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抓了什麽把柄，那不妨去京兆府走一趟便是了，何必在這裏欺負我一個小孩子！”

姜衡微有剎那失神，那雙眸子過於明亮，似是能看穿他內心深處那齷齪不堪的一點算計。他默默放開她，後悔自己是不是對她太過於咄咄逼人。這星火一般的悔意，瞬時燎原，將他原本的計劃徹底打亂，再無法步步緊逼，於是只好緩和態度安撫起她來：“是在下魯莽了。”可話還未完，他不知道為什麽還要想著再為自己辯解一番，似是不想與她有半分誤解的隔閡橫亙兩人之間，：“秦姑娘莫要誤會，在下並非是想以此為把柄要挾姑娘，只是想著，你我幼時曾有一面之緣，而今見姑娘有惹禍之嫌，順嘴提上一句，倘若是秦姑娘厭棄，衡微不再說便是了。”

晞之只覺得牙根兒疼，這人可真是無恥得緊。她本想著用些小心思應付他一番，使他不再步步緊逼，自己也好有機會反擊，卻不曾想，他倒是裝起無辜來了。晞之在腦中飛快想著，這姜衡微身份有疑，須得派人前往青州打探一番，此外，他對前朝的事只曉得過於多了些，甚至——甚至連自己，說不定連蘇先生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竟然知道。

可是，他說的便是真相嗎？

可是，真相究竟是什麽呢？

她苦苦追求的那個真相，不惜一切代價也想知道的那個真相，究竟是什麽？是如世人所知？還是蘇先生所言？還是如眼前這位敵友不辨的人說的那般？

那個人，那個洞徹人心，明曉天意的女子，她——她是否在最後一刻，悔了？

“秦姑娘？”

耳畔驟然響起姜衡微的聲音，晞之打了個激靈，忙聚起全副心思，不敢再走神。她只做心有餘悸得模樣，怯怯看著他，弱弱道：“若，若是如此，那便是晞之誤會公子了，還望姜公子不要怪罪。”她又挪開欲說還休的目光，打著顫：“洗倦閣雇人一事多是郝掌櫃在管，我一向不大理會，倘若是混了大月氏的人進來，若郝掌櫃曉得，那是該查一查了。只是，郝掌櫃是舅舅幫我尋的可靠人，這事少不得還得稟了舅舅——”

姜衡微沒料到洗倦閣的郝掌櫃是謝都禦史的人，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晞之道要將此事稟了謝都禦史，他脫口而出：“都禦史事務繁忙，這等事不好勞煩他。”

晞之想說不麻煩，然腦海中又將他這話咂摸一遍，猛地意識到這話中深意。這麽一來，原本的緊張不安全都消散，整個人忽然就放松了，她歪著頭，唇角噙了一絲狡黠的笑，瑩白若蔥根的食指微微勾起摩挲著下巴，嘻嘻道：“原來姜公子怕我舅舅啊。”

姜衡微瞧她這神色，霍然醒悟她方才那一陣抖不過是裝出來的，頓時冷汗涔涔，心中再也不敢輕視分毫眼前這尚未及笄的女娃娃。

他自負有元娘告知的那些事，又有文懿公傾囊所授，對付一個深閨內院的小孩子綽綽有餘，卻不曾想，眼前這小娃娃，斷不能以常理評斷。

晞之十分開懷，今天這一仗贏得委實是漂亮，贏了，她便多了些談判得籌碼，可她不著急乘勝而追。優秀的獵人懂得欲擒故縱，將獵物玩弄於掌中，看著那驕傲的獵物在與自己的對峙中一點點耗盡精力，最終，不甘心，卻又不得不甘心被擒，沒有比這個更開心的了。

“姜公子，我們談個買賣如何？”她盈盈盯著他，嘻嘻笑：“姜公子知道我是生意人，生意人便不愛談虛頭巴腦的東西，生意人最愛做真金白銀的買賣，就是不知道姜公子可願與我做上一筆買賣？”

她這個表情，十分惹人生氣。姜衡微瞧著她，很想伸手將她臉上那如花笑意給摁平了。但他是誰呢，他到底是姜衡微啊。這樣的挑釁，他都忍不下來，又有什麽臉面冠以姜氏？他這十多年，遇到過多少驚魂動魄的時刻，不都平穩過了嗎？而今一個小小的失手，他就失意了，那他還來安城作甚？留在塔克沙瓦亦或是留在青州小小一方天地裏逍遙自在便罷了。

姜衡微為二人滿上溫熱荔枝酒，敬了她一杯：“足下高謀，姜某佩服，不知二姑娘想談什麽買賣？”

晞之端起酒杯，叩指敲了敲杯壁，勾唇道：“姜公子替我查出毒死佟掌櫃的兇手，我給姜公子講一個關於一支釵的故事，如何？”

姜衡微似是很驚訝：“佟掌櫃不是誤食了福樂坊的毒莽草身亡的嗎？莫不是秦姑娘知曉些別的什麽？”

“是嗎？”晞之的聲音涼了幾分，她不太喜歡這般不爽快的人。

好在姜衡微很快意識到她的意思，笑道：“原來二姑娘是個爽快人，那好，既然二姑娘爽快，姜某也不拐彎抹角。好，我可以答應二姑娘，幫你查，但在此之前，二姑娘需要先告訴姜某幾件事。”

66.俘狼玉（三）

一壺妃子笑已經見了底，姜衡微敲響銀鈴，喚了夥計進來，撤了“金風玉露一相逢”，換了溫酒的熱湯，重新上了一壺酒。

“我們還有一壺酒的時間可以聊。”姜衡微為二人添了酒，斂去刻意的疏遠和冷漠，原也是個如吹得游人醉的春風般的少年，有那一瞬，晞之以為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個春日午後。

可到底不一樣的，晞之接過酒，按下心中怪異的感覺，淡淡道：“姜公子想知道什麽，盡可問，晞之知無不言。不過，我也有些事，需要詢問姜公子，還望姜公子也莫要再有所隱瞞。”

他們都是心思剔透的玲瓏人兒，此時既然放下了敵視，那便爽快互通有無。只不過，也因為都是聰明的人，也曉得互通有無的度在何處。

“秦姑娘為什麽那麽在意佟掌櫃的死？”

晞之“唔”了一聲，“我若是說，我懷疑佟掌櫃的死，和某位大人物有關，姜公子信嗎？”

姜衡微點了點頭。

“倒也不意外，姜公子同梁王殿下熟稔，想來已經和梁王殿下提過此事了。”

卻不曾想姜衡微搖了搖頭：“我與梁王殿下之間，並非二姑娘所想那樣。此事事關重大，尚未有確切證據之前，還不能夠稟報梁王殿下。”

晞之腹誹道，他怎麽知道自己如何揣摩他與梁王關系，還真是敢說。不過依舊不鹹不淡誇了句：“姜公子真是謹慎。姜公子發現這些，想必是在福樂坊查出了點什麽？”

“不錯。”姜衡微並不否認，“那秦姑娘又是如何猜出這些的？”

晞之哼道：“不是猜，是推斷。姜公子同梁王殿下熟稔，想必也知道萬壽宴上，君上將阿姐的羊脂白玉牡丹釵留了下來的事。那之後，君上賞了幾位女君，其中就有我阿姐，還有我。君上賞我的，是一支釵。”她看姜衡微神色平淡，像是早就知曉一切的樣子，心中略有不爽，哼哼道：“這種內宅女眷的賞賜，隨便派個有身份的內侍便是，誰知道來寒舍宣旨的，是君上身邊最得臉的顧清覽顧總管。顧總管回宮的時候，我便留了個心眼，然後，就發現了一件很是奇怪的事。”

“顧總管回宮之前，先去了聚麟閣？”

“是，原本一個宮裏面的大總管去聚麟閣也不甚奇怪，奇就奇在，他在去聚麟閣之前，先去換了身衣服，隨後又做了些易容，以此掩飾自己的身份。顧總管之前也不是沒去過聚麟閣，此次要費勁一番周折，掩人耳目，想來是有什麽目的。而他更衣易容的地方，卻是在一個尋常百姓的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家，姓錢，就是吉祥餛飩館的老板。”

呵！這一席話對於姜衡微也震驚不小，不過好歹他有所準備，不至於慌了神色。

晞之口中所說的那個吉祥餛飩館，他其實是知道的，在來安城之前就知道了。在塔克沙瓦的時候，元娘曾給他大致畫了一幅安城布防圖，其中著重點出了長公主重華在城中安插的釘子。重華逝後，以庾沈二人為首，聯合幾位重華朝堂心腹，又重在安城做了一番安排，吉祥餛飩館，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想著到安城後，按照元娘布防圖中標示的地點，一一走訪，卻不曾想，他回安城那天，就碰上福樂坊毒莽草案，這隨後，京兆府以搜查嫌犯為由，在安城大肆搜捕身份文牒有疑的人，這前前後後搜查了半個月，他從梁王那一打探，才知庾沈二人重新布防的一大半都在這次搜查中折了進去，尤其是吉祥餛飩館。

他原本想，吉祥餛飩館的錢氏夫婦是效忠於重華的，卻沒想到，他們同顧清覽也熟稔。顧清覽原本就是楊家安插在宮裏的一個眼線，重華自刎後，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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