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閹人行禮，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但是，秦尚書就這麽做了。他這麽做，自然是有緣由的。顧清覽自然也曉得。

秦尚書請顧清覽坐下，自己到也不去上座，而是挨著顧清覽坐下，苦笑道：“不過一片慈父心。雖長女不懂事，可也是我的骨肉至親，怎眼睜睜與她生離？”見顧清覽要說什麽，他擡手阻了：“總管要說什麽，本部心理清楚。是，食君俸祿，為君分憂，本部不是不知這個道理，可話雖這麽說，父母愛護子女的拳拳之心，明知不可爭也要爭上一爭。”

顧清覽沈默了會兒，誠懇道：“秦尚書愛女之心，老奴感動，但……”他猶豫了下，才又說道：“老奴不過是君上身邊的一條狗，狗往哪兒，不都是看主人的意思麽。今日所說，還望秦尚書莫要告知第三人。”

秦尚書忙立誓。

顧清覽道：“今日賞賜，除卻尚書府，還有東陽侯府。秦尚書應知，君上的賞賜，並非是給東陽侯或是秦尚書的，而是賞給府上的姑娘的。這賞給東陽侯府嘉成縣主的，同令千金秦氏長女的，是一樣的，至此，秦尚書應該明白君上的意思了。”

秦尚書心中大喜，一樣的賞賜，是說君上已不打算讓長女和親了嗎？

顧清覽並未察覺他的神色，又道：“但不同於東陽侯府，東陽侯府只賞了嘉成縣主一人，尚書府不僅賞了秦大姑娘，還賞了，二姑娘。”

41.君恩重（二）

秦尚書有片刻的失神，這種神情，極少在已是六部長官的秦尚書臉上瞧見。

方才顧清覽宣讀聖旨的時候，只說賞賜了秦大姑娘，並未提秦二姑娘，甚至在秦尚書告知次女重病臥床，實不能接旨，請君上恕罪時，顧清覽也只是說，君上仁義，憫恤臣子，秦二姑娘臥病在床，好好休養即是。當時秦尚書暗自揣測，既然君上並未交代查看秦府二姑娘言行舉止，那便是說，萬壽宴上的事兒，君上並未掛念心上。再細說，那就是謝都禦史的算盤落了空。區區一支釵，君上並不大放在心上——也可以說，早化為黃土一培的故人，君上啊，早忘了。

如此說來，和親一事，秦家這無後之家，怕是入不得君上法眼咯！秦尚書笑逐顏開。

顧清覽自是曉得他心中想什麽，哈哈笑了兩聲。閹人的嗓子細，顧清覽這笑，入耳如針刺，秦尚書那未開成一朵花的笑，就半道裏凝在了臉上。

顧清覽只當未瞧見，又從衣袖中抽出一張折疊齊整的灑金白鹿紙，遞給秦尚書，“尚書大人也是知道的，君上賞賜臣子，這賞賜的單子一旦定了，記了檔了，斷沒有再更改的理。這明旨上，一開始是有二姑娘的，只是因令嫒臥病在床不便接旨，君上又不忍心讓小孩子折騰，故而原本旨意中的“賞賜秦二姑娘”就被君上劃掉了。但君上說，秦家二姑娘在祖母病時侍立床前，乃是孝賢典範，君上不可不賞。這賞賜之物麽，倘是明旨賞，又少不得折騰，君上吶，就從自己的小庫房裏選了些，都列在這單子上了。”

秦尚書從顧清覽手中接過那張灑金白鹿紙，紙張似有千斤重，秦尚書捏在手裏，漸覺承受不住。

顧清覽站直了腰背，手中拂塵一甩，尖細沙啞的嗓子就有了幾分笑意：“君上身邊就瑉王殿下一子，一直想要個公主，無奈……哎！君上聽聞，秦二姑娘打小聰慧過人，睿智明達，又知謙讓，懂孝悌，是個可心的孩子，心裏也歡喜得很呢。尚書大人好福氣啊。”

這話便說得很是不著邊際了，饒是秦尚書這般心有九竅的能人，也猜不透君上這話中深意。

晞之被留在府上伺候秦老太太而錯過入宮赴萬壽宴面聖賀壽的榮光，確實是懂事的樣子。但百事孝為先，這事兒倒也不是什麽孝感動天值得稱頌的事兒。但實則論起來，留在秦府的應該是秦大姑娘。但自家事兒，誰留誰不留，外人，哪怕是君上，也不好多做評斷。

秦尚書雖拿不準君上的意思，但畢竟伴君側多年，哪會不懂這所謂之“孝順和懂事”，只是個幌子。

但目的是什麽呢？

顧清覽瞇著眼。他上了年紀了，日裏看字都得帶著西洋鏡看了。今兒個出來不好帶著，所以這會子打量秦尚書，都是蒼茫一片，瞧不真切，霧裏看花一樣。

他撮著嘴，笑瞇瞇地，一雙本就不大的眼，這麽一笑啊，就全被眼皮褶子蓋住了：“奴才臨出宮時，君上還交代了一句，”他不緊不慢說著：“君上說，‘既是病了，你就代朕前去探視一番吧。小孩子這個年齡，出個病可是兇險得很。不過告訴秦卿無須過憂，太醫署裏的杏林高手多著呢，他挨個請。’”

顧清覽說這話的時候，一半臉在光影裏，一半臉在光照下，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恍惚間，秦尚書在那張清瘦的臉上瞧見了君上的神色。他打了個顫，道：“煩勞君上掛念。去通知太太，讓她帶二姑娘來前廳。”

“哎，使不得，”顧清覽忙阻止：“君上都許二姑娘不必謝恩了，老奴哪敢越過君上？還勞煩秦尚書帶路，老奴前去問兩句話即可。”

晞之的氣色雖然還不大好，但精神頭倒不錯，朝食用了一晚鵪鶉蛋燕麥粥，上午就能靠在大引枕上聽瑯華念書了。

禦前大總管顧清覽親自來內院探視秦二姑娘的消息傳到樂陵原的時候，瑯華正念到“蹴醒驪龍，如寐斯揭；不避逆鱗，扶其鯁噎。瀦蓄澄泓，煦濕濡沫。夜靜水寒，晗珠如月。風雷逼之，揚鬐鼓鬣。”

這是張子為若耶溪龍噴池所寫的銘文，晞之平生最是佩服張子的才華，是自己讀一輩子書也難以企及的境界。

還沒等晞之對這篇銘文加以點評，就聽到屏風外玲瓏的聲音響起，含著努力壓制也沒能壓住的歡喜：“請姑娘梳洗準備，顧總管要來探視姑娘了。”

晞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哪位顧總管？”

因晞之要聽瑯華念書聽，故而就將屋子裏伺候的人全遣到門外去站崗了。這會兒玲瓏隔著屏風說話，瞧不見晞之神情，晞之也瞧不她的神情。

玲瓏聞言暗地裏撇了撇嘴，心道怪不得沒人願意來樂陵原伺候。二姑娘這顆心都長來做什麽了？顧總管都不知道，是個人都知道君上面前最得寵的總管乃是一位姓顧的內管。此人經歷頗為坎坷。他曾參過軍，在先帝爺帳下做事，後來因畏寒，逃出兵營回安城的途中，撞上了重華。重華得知他的經歷後，先是命人救了他，其後又將其…此人因有從龍之功，所以極得帝寵。

晞之十分驚訝。

顧清覽親自傳旨已經是件讓人意外的事了，傳旨的同時還親自往病床前探視病員，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多想一想。

晞之也顧不上多想，忙命人打來熱水，洗漱後重染胭脂水粉施妝。

剛忙活齊全，顧清覽就到了。秦尚書率先進了門，樂陵原已經跪倒一片。院子裏倒也沒幾個人，但貴在穿戴都齊整，跪得也齊整。

顧清覽的心裏就有了些計較。

“二姑娘身子不好，這些虛禮就不必了，”他快步進去攙扶著晞之起來，趁機說道：“果然是玉質天成，怪不得君上誇呢。”

晞之忙謝恩。

秦家因有秦婠之這樣的珠玉在前，晞之這般，本就沒什麽好名聲的姑娘，此時竟然在君上面前有這麽好的印象，實在是有意思的很。

晞之在瑯華和玲瓏的攙扶下，艱難挪到了書房，有氣無力說著：“有勞顧總管跑這一趟，待小女病愈了，倘有幸蒙君上召見，定親往謝總管。”

顧清覽瞇了瞇眼。

這小姑娘年歲不大，說話倒是有分寸的很，是個世家女的樣子。只是，世家女孩兒，十個有九個半都是頗有分寸懂得規矩的，有分寸懂規矩是一個人的本分，委實不是什麽值得誇上一誇的。但一個出手就是那支羊脂白玉牡丹釵的女孩兒，當真只是個本分女孩兒嗎？

顧清覽不動聲色與她周旋，言談間又暗自揣摩她的言行舉止。但眼前這女孩兒，不知是太木訥了還是就是這般本分敦厚的女孩兒。

他將笑隱在耷拉著的眼皮下，很是自然而然地問話：“姑娘尚未及笄吧，已經開始備至釵環了？”

42.君恩重（三）

晞之斂眉垂眸，將所有神色收入眼中，面上也平靜如水，不顯露一點情緒。

顧清覽依著一張太師椅坐了下來。

樂陵原的書房兼會客廳裏，擺放的盡是鋪了軟墊的束腰圓凳和四方竹編藤椅，因慣常只有女孩兒來尋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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