候我都會想,謝錦何德何能……”

“別說這種話。”姜照開口打斷她,貼過去蹭蹭她的臉頰,“如果我只是皇帝,那我給你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當成是帝王恩寵。”

“但我是你的阿照呀。”

她貼著謝錦的額頭說話,呼吸相聞,近到能看到她眼尾的紅。

謝錦的心忽然就軟成了一片。

她曾經對謝玉折說,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現在看來,有些長相廝守,或許也是命中註定。

在灃州行宮的這一個月,許多年後想起依舊是最美好的回憶。

先帝是個很會享受的人,行宮占地面積並不算太大,卻是整個灃州城裏最好的地段兒,不說其中雕梁畫棟,有奇花異草,出門走出去不遠,就是灃州最為繁盛的街市。

姜照閑時會換了衣服領謝錦出門,有時候身邊帶著一兩個護衛,有時候誰也不帶,就兩個人偷偷溜出去玩兒,這時候在謝錦身邊的就真的沒有皇帝,只有阿照。

只是可憐了高總管,不敢怒也不敢言,愁的頭發都又白了不少。

養了大半月,謝錦臂上傷口也已逐漸愈合結痂,長出新肉來,臨行前姜照特意讓人去禦醫院問盧緣要了她那養容膏,如今恰好用得上。

她親自給謝錦上藥,眉頭緊鎖,神態認真,看來要比批閱奏章時要謹慎得多。

藥有清香,抹在傷口上觸感溫涼,早已覺不出疼痛來了。

謝錦笑姜照小題大做,姜照放下藥盒,用指尖碰了碰傷口周遭泛紅的皮肉,嘆息道:“傷在你身,痛在我心呀。”

謝錦皺了皺鼻子,嫌棄道:“好生肉麻。”

姜照拉著她那條胳膊,在細瘦的腕子上輕輕一吻,頗有些嚴肅道:“總之,日後無論發生了什麽事,都萬萬不能再做出自殘行徑來了。”

“這話你說了百遍千遍,我確實記住了。”謝錦自己拖著聲音,不滿於她的絮絮叨叨。

姜照道:“記在耳裏不行,要記在心裏,如果再有下次,我定然要罰你了。”

見她神情嚴肅認真,謝錦笑問道:“罰我什麽?”

“你說我能罰你什麽?”姜照把眼睛一瞇,言辭暧昧道:“你受傷這段時間以來,我生怕碰到你的傷口,抱也不敢抱,親也不敢親,你眼見要大好了,不該補償我一二?”

謝錦聽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面上一紅,瞋她一眼道:“又開始胡說八道,沒羞沒臊。”

“我和你之間,還要有什麽羞臊可言?”

左右沒外人,姜照做足了沒臉沒皮的樣子,沖謝錦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錦娘,書上說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我總是不解其意,你何時來教教我?”

她眼裏有火一般,燒的謝錦從耳尖到脖頸都紅透了,忍不住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姜照按住她的手,低聲道:“我愛重你,不願冒犯,不敢唐突,但夜夜抵足同榻,情深意動,你可知我的煎熬?錦娘,往後日子還長,你總不能……”

她話說到一半,微微嘆息,“但你若沒有做好準備,我也不會亂來,今日所言,也只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心裏對你的一些渴望。”

年少情動,血氣方剛,想同愛人做盡親密之事,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姜照知道謝錦臉皮薄,容易害羞,也容易惱羞成怒,所以輕易不敢招惹她,怕她一時惱了鬧脾氣,又得讓自己獨守空房。

但正如她所言,往後日子還長,她可不想做一輩子清心寡欲的人。

這世上有柳下惠嗎?

或許是有的,但是姜照明白,那個人絕對不會是她自己。

她閉了一下眼,將謝錦的手從自己的眼睛上拿了下來,看她粉面含春,似有恍惚,忍不住喉頭微動,但還是盡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沖動,生怕嚇到了她。

“這個時間估摸要傳膳了,近來吃的都是灃州菜,你感覺如何?

如果喜歡的話,咱們回京的時候就把廚子帶走,也給禦膳房添添口味。”

姜照轉移了話題,從桌上端起茶盞來,淺啜了兩口。

謝錦低著頭,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將上藥時卷起的袖口放了下去。

如今已是九月底,時至深秋,晚風送涼。

姜照喝了茶,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緊閉的小軒窗微微推開一些,放了幾縷涼風進來。

她站在窗口,見外頭月色也上得早,淺綴了幾枚星子。

謝錦忽然開口,惹得姜照回頭看她,聽她細聲細氣地說:“盧院使囑咐過,傷口初愈,最好不要受力,等再過幾日……”

她咬著下唇別過頭去,似是難以啟齒。

姜照呆怔片刻,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霎時間喜上眉梢,忍俊不禁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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