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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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語聲清脆,竹筒倒豆子一般,劈裏啪啦說了這麽一大通,說完才悄悄擡頭覷了一眼秦尚書的神色,見秦尚書面露不忍,頓時底氣十足的又接著往下說:“太太就惱了,氣得直罵姑娘不懂事。”

秦尚書擡了擡腳步,又停下了,他打量了一眼來傳話的侍女。

這侍女乃是秦府嫡長女秦婠之的掌鏡侍女,老實持重,最得秦婠之的器重和喜歡。

秦尚書並指順了順胡須,忽然問那掌鏡侍女:“往常這個時辰,二姑娘可歇了?”

掌鏡侍女不明所以,一時不明白他怎麽會放下最珍視的長女不顧而問起了那個在秦府最不受重視的二姑娘。但二姑娘雖不得寵,到底也還是秦家血脈,她是大姑娘的大婢女,哪怕是並不瞧得上二姑娘,在外行事也還是要顧忌著大姑娘的臉面,於是恭恭敬敬道:“二姑娘飯後會同蘇先生散會兒步,然後回樂陵原習字或是練琴。”

秦尚書頷首,擡步去了朝露園。

秦尚書到的時候,母女倆的戰爭已經結束了,秦太太沈著臉坐在束腰四角圓凳上,而秦大姑娘正在服侍著秦太太用些茶水,見秦尚書來了,吩咐丫鬟將雪花酥端上來,親自攜了一塊兒給秦尚書吃。

秦尚書卻沒有接,拂袖坐了下來。

“為父聽說,你恐宮宴上你祖母為難你,所以不打算去?”

秦婠之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的小心思被父親戳破,霎時臉色慘白。饒是她歷來張揚驕傲,但嚴父慈母,在父親面前,她還是有些怯意。只是她一身傲氣,自然也不會因父親發火就哭鬧求饒,便隨手將茶盞置於茶盤上,斂襟立於下首,平平淡淡道:“父親這話,可真是誅心。祖母是我親祖母,我……”

秦尚書卻擺了擺手,示意她聽自己說:“你所擔心不無道理。你弟弟早夭,你祖母心懷愧疚,所以將阿言養在了跟前,平日裏待阿言親近些。你母親恐你覺你祖母不疼愛你,也素來寵你。阿婠,你慣常是懂事的,怎麽今晚也同那些小門女娃一般了?”

這話說得極重,饒是秦太太本就心中不滿長女的跋扈,有意讓秦尚書敲打一番,但此時聽到秦尚書這麽說,卻覺十分不妥:“阿婠已經知錯了,老爺,親爺倆呢,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秦尚書認可的點點頭,“你既然不願意去,為父自不會勉強你,這樣,那日你留在府上,讓阿晞去。”

秦尚書口中的阿晞,是秦府二姑娘秦晞之。不同於長姐才貌雙全,名滿帝都,也不同於幼妹天真浪漫,嬌憨可人,身為秦府二姑娘的秦晞之,和大多數二姑娘一樣,不論多麽努力,都一直活在長姐和幼妹的灼灼光芒下,充當陪襯的綠葉。

秦婠之聽秦尚書這麽一說,十分意外,不由得脫口而出:“若說三妹倒也罷了,二妹?父親想想,哪次母親帶她出去赴宴,她不惹一身禍?好好一個大家閨秀,鎮日裏盡是讀些野路子的書。這倒也罷了,可她一個高門貴女,小小年紀,貪慕錢財,拋頭露面去幹些三教九流的營生。知道的說是秦家家風開明,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短她吃,缺她穿了呢。宮宴之上,宮裏面的貴人,宮外的老誥命們都在場,她若有個失禮之處,咱們秦家女兒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秦尚書瞇了瞇眼,臉色微變。

秦大姑娘抿唇。這些年,雖祖母寵愛三妹,母親偏向自己,父親默許著這樣的偏寵,但似乎並沒有完全無視二妹,一應的吃喝,樂陵原裏哪樣都不差,舅舅時常給樂陵原送些小玩意,父親並未阻止,甚至還有默許之意。今晚父親意外提起二妹,究竟是何意呢?但不管是何意,父親想必是拿二妹敲打自己。拿二妹敲打自己,難不成在父親心中,三女裏,較為高看二妹麽?要真是這樣……自己婚事未定,前途未蔔,此時若因為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二妹惹怒父親,那就是大大的不明智了。一瞬思慮清楚,秦婠之長嘆一聲,走到秦尚書身邊替他揉著肩:“父親可不能惱了。女兒這話雖聽著刺耳,卻也是實話。父親要是不信,可問問阿娘。京中的夫人們,哪個將阿妹看在眼中了?阿妹是咱們秦家的女兒,她的言行舉止可不是只代表她一個人的。”

秦太太雖不知夫君怎麽提起二女,但長女此話,卻也是實話。論容貌、論才情,次女並不輸給長女。只是那性子——高門貴女,卻盡做些小家子氣的事兒來。

於是埋怨道:“當年我就說讓你把那蘇先生送走,你倒好,說什麽救了母親的性命,恩重於山,非養在府上。養也就罷了,瞧瞧把晞丫頭帶成什麽樣子了?好好一個世家女,竟拋頭露面的去做些下九流的營生。”

秦二姑娘十歲生日那天,什麽都不要,就管秦尚書要走了秦家在京中最繁華的一家門面,並將這門面改成了茶館。

自打君上整頓王公貴族的奢靡之風回收田地以來,一眾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高門主母紛紛在京中開起了商鋪賺錢補貼家用。如今貴女們出閣,嫁妝裏至少是要有家門面的。

秦府的門面雖不多,卻也不少。起初秦尚書想著留長女承嗣,日後次女出嫁,少不得陪嫁一兩間門面。既然次女在生日之際要,秦尚書雖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將這鋪子劃到了秦二姑娘的名下。只是秦尚書沒料到,次女會將生意頗不錯的成衣鋪子改成利潤微薄來往人流雜亂的茶館,且茶館一應營收並不入秦家公中賬上。

未出閣就打理家中鋪面的女公子不是沒有,但那些都是在家族庇佑下,掛個名號,懂得看個賬本罷了。如秦二姑娘這般不依靠家族的未出閣女郎,的確是沒有。

秦太太惱秦尚書不跟自己商量就做決定,夫妻倆還鬧了一場。

秦尚書自己做的決定,不好說什麽,自也不好再怪罪長女的不懂事,臉色稍霽。

秦婠之察言觀色,知道自己鬧騰這一場,二妹在父親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心生歡喜,語氣又愉悅了些許:“爹,娘,時候不早了,你們早些回去歇著吧。這幾日女兒會好好同祖母學些規矩,到時入宮定不會掃了秦家顏面。”

秦尚書起身,離開的時候,又捏了塊兒雪花酥吃,咬了一口,扭頭問秦太太:“阿晞也喜歡吃這個吧。”

秦太太一怔。

秦尚書並未等她回應,就率先出了門,秦太太又交代了秦婠之幾句,便也離了朝露園。

4.靈獸鐲(一)

回到主院,夫妻倆又閑聊了幾句,秦太太不由得笑:“這麽些年,只有你拿捏得住阿婠。”

秦尚書但笑不語。

又說了幾句,已經到了快要就寢的時間,秦太太服侍秦尚書寬衣沐浴。

秦太太幫秦尚書解下腰間玉帶時,從腰帶上掛的火鐮包裏掉出來一串兒楠木雕的靈獸鐲子,十一只上古靈獸,被巧手匠人雕琢得栩栩如生。秦太太捏在手裏仔細瞧了瞧,待看到靈獸腹上的字時,不由得咋舌:“無價之寶,你倒好,隨手就塞在火鐮包裏了。”

秦尚書挑眉,捏著鐲子把玩了陣兒,忽然道:“阿晞明日可有安排?”

秦太太這才想起二閨女,皺眉:“本是想帶她一起去寧遠侯府上,只是她那性子……我就未曾告訴她。明日若無事,她應是跟蘇先生習字念書。”

“她這些年待蘇先生,倒是比你我還親。”秦尚書頗有些感慨,伸手敲響桌上銀鈴,喚了仆從進來,將手上那串靈獸鐲子遞給仆從:“送到樂陵原。”

樂陵原是秦府二姑娘的居處,仆從略一遲疑,就躬身退了下去。

秦太太見仆從退下,不由得嗔了一句:“這麽貴重的東西給一個小孩子,你也真是……”

秦尚書不知道想起什麽了,這感慨一陣兒一陣兒襲上心頭,他悵然許久,才緩過來:“養不教,父之過。晞丫頭這樣,我們也有責任啊……”

秦太太睨了一眼:“還是趁早送走那蘇先生吧。”

秦尚書卻未接話,只是望著那半隱半現的上弦月想事。

秦太太去準備熱水了,秦尚書摩挲著桌案上的火鐮包,想起次女當年問自己討要門面時候說的那些話,細細琢磨,卻仍舊是想不明白,次女為何會想著要一間門面,且還將那門面改成了個茶館。

“水好了,趕緊洗漱吧,明日不還約了幾位大人去酒館兒?”秦太太喊他。

秦尚書放下火鐮包,走了過去。

樂陵原裏,除了門口當值的老媽子處還點著燈,餘處就只有二姑娘的臥房的外間還亮著燈了。

秦晞之還在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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