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修竹數叢。其下又間或種了墨蘭，茉莉，牡丹，滇茶花等。往外又插了籬笆，與世隔絕。秋日的時候，因嫌霜菊過於單調，又將籬笆往外挪了挪，栽種了桂樹和丹楓。

如此，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與墨蘭與牡丹與茉莉與臘梅與修竹為伴，梧桐投下濃蔭，桂樹帶來秋日的香氣，在“白丁齋”，宛若在紅塵之外。

謝老爺子整治好“白丁齋”後，將所藏書籍悉數搬運到“白丁齋”中來，且尋常不叫閑雜人踏入齋中半步。因這個緣故，白丁齋疏於打掃，周遭又多花草樹木，蟲蟻也多了些。那存放在白丁齋的書籍，被書蟲啃食了個七七八八。謝老爺子實實在在被傷了一回。

轉眼至今朝，未及今朝主君賞封，謝老爺子忽然不知為何結了仙緣，迷上了世外生活，傾慕道家閑雲野鶴的日子，遂決心歸隱，在安城臨近的太乙山內麓開辟了一大片梅林，養了仙鶴，搭建了竹屋，取名“竹館”，過起了梅妻鶴子的逍遙日子。秦晞之他舅舅，秦晞之她母親，多次前往，甚至兄妹倆聯袂而至，都沒能將這個固執的老人請回來。

今日卻忽然想要回來了，晞之自然得問上一問。當然，她這個“問”，比之秦婠之秦言之，甚至謝老爺子嫡孫謝玉珩的“問”，都要顯得重要得多，畢竟，她是謝老爺子孫輩中唯一一個在謝老爺子的竹館生活了近半年的人。因著這段經歷，她表哥，謝都禦史的嫡長子謝玉珩，十分的敬佩她，多次不吝辭藻的誇讚她為女中豪傑。

秦太太笑著點頭：“你舅舅忙，顧不上指點你表哥的學問。”說完又看了謝管事一眼。

謝管事拱手道：“不僅如此，老太爺也還收到了一位故交的鴻雁傳書，想請老太爺代為照看門下學生。”

秦太太便提到了謝玉珩：“我聽嫂嫂說，二郎今年秋闈也要下場試試？”

二郎就是謝玉珩，謝二是謝玉珩的小名，當初謝玉珩剛出生，讓謝舅舅取一小名，謝舅舅原本想著謝一最簡單，但一者為大，一字哪敢隨便取？就喚作謝二了……

謝管事忙說是，“雖年歲小些，但老爺想著讓公子多些歷練，並不指著桂榜有名。”

“二郎極聰明的。”秦太太又誇讚了兩句，外面有管事媳婦來回話了，秦太太就帶了焦媽媽出去，讓身邊一個得用的大丫鬟留下來伺候。

謝管事看了晞之一眼，拱手道：“仆代主人問表姑娘安。”

晞之思忖著，不動聲色朝隨侍的瑯華吩咐道：“天兒怪熱的，取些冷飲來吧。”

瑯華還未答話，留下來伺候的那大丫鬟就笑道：“哪敢勞煩瑯華妹妹，奴婢差人去取就是了。”

這丫鬟因伶俐，做事麻利，非常得秦太太的歡心，在鹿鳴院裏除了焦媽媽，她是數得上的人物。

現在晞之她們是在秦太太見客的偏廳，這是秦太太的地盤，那大丫鬟便有了“為主”的感覺。晞之甫一吩咐，她立刻應下來，並快速安排下去，一應事宜做得有條不紊，顯得手腳格外麻利，頭腦也轉得快。吩咐完冰飲，又吩咐人多添了冰塊。

晞之冷眼瞧著，手中捧著茶盞，並不做聲。

那大丫鬟剛忙活完，臉上喜色還未褪去，瑯華就已直直地朝她行了個禮。她躲避不及，竟受了全禮，當下臉色訕訕。

瑯華行完禮，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奴婢謝過餘容姐姐的關照。只是奴婢的主子有吩咐，奴婢卻不能完成主子的吩咐，是奴婢辦事不力……二姑娘待下人雖極為寬宥，但奴婢想著，奴婢每月拿二姑娘幾兩銀子的月錢，卻連準備個冷飲的小事兒都做不好，還須得餘容姐姐施以援手，實在是沒臉呆在樂陵原裏。”

——演戲麽，自然要演全了。

瑯華又跪下來朝晞之請罪：“二姑娘心善，求二姑娘看在奴婢也算衷心的份兒上，雖愚笨，但不是那壞心腸的，還望二姑娘不要將奴婢攆出去。”

餘容一向是知道樂陵原的規矩的。樂陵原人雖少，但一應諸事都十分有條理，下人們各司其職，絕不有一絲一毫的混亂。

前些年外面的人都說秦府的二姑娘是個軟柿子，誰都能拿捏。院子裏通滿不到十個人，都管不利索。雖是秦家的嫡女，但以後恐怕沒哪家敢娶她做宗婦。但餘容卻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兒。她之所以得秦太太歡心，自然是因為她十分伶俐，這伶俐，可不是做事利索那麽簡單，是因為她極會辦事兒。

會辦事兒的人，都有一雙鷹鷲的眼，這一雙眼十分毒辣，能辯得清人鬼蛇神。

餘容也是。起初她瞧秦太太不怎麽重視二姑娘，於是也不將二姑娘放眼裏，但後來明裏暗裏見識過二姑娘處理人與事的本是手段，她意識到，二姑娘可不是外人以為的“軟柿子，見不得世面”的人。二姑娘極有主見。只不過，這二姑娘性子冷清，面上少有喜色，眉眼又長得淩厲些，所以在外人瞧起來，就有些刻薄。因這個刻薄印象，並不大符合時下貴人們認為的世家淑媛們該有的樣兒，加上二姑娘幼年童言無忌時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在京中的風評並不怎麽好.

假象看久了，就以為是真的了。真相看久了，也會恍惚以為只是一場夢。

餘容這幾分見識，並不得主子們的認可，且有些資歷的老人，還時常提點她眼睛放亮些，腦子清楚些，該好好伺候誰就伺候誰，可別認錯了主。於是她的那點子見識就悶爛在肚子裏，時間久了，連她自己也以為二姑娘就只會打落牙齒合血吞了。

所以今兒個，她犯了個大錯。

#####白丁齋：參照了張岱的書齋

24.謝家客（三）

餘容戰戰兢兢地跪下請罪。

晞之未等她話說完，就笑道：“餘容姐姐在太太跟前也伺候多年了，想來也是極懂規矩的。平日裏太太有什麽吩咐，姐姐也會陽奉陰違嗎？還是說，在太太跟前不會，在我跟前，倒是會了？”

這話說得極重，饒是餘容向來伶俐，也不敢為自己辯解。但轉念一想,自己做得並沒有錯，就算是秦太太在跟前，也不會責罵，少不得還會誇她懂事。

一想到這裏，餘容又有了幾分底氣，不敢辯也得為自己辯上一辯：“奴婢想著瑯華妹妹並不熟悉花廳，況太太又吩咐奴婢在此伺候，既二姑娘又吩咐了，奴婢去做，也不越矩。”

晞之笑笑，“你是太太身邊的人，你做的對與錯，自是太太說了算，我哪敢置喙？不過瑯華是我院裏的人，她的對錯我倒是可以評斷的。”晞之瞧了瑯華一眼：“你先回去吧，換葭卉來。”

葭卉就是瑯華手底下跟著瑯華做事的兩個丫鬟之一。

瑯華頓時神色慌張，但又不敢辯駁，期期艾艾的回了樂陵原。

餘容是真的慌了起來，慌亂之餘，又頗有些惱怒，這二姑娘可真是拎不清。她是鹿鳴院的人，是秦太太跟前頗得秦太太看重的人，縱是她錯了，二姑娘也不該這麽不給她面子。更何況她本來就不算什麽錯，若說是錯，不過是她做的事兒，不合二姑娘的規矩。

但你二姑娘是誰？不過姓了秦罷了。倘不姓秦，恐怕在秦家伺候人都輪不上她。都這個樣子了，還不自覺，還敢跟秦太太對著幹，當真是不懂事得很。

晞之豈會不明白她，她卻不理餘容，朝謝管事道：“讓堅叔看笑話了。舅舅的傷寒癥可痊愈了？”

謝堅是謝舅舅的奶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不說，又待謝舅舅十分衷心。謝老太太去世的時候，謝舅舅年歲也不大，謝堅的母親李氏，扔下親兒子不管，拖著病體在秦府照看謝賦兄妹。後來李氏病逝，謝堅孤身一人，謝老爺子就讓他改了姓氏。原想認作義子的，但謝堅堅辭不受，說生父不過謝府一管事爾，自己身份低微，冠以謝氏，已是莫大榮耀，認謝老爺子為義父，自己福分淺，消受不起。

秦太太卻認為謝堅一仆人子，冠以謝氏已是恩榮，要讓她將謝堅當半個謝家主子看，她是萬萬做不到的。當然，秦太太這種想法，在士權可與君權抗衡的時代，是非常正確的。

謝舅舅性子灑脫，不拘泥於陳規爛俗,將謝堅看做親兄弟，晞之稱他一聲“堅叔”，並不逾矩。

謝堅忙道不敢，又說道：“主人的傷寒已經痊愈了，有勞表姑娘掛心。”

這二人說的都是十分尋常的噓寒問暖的話語，餘容原本被秦太太留下有打探的意思，此時更覺尷尬。瞧見晞之飲了一口茶水又放下，忙道：“水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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