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奇佳，精於藥毒，熟知數理，些微蛛絲馬跡便能推演全局的能人異士，京兆府的探人更是奇才中的翹首。但即便是京兆府的探人，這案子仍舊是個懸案。

及至下車，瑯華猶自擔心：“萬一碰上看守的人怎麽辦？姑娘，還是不要去了吧。”

晞之就著她的手踩在小四方凳上下了車，睨了她一眼：“那不正好嗎？”她的目光越過瑯華，掠過馬車，遙遙望見正緩步走來的那人。

晞之挑了挑眉，行了個福禮：“不巧在這裏又碰到了公子。”

姜衡微還了禮，揖手笑道：“看來在下同秦姑娘頗有些緣分，能夠常相逢。秦姑娘可是來逛西市的？”

他怎麽會比自己高這麽多呢？晞之想著，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神情。她有些不快，這不快僅僅就是因為他比自己高那麽多。她想著，附近是否有臺階呢，自己若是站到臺階上，是不是就可以俯視他了？

但，沒有。這裏地勢平坦，並沒有臺階可供她憑依。所以，饒是不情願，她仍舊要仰著頭才能看著他的眼睛同他說話。

“倒不是。”她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來，說的話卻和乖巧無甚關系：“我來，只是想著要逛一逛福樂坊。”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笑來，不是開心，不是歡愉，不是嘲諷，而是無奈。這無奈像什麽呢？晞之腦中驀地閃過自己爬樹掏鳥窩時舅舅痛心疾首又擔心自己摔著的那種無奈笑來。

“福樂坊已然查封了，怕是一時吃不到鹵味。前面不遠處有一家瑞香齋，那裏的湯品頗有些講究，不知二姑娘可願賞臉，讓在下請姑娘吃上一碗‘金風玉露一相逢’？”

“金風玉露一相逢”是瑞香齋的一道甜品，以芒果和牛乳為主料，輔以各色花生 豆大小的糯米圓子，堆疊成海上仙山海中月的模樣，是瑞香齋賣相最好的一道甜品，晞之也頗為喜歡。

瑯華在她身後輕輕戳了戳她的腰。

晞之仍舊是仰著頭，卻覺得現在不必仰那麽狠了，後知後覺意識到，應該是他彎了腰。她望著他一雙眼，如望進一潭幽深涼水裏，深不見底，卻寒氣逼人。

“好。”晞之垂下頭，盯著手爐上的纏枝葡萄紋道：“那就謝過姜公子了。”

62.再相逢（二）

瑞香齋是安城最為有名的一家點心鋪子，除了招牌海棠胭脂酥和如意合歡糕外，諸如桂花糕，草餅，糖蒸酥酪，糖蒸桂花栗粉糕，梅花香餅，七寶酥等也是去瑞香齋必買的好東西。而除了甜口點心外，還有如蟹黃酥，蛋黃藕粉糕等鹹口的，也頗受歡迎。

晞之之前帶言之出來，無意間瞧見馬婆子，就是在瑞香齋買糕點的時候。她不確定姜衡微忽然提及到瑞香齋吃甜品，是否是巧合。

及進雅閣的時候，姜衡微將書僮留在了外面伺候。

瑞香齋的老板雅好魏晉之風，諸如這室內布置，也一律是矮桌布墊，席地而坐。二人相對跽坐，相互客氣了一番，待店家將甜品點心端到門口，瑯華去接過來擺置好，悄悄退到房中一角揖手候著，晞之才默默長長舒了口氣。

左近再無旁人偷聽或偷看了去，晞之斂去故作的乖巧，換了慣常笑不達眼底的模樣來：“姜公子，”她給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荔枝釀，“姜公子今日何以非要約我至巴彥德勒府？”

姜衡微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隨後笑道：“秦姑娘這話，姜某不解，姜某何時約了秦姑娘前往巴彥德勒府？”

晞之又斟酒，搖頭笑：“姜公子已經在謝府住了這麽久，莫不是還不了解謝二郎的為人？我表哥的紅顏知己遍布帝京，同嘉成縣主也頗為熟稔，莫說是在巴彥德勒府吃個烤炙，便是約上嘉成縣主同去京郊游玩，那也是使得的。他又不是什麽恪守古板的正經人。”

姜衡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倒是不知道是被晞之說話的語氣逗笑的，還是為她口中如此風流寫意的謝二郎的荒誕行徑引笑的。

“有什麽好笑的！”晞之一本正經同他說話，結果此人絲毫嚴肅不起來。

姜衡微依舊一飲而盡，望著她，斂了笑，“倘我要是說，謝兄因對縣主傾心，怕唐突了佳人，所以邀請秦姑娘來作陪，你信嗎？”

信嗎？

晞之抿唇。她當然不信，謝玉珩不是這樣的人，嘉成縣主更不是拘泥於三從四德的人。可——她暗暗打量姜衡微的神色，見他並不像說謊，晞之不由得陷入了沈思。

她從前在書上讀過許多關於“情”之一字的詩詞歌賦，什麽“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或是“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或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如此種種。但她總認為那些詩詞裏面的“情”過於含蓄了些，她想，倘若是她，倘若是歡心誰，那便輕輕朗朗說出口，倘若是對方有了心上人，那便爽爽快快與君決絕。

沒有拖泥帶水，無須藕斷絲連。

姜衡微揣摩著她的神色，並不給她過多思慮的機會，詰問晞之：“那秦姑娘為何第一次拒絕，第二次聽說縣主要來，就答應了？”

晞之握著酒盞的手驀地收緊。

她一直在提防姜衡微。姜衡微說自己乃是文懿公的嫡長孫，是千燈客與姜氏夫人的孩子，他手中有文懿公的書信，又有青州府關於他乃青州解元的相應文牒，可晞之依舊覺得可疑。他和記憶中的那個少年，相差太大啦。

或許舅舅並未察覺，因為當時那少年坐在父親身邊，身形清瘦，神情羞澀，不太投舅舅的眼緣。但晞之卻知道，那個白天，那個少年，究竟笑得有多麽明艷。

可是眼前這人，即便是笑起來，也帶著幾分霜天雪河的寒意。

帝京距青州何其遠也，文懿公忠於重華的心何其堅也，外祖避世之心何其真也。她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大膽到這個想法乍然出現在腦海裏，她自己被嚇了一跳。

眼前這人，並不是真的文懿公嫡長孫。

可是，她沒有證據，所以只能繼續防備。

晞之將酒杯放下，又帶上乖巧懵懂的面具：“我同縣主因些舊事有些隔閡，既然縣主以後或會成為我的表嫂，那我想著趁機同縣主化解矛盾，不可嗎？”

姜衡微的面上閃過一絲狠厲，轉瞬即逝，快到晞之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並不回答她，又問起別的問題，態度強橫，咄咄逼人，他問道：“秦姑娘為何要帶苻姑娘赴雙傒園宴？”

晞之微微張了嘴，震驚，恐懼，惱怒等表情一一閃過她的臉頰，將那張乖巧懵懂的面具擊得粉碎。

“你，你怎麽知道？”

姜衡微側眸瞥了瑯華一眼，低沈開口：“出去。”

瑯華抖了抖，但隨即就緩過來。她三步做兩步奔至晞之身邊，惱道：“姜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風，不愧解元身份，連禮部尚書的嫡女也敢呵斥。”

姜衡微有一絲詫異。

瑯華不過是個尚書府不受寵的姑娘的丫鬟，竟然在他有意言辭嚴厲的時候還能立馬鎮定下來，委實不簡單。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起晞之來。

他在大月氏王城塔克沙瓦見到那個人的時候，那人告訴他，倘若有朝一日他回到了安城，請無論如何代他去看一眼那個春日午後脫掉鞋子捉蝴蝶的小姑娘。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脫掉鞋子捉蝴蝶的世家女是什麽樣的。或許是做男子裝束與一群紈絝子弟混跡市井？亦或是滿頭珠翠脫了羅襪當街掌摑欺負良民的惡少？他甚至想，到底是世家女，再不受父母恩寵，這些許年過去了，沒準已經收了性子，養在深閨歌雪與月。

那該多無趣啊。他想，這世間有長河落日，有碧玉春柳，有海曙雲霞，有古道西風，有月上柳梢，有那麽多的寒來暑往，那個歡快地脫了鞋子捉蝴蝶的小姑娘再也看不到了。

待他入京，有空見了梁王，從梁王口中得知了君上看上了秦家長女，有意聘為瑉王正妃。梁王少年心性，同他道，他聽說君上將人家秦大姑娘的一支釵留了下來，隨後將釵送到了長樂宮。還聽幾個朋友說，在聚麟閣見到了禦前大總管顧清覽的徒孫。衡微一時好奇，細細問了，意外得知那一支釵，原來還有個故事。關於這個故事，梁王又絮叨著說，坊間有些流言，說這釵原是別人典當的，聚麟閣本不做典當生意，只是當年老佟掌櫃可憐釵主，就給典當了。這釵便也一直沒有出手，等著那釵主發達了來贖回。誰知這一去十載，那釵主沒了影蹤。恰好那日秦二姑娘去聚麟閣，瞧上了這釵，謝都禦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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