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燒尾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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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樓微微一笑:“使毒,總比殺人好些。何況,這或許不應該算是毒。”

王憐花不解道:“不是毒?那是什麽?”

花滿樓道:“是藥,心藥。”

王憐花動容道:“心藥!故老相傳,數百年前,‘醫仙’宋混沌以各種奇花煉制出了一類藥,能與人的情志相感。比如,有的服下後再不能動兒女之情,否則全身劇痛;有的服下後再不能生貪念,否則七竅流血……”

花滿樓道:“宮九服的這種,會讓他不能起殺心,否則便全身僵木,難以言行。不過,當他心平氣和,不再想殺人時,便馬上恢覆如常,不醫而愈。”

王憐花兔死狐悲,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他恢覆後,如果又想殺人呢?就又會回到現在這活死人的狀態麽?”

花滿樓道:“不錯。想讓別人變成死人,不若自己先體會做死人的滋味,體會久了,總能有所見悟的。”

王憐花忍不住用“傳音入密”道:“幸虧你對我另眼相看,手下留情,否則我豈不早已像他這樣,但凡心念一動,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滿樓“傳音入密”回覆:“你這樣的小惡魔,若是不能說不能動,豈非少了很多精彩?不過,我記得你倒曾下毒讓我不言不動。”

王憐花諂笑:“七哥最疼我,不會和我計較的!”

花滿樓忍俊不禁,搖搖頭,又向宮九走近幾步,嘆道:“他現在還沒有恢覆,可見殺機仍熾。”

卻在這時,有人一聲怒吼:“敢害九少爺!拿命來!”門外一人疾奔而入,獨臂單足,拄著根鐵杖,右腿齊根而斷,右臂也被人連肩削掉,臉上一條刀口,從右眼上直掛下來,不但右眼已瞎,連鼻子都被削掉一半,耳朵也不見了。

只見他身子斜斜一穿,肋下鐵杖斜刺,竟以這根鐵杖當作了長劍,一招“笑指天南”,襲向花滿樓後心。

王憐花雙指伸出,登時將那鐵杖夾住,任那人如何用力回抽,亦難撼動分毫。靈犀一指,用得倒也似模似樣。

他笑吟吟地看著那人,說道:“你是宮九的仆人?海南‘天殘十三式’專走偏鋒,倒正要你這種只剩下半個身子的人習練才好。”

手指一送,鐵杖猛地撞向那人,加上那人自己的爭奪之力,那人無法控制杖上凝註的巨大力道,竟被撞中穴道,動彈不得。

那人雖然被制,臉上卻毫無懼色,雙眼望著門口,目光中甚至現出幾絲得意。

門口處,正有五個人魚貫而入。

一個留著小胡子的年輕人,打扮得像花花大少一樣;一個滿頭白發的老翁,道貌岸然,看來就像是個飽讀詩書的老學究;一個開始發胖的男人,和你平日在茶樓酒館看見的那些普通人完全沒什麽兩樣;一個服飾奇異的中年人,穿著唐時一品朝服,腰纏白玉帶,頭戴紫金冠;最後是個女子,修長的身材線條柔和,臉部的輪廓明顯,一雙貓一般的眼睛裏閃動著海水般的碧光,顯得冷酷而聰明,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懶散之意,對生命仿佛久已厭倦。

王憐花想起杳冥說過,無名島上高手眾多,嗟嘆:“原以為制住宮九,事情就結束了。現在看來,不過才剛開始。你的心藥還有多少,夠不夠這些人分的?”

花滿樓微微一笑:“夠是夠,但最好他們自己止住殺意,也好省下些藥,留給更需要的人。”

那五個人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良言相勸,同時猱身而上。攻勢淩厲,儼然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花滿樓一聲長嘆,衣袖拂動,或引或撥。

剎那間,小胡子的“化骨綿掌”拍在白發老翁的肩頭,白發老翁的“指刀”切中胖男人小腹,胖男人的“混元氣”擊倒穿朝服的中年人,中年人倒地前所施“醉中七殺手”劃過女子的脈門,女子手中一根細而堅韌的鋼絲被迫轉向刺進小胡子的大腿。

不待花滿樓的長嘆聲落盡,五個人已彼此互創。幸虧花滿樓不願他們喪命,把他們殺招中的大半力道都化解掉了。隨即,一股罡氣迫得他們不得不把嘴張開,將一粒藥丸吞下。

於是屋子中又多了幾個如宮九一般的活死人。

王憐花兩眼放光,抓住花滿樓的手,“傳音入密”道:“我要學你這個!”

花滿樓道:“流雲飛袖?”

王憐花迫不及待道:“是融進流雲飛袖的‘移花接木’!失傳已久的移花宮秘技!”

花滿樓笑道:“你的眼可真尖!但你最好先練一練移花宮的‘明玉功’,再學‘移花接木’才更事半功倍。”

王憐花只覺喜從天降,若不是易容成陸小鳳,又在使用“傳音入密”,真恨不得當場歡呼出來。

花滿樓暗覺好笑,這小惡魔竟是個武癡,但凡能學到奇功秘技,就歡喜得不得了。想那快活王也是如此吧,王雲夢對他癡情一片,當年為償他所願,才配合他於衡山,設計讓無數武林絕學皆落囊中。

王憐花正欲再說什麽,卻見那修長女子掙紮著站起,周身安然無恙。當下嘆道:“花公子永遠憐香惜玉,遇到女孩子,不僅不忍讓她受傷,連心藥都不忍給她吃。”

花滿樓道:“女孩子總該受些照顧的。姑娘,你可以隨時離開這裏。”

後一句話當然是對那女子說的。

他靜定安詳的聲音中,仿佛有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修長女子咬著嘴唇,輕聲道:“謝謝。”轉身向門外走去。

王憐花搖搖頭,對花滿樓道:“你放她生路,恐怕別人就要取她性命了。”

他說的“別人”,是個正姍姍而來的絕色女子,一身宮裝,氣質高華,一望可知有著貴胄身份。

在她身後,跟著個小丫環,蘋果般的臉,烏黑柔亮的長發,手中卻是一把長劍,架在另一名女子的脖子上。

被長劍挾持的女子花容失色,楚楚可憐地望著王憐花。

王憐花笑道:“薛冰你莫害怕,她們要用你換解藥呢,不敢把你怎樣的。”

“薛冰”自然是王憐花的下屬易容而成的。聽了王憐花的話,平靜了許多。

宮裝女子幽幽說道:“我是不敢把她怎樣,但我至少可以摸一摸她。”說著,纖長柔美的手指蘭花般輕輕拂向“薛冰”。

王憐花臉色一變,喝道:“等等!你這是如意蘭花手?”

此刻他已能肯定,這女子必是杳冥曾提起的,被太平王收為義女的宮主。

宮主的嬌笑聲比琴聲更動聽:“不愧是陸小鳳,果然識貨。如意蘭花手分筋錯脈,只要被碰到,一個對時後傷勢發作,便會疼痛不堪。我摸的若是她的手臂,她只能把這條手臂齊根砍斷,絕沒有第二種解救的法子。我摸的若是她的臉……”

王憐花嘆道:“你要怎樣才肯不摸她?”

宮主道:“你剛才不已經說了?我要沙曼的性命。”

王憐花看了眼那尚未來得及走出屋門的修長女子,道:“原來她叫沙曼。宮九需要的解藥,難道不比這小女子的性命對你更有用?”

宮主冷冷道:“九哥的解藥我當然要討。但沙曼卻得先死!她勾結外敵,意圖不軌,其心當誅。”

王憐花眼珠一轉:“花滿樓對女孩子一向心軟,怎就是與她勾結……我知道了,你喜歡宮九是不是?卻又怕這沙曼美艷動人,奪了宮九對你的寵愛。今天正好假公濟私,借我們的手除掉這眼中釘。”

宮主被說中心事,反而笑意愈濃:“陸小鳳原來這麽善解人意,我都忍不住要喜歡上你了。”

王憐花瀟灑一笑,悠悠說道:“美人垂青,求之不得。”

卻在這時,寒光一閃,宮主身後的小丫環手中本來架在“薛冰”脖子上的長劍,忽然刺向宮主的咽喉。

宮主沒想到她竟陣前倒戈,更沒想到她的出手如此快。

宮主臨危不亂,身子一縮,已避開突襲。同時,如意蘭花手自最匪夷所思的角度,倏然拂向小丫環和“薛冰”。

她的手沾到人身上何處,何處必落殘疾。

小丫環一掌推出,把“薛冰”送向王憐花。“薛冰”安全了,她自己這邊卻險象環生,被宮主的重重指影籠罩住。

她銀牙一咬,正待揮劍相拼,花滿樓長袖揮動,攔腰將她攬到自己身畔。

宮主如意蘭花手落空,權衡局勢,當機立斷不再戀戰,飛燕般掠出房門,奔向院外。

王憐花也不攔阻,只懶洋洋說道:“回去告訴太平王,放了那些鏢師,讓他們把鏢銀繼續送到京城。”

他聲音不高,卻一字字清晰地送進疾馳而去的宮主耳中。

門外那些宮九帶來的持火把大漢,見狀亦知不妙,頓時腳底抹油,一哄而散。

那小丫環雖未見過花滿樓,卻已由前幾日自同門手中接到的指令,得知他的身份,此刻忙盈盈下拜:“小玉拜謝公子救命之恩。”

花滿樓扶起她柔聲道:“虧得你不顧性命,救下薛姑娘。但以後,盡量別這麽冒險。”

小玉被他溫言嘉撫,俏臉泛出層興奮的紅暈,心跳怦然。稱了聲“是”,垂下頭,不敢再看他一眼。

清晨。

碧空萬裏,天風浩浩。

九州臺上,可遙見九曲黃河蜿蜒而東,整座蘭州城盡收眼底。

王憐花眺望城關山巒,輕吟:“‘雲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臯蘭。營屯繡錯,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關。’蘭州,實在是兵家必爭之地。相傳大禹就在這裏俯瞰天下,劃分出九州。”

花滿樓沈聲道:“九州是大禹執掌的天地,快活王的天地,卻在九州之外。我聽說,仁義山莊曾經耗銀五十萬,動員千人以上,去查探快活王的身世。言其為鄂中巨富柴一平第十六子,年少時曾投身於少林、十二連環塢及‘色魔’七心翁門下,卻又先後叛出……”

王憐花喟然道:“那不過是仁義山莊為激起江湖中人對快活王群起而攻之的說辭。事實上,連我娘也只知道他自稱柴玉關,出身並非鄂中,而是關外。”

花滿樓道:“關外既然是他出身之地,就難怪他可在那裏稱雄,創下龐大而神秘的基業。而蘭州於他,則進可逐鹿關內,退可回師關外。”

王憐花笑道:“他如果真指使太平王世子篡位成功,有朝一日改朝換代,親自君臨天下,或許國都就會定在蘭州呢。”

花滿樓搖頭道:“你都選擇幕後操縱君王,自己落個逍遙自在,他是你父親,多半也和你一樣,懶得把自己錮在龍椅上,作那孤家寡人。”

王憐花眉頭一皺,若是換作另一個人提起快活王是他父親,他必當場翻臉,但對花滿樓,卻無論如何發作不得。

只得轉移話題:“小玉不見了,連沙曼那個美人兒好像也憑空消失了,莫不是已被花七公子金屋藏嬌?”

花滿樓笑叱:“又胡說。無名島的人已將她倆視作叛逆,我自要安排她們遁匿。尤其沙曼受我們連累,何其無辜,總該保護她免遭追殺才是。”

王憐花道:“無名島的高手此番為助太平王世子刺殺皇帝,已是精英盡出,卻大都折損在你手上。而三千五百萬兩鏢銀,運送途中又被你命人延阻,無法運到海外。那島主吳明說不定已焦頭爛額,被快活王召到快活林中問罪去了……”

話正說到一半,花滿樓忽然打斷他,一揚酒壺:“這玫瑰酒,你覺得如何?”

王憐花立刻會意,知道他是發覺到有人在靠近他們。

當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大聲讚道:“醇正甘冽,香而不膩,比之平陰玫瑰所釀,別有一種特殊的香氣。”

花滿樓閑閑地說道:“家父先前建蘭州別院時,順便在市郊置地種花果。有個花匠突發奇想,試著把玫瑰也移植了來,長得竟出乎意料的好。可惜這會兒已非‘玫瑰花開香如海’的季節,只能品嘗用那些玫瑰釀的酒,聊作安慰。”

卻聽有個聲音笑道:“品酒論花,兩位公子好雅興。”

一人背負著雙手,出現在他們身邊不遠處。圓圓的臉,頭頂已半禿,臉上帶著很和氣的笑容,若不是身上穿的衣服質料極好,王憐花簡直要以為他就是那種玫瑰的花匠。

王憐花一笑,問道:“閣下是?”

對方道:“我姓吳,叫吳明,口天吳,日月明。”又大笑,“其實我最多只不過有張多嘴而又好吃的口而已,日月之明,是連一點都沒有的。”

花滿樓頷首道:“吳島主。”

吳明道:“沙曼和小玉,必已對兩位說起過我。我還要感謝兩位對小女手下留情。”

王憐花道:“沙曼和小玉說,島主愛惜人才,必會為了宮九等人,來討解藥。”

吳明微微一笑:“花公子的心藥對人並無傷害,宮九他們若肯修心養性,自能不治而愈,且反而因禍得福。所以,我今天不討解藥,只是來為王爺傳信。”

王憐花揚眉道:“太平王?”

吳明搖搖頭,說道:“快活王。”

伸出手來,手裏有張大紅貼子。他躬身一揖,貼子平平緩緩地飛出,就像被只無形的手托著移動似的,夾帶著一股烈焰般的灼熱,四周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起來。

王憐花面色一凝,這小老頭看似平凡無奇,功力之深卻比宮九那些人加起來還有過之。若在從前,他還真不敢貿然去碰那貼子。幸虧這段時間和花滿樓在一起,總是纏著花滿樓討教武功,進境一日千裏,此刻一伸指,貼子已被夾住,周遭那逼人窒息的灼熱也頓時消失。

吳明瞳孔一縮,一字字道:“見面更勝聞名,陸小鳳不愧是陸小鳳。”

顯然,王憐花現在仍是易容成陸小鳳的樣貌。

王憐花打開貼子,念道:“今夜子正,謹備菲酌,盼移玉快活林,漫漫長夜,酒後餘興尚多,盼覆。”

快活林離蘭州約有一百多裏路,在榆中西南的兩山山麓。

兩山東為“興龍”,西為“棲雲”,峰巒雄峙,林海浩瀚。

深秋時節,山間林木的樹葉紅、黃、綠繽紛交錯,依山勢而建的快活林,被籠罩在一片絢麗的色彩中。

小溪觸石,淙淙如琴,櫟樺夾道,幽靜絕俗。

花家車馬從蘭州別院出發,黃昏時分,已來到快活林,入住在雲杉蒼郁的碧幢苑。

十來輛車,幾十名仆從,再正常不過的豪門公子出游之態,既沒有刻意的低調做作,也沒有過分的奢華張揚。

晚風漸涼,碧幢苑的樓閣內卻暖融融的。雙層的地板,上層鏤刻著祥雲滄海紋樣,下層平鋪香灰,灰上燃著暖閣香。香煙自上層的鏤孔裊裊散出,讓人仿佛置身飄渺雲水之端。

王憐花斜倚在榻上,懶懶地嘟囔:“請人竟偏要選在子時,真是個老怪物!”

花滿樓笑道:“那不正應了地雷見天地之心的覆卦?周而覆始,所謂‘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

王憐花道:“玄酒味方淡,泉水卻常在這陰陽相交的時辰,呈現絕妙滋味。他莫不是要子時汲來太白泉水,烹茶待客?”

花滿樓安詳地搖著扇子,說道:“聽說,快活王茶酒食色之外,也好賭。”

王憐花道:“不錯,他每次來快活林,總要把蘭州城的顯貴請來與他豪賭一場。我手下有個叫時銘的小子,家裏世襲的指揮使,也曾在受請之列。”

花滿樓笑問:“可是那蘭州城中無法無天,害得人人頭大的小霸王?那倒是個比勝家兄弟更會和光同塵的厲害人物。”

王憐花撫掌道:“此評一出,連我都覺與有榮焉了。快活王眼光雖犀,卻也只以為那小子是個渾人。他素來有潔癖,嫌那小子的手常抓東西來吃又不肯洗幹凈,直接讓氣使把那小子扔到了門外。”

花滿樓道:“據說氣使獨孤傷已將內家‘隔山打牛’的真氣,練得頗有幾分火候了。”

王憐花咯咯笑道:“你總算心口如一,不拿我當外人了。那獨孤傷的功夫是‘酒色財氣’四使中最厲害的,已有人稱他為關外第一高手。可惜在花公子眼裏,也不過‘頗有幾分火候’而已。”

花滿樓也不禁笑起來:“這一次,若能見到酒色財氣四使齊聚,倒也有趣。”

王憐花道:“別人我不知道,那個色使,我保證你不可能見到他。”

花滿樓一怔:“他不是從洛陽,帶白飛飛逃回快活王身邊?”

王憐花道:“我娘只為借他的手把白飛飛送給快活王,怎可能容他有機會將到過洛陽的事說出來?他只要一踏入快活林,立刻會一命嗚呼。”

花滿樓道:“令堂會在他身上下毒?可是洛陽到蘭州,路途迢迢,變數極多,毒發時間如何拿捏……是了,只要白飛飛肯合作……”

王憐花道:“有種戒指,專門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其內藏了枚毒針,白飛飛戴上後,想要色使的命,只需輕輕拍他一下就行了。”

花滿樓蹙眉欲說什麽,花家仆從來通報:“七少爺,有位吳明先生,來請您和陸公子赴宴。”

吳明身後,跟著兩名侍女,手裏各提了盞用作引路的宮紗燈籠。

王憐花好奇道:“吳島主,現在好像還沒到子時。”

吳明臉上仍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容,說道:“兩位既然已提前抵達快活林,不如先請移駕綴翠軒,與我等一起用頓便餐,再去見王爺。”

綴翠軒,正是快活王在關內的行宮,自然也就是整個快活林中最華麗,最精致,也最寬敞的地方。

綴翠軒外,燈火輝煌,但卻靜得很,沒有一個人走動,只是暗處不時有矯健的人影閃動而已。

綴翠軒裏,酒菜已陸續上桌:白亮剔透的“水晶龍鳳糕”,二十四種造型和餡料的“二十四氣餛飩”,蟹黃、蟹肉夾在蒸卷裏切成小段的“金銀夾花平截”,清燉整只小牛的“水煉犢”,乳汁煨燉的雞塊“仙人臠”,丁香油淋過的腌制魚膾“丁子香淋膾”……

此外,單籠金乳酥、曼陀樣夾餅、婆羅門輕高面、禦黃王母飯、七返膏、通花軟牛腸、光明蝦炙、鴨花湯餅、同心生結鋪、冷蟾兒羹、雙拌方破餅、玉露團、長生粥、賜緋含香粽子、甜雪、八方寒食餅、白龍月霍、金粟平堆、鳳凰胎、羊皮花絲、乳釀魚、蔥醋雞、紅羊枝杖、八仙盤、雪嬰兒、小天酥、蒸臘熊、卯羹、暖寒花釀臚蒸、纏花雲夢肉、遍地錦裝鱉、蕃體間縷寶相肝、湯浴繡丸……每一道都獨具匠心,教人目不暇接,食欲大開。

一應用具,沒有庸俗的金杯玉盞,而是清雅絕倫的唐代秘色瓷,每一件都可謂稀世奇珍。

席間除吳明外,赫然還有酒使韓伶、財使金無望,以及氣使獨孤傷。

獨孤傷瘦骨峋鱗,沈默寡言,一件黑油油的皮衣,緊裹在竹竿般的身子上,就像是蛇皮,他整個人也就像是條毒蛇,每一分,每一寸都潛伏著不可測量的兇險,他雖然連指尖都未動一動,但隨時都像是在等著擇人而噬。——有這樣的人坐在身邊,實在不是什麽賞心悅目的樂事。

金無望面容醜怪,亦是極少開口。

倒是吳明、韓伶,談笑風生,仿佛與花滿樓、王憐花兩人是多年未見,今朝總算重逢的老友一般。

王憐花笑吟吟道:“據在下所知,這些菜品出自‘燒尾宴’,為唐代新入仕者與同僚所共享,取新羊入群,斷尾而與諸羊相融之意。快活林中珍饈無數,王爺偏選此宴,似乎意味深長。”

吳明大笑:“陸公子真是有顆七竅玲瓏心。以你和花公子大才,正可襄助王爺,成就宏圖偉業。”

王憐花道:“太平王世子也曾提起過此事。”

吳明舉起酒杯道:“宮九目光淺拙,將兩位誤作了凡夫俗子,無知之舉粗魯可笑,我這裏代他向兩位賠罪了!”

杯中是馬乳葡萄所釀之酒,芳香酷烈,顏色已由新酒的綠色轉為白色,確是陳年佳釀。

花滿樓呷口酒,讚道:“滋味遠勝關內所制,莫非是用了生長在吐魯番的葡萄?”

韓伶雙目中射出精光,說道:“正是。“

花滿樓道:“當年唐太宗親自督釀美酒,所用不過是自吐魯番移植之物,已然冠絕京華。在下今日所享,則又比唐太宗所享更勝一籌了。”

韓伶喜形於色道:“花公子原來也是知酒之人。”

花滿樓笑道:“眼盲之人,味覺便稍好些而已。”

韓伶緩緩道:“公子雖眼盲,所負花家暗器絕技卻足傲視天下。當日在開封梁園,舉座賓客,能自梅花鏢下救老朽性命的,只有公子。”

花滿樓含笑不語。

一直不作聲的財使金無望,忽然開口:“在下曾於一艘船上誤遭暗算昏迷,卻竟大難不死,醒來時已身在陸地。巧的很,當日船上人中,也有花公子。”

王憐花知他們再說下去,必會提及自己,於是顧左右而言他道:“眼盲之人不僅味覺好,聽覺也好得很。可惜這‘素蒸音聲部’卻名不符實,只能看,不能聽。”

“素蒸音聲部”是桌上的一道看菜,雖是用籠蒸熟的面食,卻並不為要人吃。造型為七十二人組成的樂舞場面,既有彈琵琶、鼓琴瑟、吹笙簫的樂工,又有身著羅綺、輕歌曼舞的歌舞伎,各人服飾、姿勢、動作、表情不一,極富觀賞之趣。

吳明道:“既用唐宴,自然少不了唐樂。只是子時之前,怕已來不及演盡唐時十部樂,不如選取其中一部佐酒如何?”

花滿樓笑了笑:“酒源自吐魯番,樂何妨也選源自吐魯番的那部?”

吳明道:“那便旬高昌樂’。”

王憐花撫掌道:“高昌史上,數出身榆中的麯氏君王享國最久。我們既來榆中,旬高昌樂’來品賞,實是再妙不過的!”

不大會兒工夫,廳前答臘鼓,腰鼓,雞婁鼓,羯鼓,簫,橫笛,篳篥,琵琶,銅角……諸般樂器鹹集。連幾近絕跡的箜篌,亦在其中。伴著天籟樂音,兩名白襖錦袖,赤皮靴、赤皮帶、紅抹額的舞姬,翩翩起舞。

花滿樓一陣沈思,似已陶然,暗中卻用“傳音入密”對王憐花道:“這樂舞胡風濃純,恐怕並非快活林中原有。”

王憐花道:“嗯,應該是快活王自關外帶來的。‘十部樂’多出自西域,自然是快活王手下樂工的拿手本事。”

花滿樓默然半晌,方道:“這些樂工非同凡響。快活王若非對諸樂所出之地掌控極深,豈能網羅到此等國手!”

作者有話要說: 蘭州玫瑰最早的記載其實是在清代。起初是道光年間永登苦水李窯溝一個叫王乃賢的秀才赴京趕考返回時,從西安帶回幾株玫瑰栽植,漸漸擴散開來。因當地土質、水、氣候等自然條件,形成了具有獨特香氣的“苦水玫瑰”。

山東平陰和苦水關於“中國玫瑰第一鄉”的競爭很激烈。兩地玫瑰的區別是:平陰玫瑰是重瓣紅玫瑰,又稱中國玫瑰;而苦水玫瑰是中國玫瑰和鈍齒雜交品種。苦水玫瑰花蕾比較小,出油率優於平陰玫瑰。

《辯物小志》雲:“唐自中宗朝,大臣初拜官,例獻食於天下,名曰‘燒尾’。”該宴留有記錄的較為特殊的菜品就有五十八道。

“燒尾”涵義有三種說法:一是人之地位驟然變化,如同猛虎變人一般,尾巴尚在,故需將其燒掉;二是新羊初入羊群,會因受羊群幹犯而不得安寧,只有火燒新羊之尾,它才會安定下來;三是鯉魚躍龍門,必有天火把尾巴燒掉才能變成龍。

唐“十部樂”包括——

清樂:最初即漢、魏以來的“清商三調”。武則天時候,還有六十三曲,後來有聲有辭的就只剩下三十七首了。唐時所用樂器有鐘一架、磬一架、琴一、三弦琴一、擊琴一、瑟一、秦琵琶一、臥箜篌一、築一、箏一、節鼓一、笙二、笛二、簫二、篪二、葉二及歌者二人。

西涼樂:西涼即涼州地(今甘肅武威一帶),後涼呂光、北涼沮渠蒙遜等據涼州時變龜茲之聲而成。北魏、北周時期被作為國樂,所用曲項琵琶、豎頭箜篌都不是中原地區的樂器。其歌曲有《永世樂》,解曲有《萬世豐》,舞曲有《於闐佛曲》。所用樂器有鐘、磬、彈箏、箏、臥箜篌、豎箜篌、琵琶、五弦、笙、簫、大篳篥、豎小篳篥、橫笛、腰鼓、齊鼓、擔鼓、銅鈸、貝等十九種。

龜茲樂:龜茲在今新疆庫車一帶,其音樂最為發達。隋時有西國龜茲、齊朝龜茲、土龜茲三種,在王公貴戚和民間都非常受歡迎。當時有曹妙達、王長通、李士衡、郭金樂、安進貴等擅長龜茲樂的著名音樂家,“皆妙絕弦管,新聲奇變,朝改暮易”(《隋書?音樂志》),更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其歌曲有《善善摩尼》,解曲有《婆伽兒》,舞曲有《小天》《疏勒鹽》。所用樂器有豎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簫、篳篥、毛員鼓、都曇鼓、答臘鼓、腰鼓、羯鼓、雞婁鼓、銅鈸、貝等十五種。

天竺樂:天竺即今印度。其音樂從涼州等地經過四次翻譯才傳到中國。其歌曲有《沙石疆》,舞曲有《天樂》。所用樂器有鳳首箜篌、琵琶、五弦、笛、銅鼓、毛員鼓、都曇鼓、銅鈸、貝等九種。

康國樂:康國在今中亞馬撒爾汗。北周皇帝經常聘北狄女子為後,因此得到她們帶來的西戎樂。其歌曲有《戢殿農和正》,舞曲有《賀蘭缽鼻始》《末奚波地》《農惠鼻缽始》《前拔地惠地》等四曲。所用樂器有笛、正鼓、加鼓、銅鈸等四種。

疏勒樂:疏勒即今新疆疏勒。與安國樂、高麗樂都起自後魏通西域時。其歌曲有《亢得死讓樂》,舞曲有《遠服》,解曲有《監曲》。所用樂器有豎箜篌、琵琶、五弦、笛、簫、篳篥、答臘鼓、腰鼓、羯鼓、雞婁鼓等十種。

安國樂:安國在今中亞布哈拉。其歌曲有《附薩單時》,舞曲有《末奚》,解曲有《居和祗》。所用樂器有箜篌、琵琶、五弦、笛、簫、篳篥、王鼓、和鼓、銅鈸等十種。

高麗樂:高麗即今朝鮮。其歌曲有《芝棲》,舞曲有《歌芝棲》。所用樂器有彈箏、臥箜篌、豎箜篌、琵琶、五弦、笛、笙、簫、小篳篥、桃皮篳篥、腰鼓、齊擔鼓、貝等十四種。

高昌樂:高昌在今吐魯番。貞觀十六年唐太宗平定高昌時,收高昌樂付太常。高昌樂所用樂器有答臘鼓、腰鼓、雞婁鼓、羯鼓、簫、橫笛、篳篥、琵琶、五弦琵琶、銅角、箜篌。

燕樂:唐太宗時張文收所造,是漢族俗樂與境內其他民族以及外來俗樂相融合而成的宮廷新音樂。

由上述可見,唐代音樂受外國音樂和少數民族音樂影響很大,諸樂部中只“清樂”純屬中原音樂。

箜篌是起源於兩千多年前的彈弦樂器,從十四世紀後期不再流行,以致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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