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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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了?”姜照沈吟良久,最終只是問出這麽一句。

謝錦明知故問:“知道什麽?”

“知道什麽?”姜照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輕笑一聲,把那些秘而不宣的心思徹底挑起在明面上,鄭重其事道:“知道我對你,不止有姐妹之情,更是有愛慕之意。”

姜照曾經以為,這些話此生都無緣說出口,註定是要隨著她埋進棺材裏。

但正是意料之外,猝不及防,就這麽脫口而出,好似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艱難。

她神態放松,偏過頭去看謝錦,見她亦面色如常,並不像是有任何驚訝的樣子。

便生出些好奇來,問道:“你是何時知道的?”

見謝錦不語,她又道:“朕觀你的反應,倒是不似剛剛得知,只是朕有些不懂,你既然早就知道朕對你的心思,又是如何繼續以平常心來看待朕的?”

謝錦終於開口,淡淡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沒什麽不平常的。”

“你是這麽想的?”姜照瞇起雙眼,想起前段時間她的一些不對勁,此時再論就有些明悟了,看向謝錦的目光也帶了幾分了然之色。

但她此刻,並不想深究謝錦的真實想法,而是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

她目光幽深,略帶了幾分隱忍的戾氣,走近到謝錦面前,低眉看著她,問道:“你去見袁啟,對他心軟,是因為察覺到了朕的心思,想要從朕身邊逃離嗎?”

謝錦面上一滯,有些不可思議地望向她,嘴角微顫,卻沒有說出話來。

姜照卻以為自己猜對了,愈發覺得可笑,擡手就捏住了她的下頜,湊近了貼住她的鼻尖,姿態親昵地蹭了蹭,嗓音卻冷冰冰地道:“究竟是朕太好騙,還是你太善變,你但凡再多加忍耐一段時間,朕把路都給你鋪平了,出宮後天高海闊,什麽好兒郎找不到?”

她壓抑著怒氣,幾乎是從牙關裏擠出字眼來,“為什麽,非得要是袁啟?”

謝錦眉眼低垂,對於姜照對她第一次毫無憐惜的對待幾乎也感知不到什麽疼痛,她有滿腹解釋,卻也不知該如何出口,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人,是從所未有的陌生。

她第一次感覺到,當這個人不是阿照,只是陛下。

姜照卻把她的沈默不語當成抵抗和嘲諷,手上更加用力,將謝錦的下巴攥得通紅,仍固執著不收手,還繼續問她:“難道朕為你所做的一切,還不如袁啟扮個可憐嗎?”

謝錦不想應聲,也不想解釋。

她抱著滿心擔憂來見姜照一面,只是為了親眼確認她的康健平安,她沒想到會到了這種地步,面對著姜照種種逼問和質疑,她半個否認的字眼兒也說不出口。

“你哭什麽?”

姜照冷淡的聲音又響在耳側,謝錦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落下淚來,那些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面頰一直流淌滴落在姜照手上,姜照指尖微顫,終於松手放開了對她的束縛。

謝錦閉上眼,依舊不願回答姜照的問題。

她下頜處被姜照用手指捏出一片紅印子來,女子膚色白凈,更顯得那痕跡觸目驚心,姜照別過眼去,藏在袖下的雙手微微顫抖。

這次談話,最終因為謝錦的一再沈默只能無疾而終。

但是姜照這次並沒有任何心軟的意思,她對謝錦道:“熙和宮禁令已解,但你既然先來了朕的寢殿,朕就當你喜歡這個地方,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你就待在這裏好了。”

謝錦面無表情,亦無異議,姜照又補充一句:“你放心,朕既然答應過讓你出宮一家團圓,就必不會食言,只是在事成之前,你還是乖乖聽朕的話吧,不然朕可不能保證,你的好情郎袁啟,是否能夠安安穩穩的到達邊關。”

這既是明晃晃的威脅,也是明晃晃的軟禁,謝錦眸光黯淡,一時心累,徹底歇去了任何與她辯解的心思,沈默著接下所有安排。

於是時隔數月之後,謝錦再一次住進了帝王寢殿。

青時接到高盛安帶來的消息後,差點兒沒一口氣背過去,連聲道:“她怎麽能真把人給關起來了?高公公,你說這像話嗎,像話嗎!”

高盛安縮著腦袋,哀聲嘆氣道:“也不知道兩個人談了什麽,總歸是談崩了,咱家進去伺候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陛下就要把我的眼珠子給挖出來,我哪裏還敢多說半個字啊!”

他腦筋一轉,試探道:“您面子比我大,要不,您去勸勸?”

青時搖搖頭,眉頭緊蹙,“沒用的,這孩子打小兒就倔,真真是隨了娘娘的性子。

她向來不是脾氣好,只是懶得計較,可一旦真計較上了,即便是娘娘在世,怕是也勸不住。”

“更何況……”青時嘆了口氣,喃喃道:“咱們的面子再大,那也都是陛下給的,身為奴婢,還是要有自知之明,哪能真去和她對著幹呢?”

兩個人相視一望,俱都是滿面苦澀,無可奈何。

但謝錦本人既沒有愁腸百結,也沒有郁郁寡歡,恰如其反,她還過得挺平靜平和。

姜照雖然是把她軟禁殿內,但她要出去轉兩圈兒姜照也不會阻止,只是不讓出熙和宮的大門,再派個小宮女時刻盯梢,這些謝錦都並不介意。

她要什麽姜照都給,名品硯臺筆墨、孤本藏書、針線布料、還有一些見過沒見過的新奇玩意兒,甚至讓人把金豆兒的窩搬來了寢殿,只是謝錦心知她並不是特別喜歡那小貍奴,又讓人搬了回去,日日出門照料戲耍過後再回來就是。

相較而言,與她同處一屋檐下還在裝病的姜照,倒是比她更像軟禁。

二人也不知誰在生誰的氣,誰在和誰鬧什麽別扭,反正朝夕相處,卻一天到頭也說不上一句話,晚上姜照也是自己睡大床,謝錦就窩在那個守夜的小榻上。

晚間姜照挑燈處理剛送來的一沓折子。

謝錦白日逗了貓,又哄了會兒被嬤嬤帶來拜見的小郡主,姜晗幾日不見她,難纏得厲害,謝錦傷神費力地把她哄好,比逗十只金豆還累,便早早蜷在榻上睡著了。

姜照用朱筆在奏章上寫著批文,燭火輕跳,她似有所感,擱下筆來起身繞過屏風,隔著段兒距離遠遠看著躺在小榻上的謝錦。

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一切沈默都是理所應當,而並非是刻意的抗拒和被迫的順從。

她眉眼沈靜,縱使根本看不清謝錦的臉,也覺得一切都是格外溫潤美好,只恨不得將片刻變作永遠,即便是只能這麽遙遙地看著她一輩子,也是心甘情願。

但夜色漸沈,歸鳥入巢,哪有什麽是能一成不變的。

姜照正要動身去休息,忽見謝錦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急行幾步到了榻前,果然見她已經在榻沿倚著,只差毫厘便會跌落在地上了。

這種小榻,還不如龍床的四分之一寬大,只能值夜小憩,若是真當過夜的地方,必然覺得乏累,還要時刻警惕,一不留神就要從榻上掉下去。

姜照俯身去看謝錦,如今正值夏日,她身上只虛虛搭蓋著一張薄被,一張熟悉的溫潤容顏素面朝天的露了出來,分明不是什麽傾城色,姜照卻看得近癡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要做什麽,撩開被子把謝錦從榻上抱了起來。

謝錦身量不高,腰身也很清瘦,抱起來幾乎沒什麽重量,於是姜照動作輕緩,連粗氣都沒喘一下,將人牢牢抱在懷裏,走到大床前細心放下。

她動作輕柔極了,謝錦雖似有所感,動了動眼皮,但是姜照屏息凝神等了一會兒,並不見她醒來,反而神態安然,逐漸睡熟了。

姜照松了一口氣,伸長手臂從裏面扯出被子,輕輕為她掩在腰腹。

龍床寬大,睡四五個人也不覺擁擠,但姜照並沒有趁虛而入的意思,站在床前又看了謝錦一會兒,才解下床帷,依依不舍地又回到了小榻前。

她比謝錦身量高,睡在小榻只會更覺不適,但姜照躺在謝錦剛剛躺過的地方,蓋著她蓋過的被子,隱約還能嗅到熟悉的體香,只覺得安心極了。

於是倦意很快襲來,竟是一夜好眠。

姜照再醒來時,謝錦已經起身在妝臺前梳洗,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聲,她轉過身去看向姜照,面上帶著一抹覆雜的表情。

“來人。”姜照初醒,覺得渾身不適,也沒註意到謝錦,開口就喚人伺候。

高盛安一直在門口聽墻角,聽她叫了人,趕緊推門而入,身後跟了兩個小宮女,手裏捧著東西,上前去伺候陛下晨起洗漱。

姜照洗了把臉,方覺清醒過來,擡眼看到謝錦站在一旁,有些不太自在的移開目光,對高盛安吩咐:“朕覺得渾身酸痛,不太舒服,膳後去傳兩個醫女來給朕按按。”

高盛安先應了一聲,又唯唯道:“陛下……治標不如治本,要不奴才去內務府一趟,讓人選張舒適的大床擡回來?”

姜照神情一凜,著實是有些難堪,怒斥道:“你怎麽那麽多話?”

“奴才多嘴,請陛下恕罪!”高盛安往地上一跪,熟練地給了自己幾個大嘴巴。

“滾出去,傳膳。”

“是!”

高盛安灰溜溜的帶著小宮女出了殿門,姜照也不看謝錦,徑直繞過屏風去了書案後坐下,繼續悶頭處理昨晚沒看完的幾本奏章。

“陛下不是稱病,成立了內章司,怎麽還如此勞碌?”

熟悉的聲音傳到耳裏,姜照握筆的手一頓,擡頭望去,謝錦正站在屏風旁邊看著她。

姜照垂下眉眼,繼續寫朱批,不忘回答道:“一開始朕也覺得會輕松一些,但後來還是覺得不放心,需得一一過目才行。”

謝錦又道:“那您成立內章司還有何意義呢?只是為了裝病?”

縱然裝病是真,但被人直言點出來,姜照多少有些尷尬,但還是面色如常道:“朕自然有更多的打算,過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謝錦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轉身離開,而是一直站在原處,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

就如同昨夜,姜照在屏風邊遠遠看著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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