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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園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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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江湖中最大的兩件事就是丐幫選舉幫主與紫禁之巔決戰,很多人的安排都和花滿樓、王憐花一樣,先到開封,再去京城。

九月初的開封城已雲集了不少武林豪傑,面目之間,一個個俱是將赴盛會的喜氣洋洋。

既然來到開封,便不可不到梁園一開眼界。

宋人有詩: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

今日的梁園,當然已不是昔年的梁園。但其富麗堂皇、恢宏豪奢,卻在中原首屈一指。占據了整條開封最繁華的街市,館舍林立延亙裏許,金碧相射,錦繡交輝。

其中最巍峨的一座樓閣高達百尺。樓上鑄有羽人銅雕,掌捧承露盤。羽人腹為中空,與樓內酒池相通,酒被吸入盤內,當空噴灑而下。涼風吹動,酒香飄逸,遠望如同雲霧,教人還未踏進樓裏,便不禁先就醉了。

而梁園最令人向往的,卻是遍布菊花的“九華軒”。

軒中廳堂明闊,二十四根大柱,每一柱都通透刻鏤,礎石中各置香爐,爐內焚著龍涎、麝香、甲香、薔薇水等香料合和而就的“東閣雲頭香”,香氣穿柱而出,在堂間縈回,嗅來華魅旖旎,尤其是與滿堂佳麗身上的胭脂香、筵席上的酒香菜香融合後,更產生種銷魂蝕骨的奇特力量。

花滿樓置身其中,笑道:“王公子的氣魄,果然不同凡響。”

王憐花無奈地搖頭:“也就是蝙蝠門主了,江湖中沒有秘密瞞得過你。梁園並沒掛王森記的招牌,別人都只以為梁園主人叫燕冰文,再猜不到這裏是我的產業。”

花滿樓道:“久聞燕姑娘是中原第一美女,歌喉舞姿天下無雙。”

王憐花嘻嘻一笑:“我最愛的,倒不是她的容貌歌舞,而是她妙手釀成的美酒。她的三勒漿酒每年只在八月初一釀一回,封存須滿三十日,這會兒正可拿出來喝了。”

臨近重陽,最是菊花怒放時節。

而燕冰文就像菊中仙子,一身立寒淩霜的冷艷,使人不敢逼視。

然而在王憐花面前,她的冷艷便都化作繞指的溫柔。不勝嬌慵地依偎在他身畔,為他斟酒布菜。沒有尋常女子的絮語無休,只把那宜喜宜嗔的眼波凝在他臉上,一刻都不挪開。

王憐花啜口酒,攬著她的小蠻腰道:“冰兒釀酒的手藝越發好了,今年這酒比往年都甘美。”

燕冰文被他誇讚,明眸中光彩更盛,露出比雲霞更燦爛的笑容,用泠妙的聲音說道:“因為今年用來釀酒的,不僅有庵摩勒、毗酰勒、訶梨勒三果,妾身還遣人到天竺,找來了當地的陀得花,加入其中。”

王憐花拍手笑道:“妙哉妙哉!‘卉醴陀花物外香,清濃標格勝椒漿。’只是,有此佳釀,而無你的清歌一曲助興,豈不是可惜了?方才我七哥還說,久聞你的歌喉天下無雙呢。”

燕冰文順從地起身向花滿樓一斂衽,嬌聲道:“承蒙花公子謬讚,妾身就獻醜了。”

她穿的是奇香熏染的飛雲履,妙舞急旋時,足下立有煙霧生出,香風四溢,更將她襯得恍若閬苑仙娥。

她美目流盼,翩如驚鴻,朱唇輕啟,唱道:

翠林深園小紅樓,芳草碧,夢魂幽,短唱輕吟,無奈是窮秋。回首不堪腸斷處,憑何續,幾多愁。

年華依稀似水流,思悠悠,百花洲,一句輕許,三生繞指柔。誰在夜深常入夢,。

王憐花哈哈大笑:“好一個‘誰在夜深常入夢’!”

花滿樓讚嘆不已:“果然遏雲繞梁,想來秦青韓娥再世,也不過如此了。”

幾人意興正酣,忽有一名妙齡美姬,趁著將一道雞、鴨、鴿、鵪鶉四只全禽層層相套的“套四寶”送上席間的機會,向燕冰文偷偷使個眼色。燕冰文會意,對王憐花柔聲道:“公子每次來都要品上幾杯甘醴,妾身這就失陪片刻,去為公子準備。”

說罷蓮步輕移,款款而去,

花滿樓錯愕道:“‘若作酒醴,爾惟曲蘗’。自古曲法釀酒、蘗法釀醴,只是魏晉以後蘗法便失傳了,難道燕姑娘……”

王憐花得意道:“她簡直就是只酒妖!家中世代秘傳諸般酒學絕藝。就是為了這個,我才把梁園數十家酒樓交付她經營。”

良久,直到滿屋隨席服侍的鶯鶯燕燕,將煎扒鯖魚頭尾、銀絲銀鯽、蔥扒羊肉、紫酥肉、鍋貼豆腐、琥珀冬瓜、琉璃藕、玉蘭球、八寶薯泥、梅花包子、蓮花酥……一道道菜點陸續端上,燕冰文才捧樽而返,將樽中濃稠的漿露斟入杯中奉上。

一種清恬幽淡的馨香婉轉徘徊,入口沖和,全無酒之凜冽。而那獨特的甘甜,更遠非常見的醪糟果飲可比。

花滿樓肅然起敬,竟不禁向燕冰文一揖,嘆佩道:“太和之氣彌淪,幾近於道。想不到三代遺韻,竟得窺於姑娘妙手之間,在下幸何如之!”

燕冰文忙盈盈回拜:“折煞妾身了!花公子果然是知酒之人。”

王憐花見她自從屋外返回後,就淺黛輕顰,即使得了花滿樓的知音之讚,欣容亦難完全掩住躊躇,當下“哎呀”一聲,問道:“冰兒忽然心事重重,莫不是有人來梁園找你麻煩?”

他既然問起,燕冰文不敢隱瞞,嘟著小嘴兒道:“這甘醴妾身一向秘而不宣,只曾奉與公子及公子攜來的貴客。卻不知如何被一個小老兒知道,今日竟找上門來和我們姐妹鬥酒,揚言我們若輸了,便須將蘗法釀醴的技藝傳授給他。”

王憐花聞之興起:“原來你剛才是為這個逃席。難得有鬥酒的熱鬧,我倒要好好瞧一瞧。”

燕冰文梨渦微現,素手伸出,將桌畔的一扇窗推開。

他們的雅間居高臨下,透過窗口所懸竹簾,正可將樓下大廳中的事物一目了然。

廳中數十桌酒席,卻是每一席的人都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摩肩接踵地擠在一張桌子四周。桌子一側,站著兩名花容月貌的少女,分別穿著紅色和黃色的衣裙;另一側,則坐了個年紀五十上下的老人,蠟黃的臉色,細眉小眼,留著幾根山羊胡子,穿著半新不舊的布衣,看來雖平常,卻又似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詭奇之意。

王憐花盯著那老人瞧時,目中神色突然奇怪得很。

兩名少女和老人手邊,各有好七八個酒壺,和七八個酒杯。壺裏顯然都是不同的酒,雙方都要品嘗酒味,生怕酒味混雜了,所以須用不同杯子分別裝酒。

只見那紅衣少女正拿起酒壺,將一種黑中透黃的芬芳酒水倒進老人面前的一只杯中。

老人一手撚須,一手持杯,半瞇著眼,仔細品嘗了酒的滋味,點頭微笑道:“這是依周時之法所釀秬鬯,以黑黍為酒,煮郁金之草,築而和之。”

他的語聲既不雄渾,也不高亢,更不尖銳,但從樓下遙遙傳來,聽來竟然還是如此清晰──這平和緩慢的語聲,竟像是有形之物,一個字一個字的送到你耳裏。

紅衣少女嬌笑道:“先生答對了,不過,後面的可沒那麽容易了。”隨即又換過酒壺,將另一種碧綠流光的酒倒入老人面前的另一只酒杯。

老人雙目一擡,他竟有雙綠色的眼睛,與那酒光交相輝映。

酒稍稍沾唇,他便道:“曹操的九醞酒。”

兩名少女眉頭一蹙,發現這人果然有些不好對付。

黃衣少女哼道:“九醞酒的酒方,我知道的就有好幾種,你憑什麽說這是曹操的那種?”

老人胸有成竹道:“普通酒方九醞,曲多酒苦;唯獨曹操的酒方,名為九醞,實則十醞,米多而酒甜。”

這一來,連樓上雅間觀戰的燕冰文,也神色凝重起來。

又一種汁液稠滑的酒入杯,老人只聞了聞,便了然道:“松脂、松節、松花、松葉入酒,是名‘松醪’。”

黃衣少女秀眉一揚:“單只是尋常的松醪酒,犯不上讓我們姐妹斟來給你。”

老人悠悠說道:“這是依唐人之法所制。後世松醪,酒水微苦而嚴勁,唯獨唐時,酒水甘甜而軟濃。”

再一種酒,倒出時竟然飄出肉香。

紅衣少女秋波一轉,笑盈盈問:“先生可聞出來了?”

老人卻並不受誘托大,謹慎說道:“是羊羔酒,但究竟是哪種羊羔酒,老朽卻只有喝了才能辨出。”舉杯淺嘗,點點頭,“宋徽宗宮裏的方子。呵呵,姑娘又要問老朽何以見得是不是?其他地方的羊羔酒,所用原料,肉、膘相雜,只有宋徽宗宮中,純用羊脂。”

再一種酒,老人道:“燕山金瀾酒。”

兩名少女已然笑不出來了。

黃衣少女寒著臉道:“金瀾酒何奇之有?”

老人緩緩道:“金瀾酒不奇,奇的是此酒依金代皇室之法,於暑月裏在冰窖中制成。”

燕冰文心知後面雖還有自己安排的幾種酒,必也難不住這老人。

王憐花見她憂心忡忡,笑道:“冰兒坐不住了?”

燕冰文垂著頭,怯怯說道:“妾身無能,損了梁園顏面,請公子責罰。”

泫然欲泣,楚楚可憐,更添誘人之色。

王憐花一把摟過她抱在腿上,揉捏著道:“你是在請罰,還是在撒嬌?這麽副模樣,叫我可怎麽忍心?”

燕冰文被他撩弄得骨軟筋酥,嬌羞欲滴地膩聲道:“公子……”

兩人溫存之際,同席的花滿樓倏地無影無蹤,滿堂粉黛十幾雙眼睛盯著,竟都沒看清他是如何離去的。

王憐花雖未擡頭,卻是覺察到了,暗自偷笑。將眼轉向窗外,目光射到那老人身上時驀地一冷,聲音卻猶溫柔,手在燕冰文下巴上一挑,調笑道:“我若替你出頭,去把那酒鬼打發走,你要怎麽謝我?”

燕冰文將頭埋進他懷裏,聲如蚊吶:“不過是個尋釁的狂徒,怎配讓公子親自去打發……”

忽覺身邊一空,人影晃動,王憐花已飛身躍出,飄然掠向樓下大廳。

花滿樓站在大廳中的一個角落裏,靜定安詳,好像本來早就一直在那裏一樣。廳中人的註意力都被兩名少女與老人鬥酒的場面吸引,沒有人發現他的突如其來。

王憐花掠下時則並不刻意隱斂,有些冷不丁瞥到他優雅身形的武林中人,不禁脫口驚呼:“好輕功!”他也並不理會。

徑自落在花滿樓身邊,為剛才在他面前的放誕無禮,低聲軟語賠罪:“我不過逢場作戲慣了,七哥莫要生氣,以後我再不敢放肆了。”

花滿樓好笑道:“我可管不了王大公子逢場作戲,我只盼你今天莫要逢場殺人。”

王憐花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望著那老人,不禁一哼:“既然自己找上門來,就是天堂有路他不走。”

卻聽那老人正對兩位少女道:“老朽生受了梁園許多美酒,便請燕冰文燕姑娘尊移芳駕,也來品一品老朽帶來之物。”

王憐花朗聲大笑起來:“燕姑娘雖擅釀酒,酒量卻甚淺,還是我來代她,領教老丈的佳釀。”

那老人側頭打量著他,竟仍端坐未動,只是微微笑道:“如此,便請公子過來如何?”

王憐花道了聲“好”,笑吟吟走了過去。

那老人緩緩地道:“請恕老朽失禮,不能站起相迎……”他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奇怪,緩緩接道:“只因老朽有個最好的理由請公子原諒此點……”說著,將衣衫下擺微微掀起一些。

他竟已失去雙腿。

空蕩蕩的褲管,在衣衫掀起時,起了一陣飄動。

王憐花隨意地瞟了一眼,並無絲毫詫異,似乎這景象早在意料之中。他坐到老人對面,淡淡道:“好說。”

老人的目光中流露出幾絲狐疑之色,取起自己手邊的一只酒壺,在王憐花面前第一個杯中,淺淺斟了半杯,笑道:“公子既知酒,且請盡此一杯。”

王憐花鼻翼微動:“好香的米酒。”取杯一飲而盡,笑道,“北朝劉白墮所創‘鶴觴’,季夏六月,將酒封於壇中,在烈日下暴曬十天而成。劉白墮是洛陽人,老丈先以此酒相待,想必是猜出了我的來歷?”

老人臉色微變,一字字說道:“果然是憐花公子。”

雖試探出了結果,但這卻著實是他最不希望的結果。

他又取過一只酒壺,倒了杯大紅色的酒。酒色鮮艷,芳香之氣更是無與倫比。

王憐花仍舊一飲而盡,笑意更濃:“妙啊,這是收集了關外黃河之源的滴水釀成,名曰‘昆侖觴’。老丈竟是個爽快人,把自己的來歷也告訴了我。”

老人動容道:“我的來歷……”

王憐花漫不經心地玩弄著酒杯,悠悠說道:“昔有竹林酒仙劉伶,今有關外酒使韓伶。”

話音未落,舉座嘩然。在場武林豪傑們不禁紛紛聳然道:“不想這老兒竟是快活王的酒使!”

老人滿頭毛發,突然根根聳起。

王憐花睨了他一眼,微笑著說道:“老丈可是想離席而逃了?莫急,還是把你的酒給我好生斟來,若能合我意,我今日就饒你不死。”說到最後一句,語氣已寒如嚴冰。

韓伶畢竟老到,須臾已恢覆常態,笑道:“小人不知梁園竟是公子寶地,叨擾之處,還請公子海涵。這就再敬一杯賠罪!”

手在諸多酒壺間移動,遲疑了片刻,選定其中一種,小心翼翼地將酒倒入酒杯,雙手奉上。

王憐花信手接過,嘗一口便笑了:“難為你竟收集了大暑天的雷雨,淘米釀出這‘霹靂酒’!易經雲;‘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裏,不喪匕鬯’。向我求過饒的人不少,求得如你這般又應景又有趣的,倒是絕無僅有。”

韓伶從他口風中聽出轉機,討好道:“不只為求笑言啞啞、不喪匕鬯,更因‘主器者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

王憐花臉色霍然沈得可怕,冷冷道:“你知道的事情真不少。可惜,知道越多,命就越短。”

霎時間,周圍眾人被他的殺機侵染,皆覺有股寒氣從心底冒出。

韓伶本想點破他與快活王的淵源,望他能念香火之情高擡貴手。“受之以震”雲雲暗喻他為太子,更可謂恭敬到極點。不想這卻是王憐花平生第一忌諱之事,反而弄巧成拙,惹他殺心頓起。

韓伶發覺大禍臨頭,臨危之際只想保命,咬牙發出一擊,眾人但見湛藍色的光芒自桌子下閃過。

眼尖的人已瞧出,這光芒竟是自韓伶褲腿中發出來的。

雙腿齊膝斷去的韓伶,褲腿中竟是兩柄利劍。

兩柄淬毒的利劍。

他雙“腿”突然自桌下無聲無息地踢出,只要沾著一點,眨眼之間,便要毒發身死。

王憐花冷笑:“自不量力。”手在桌沿一按,整張桌子夾著疾厲的勁風,飛起撞向韓伶。

韓伶不敢硬接這力愈千鈞的撞擊,匆忙變招,險險地自桌子邊竄過,“腿中劍”連環踢出。

他平日行路,俱是以劍為腿,二十多年苦練下來,這兩柄淬毒利劍,實已如長在他腿上一般。

此刻他的劍踢出,寒光閃動,劍氣襲人,其靈動處居然遠勝天下各門各派的腿法,其犀利處更非任何腿法所能望其項背。

滿樓群豪,俱都聳然失色,脫口驚呼。

王憐花在劍光中體若飛鳧,飄忽若神。韓伶連環七劍,俱都落空。而王憐花的酒杯仍握在手中,方才喝剩下的霹靂酒,在回旋往覆間,竟是一滴都沒灑出。

韓伶本就無心戀戰,接連狂攻不過為制造機會脫身。趁與王憐花距離拉開之際,猛地轉身,箭一般竄了出去。

王憐花一聲輕哼,掌中霹靂酒忽自杯中噴出,凝成一縷森利的酒箭,射向韓伶後心。

眼看韓伶就要被灌註內力後無堅不摧的酒箭射穿喪命,出人意料的,那酒箭竟於一瞬間在空中頓了頓。

王憐花暗嘆口氣,轉目花滿樓,果然見他手掌微揚——此間能從王憐花手中救下韓伶的,也就只有他了。他的動作非常不明顯,除了王憐花,根本沒有其他人發覺。

韓伶趁著酒箭凝滯之機,已然躍到酒樓大門口,再有一步便可逃出。不料風聲驟起,三枚梅花鏢自背後襲來。這正是他舊力方竭新力未生的關頭,根本避無可避。

花滿樓聞聲辨位,手掌隨之輕揮,那本來頓住後,就開始自空中灑落的酒滴立刻凝成三道,迅愈閃電飛出,將攻向韓伶的梅花鏢盡數射落。

韓伶只聽到身後暗器落地的叮當響聲,身形哪敢停下,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花滿樓步履從容地走到廳中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面前,微笑道:“閣下好一手梅花鏢,莫非來自勝家堡?”

那少年齒白唇紅,也是位俊俏人物,此刻卻呆若木雞,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的淩厲暗器竟被無形酒水射落已夠離奇,更要命的是,他連在人群中出手的是誰都沒看出來。

直到有人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大笑著喚道:“勝泫啊勝泫,再不還魂,更待何時?”

少年如夢初醒,卻見王憐花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訥訥道:“王兄!”又茫然地望向花滿樓,疑惑道:“這位是……”

王憐花笑道:“你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當著花家人賣弄暗器!”

勝泫驚呼:“花家?”

勝家堡也是暗器世家,在武林中卓有聲譽,但比起花家的盛名,就如熒光之於日月了。

花滿樓一揖,寒暄道:“在下花滿樓,不久前在羊城,與‘銀花鏢”勝瀅勝公子有緣識荊。”

勝泫連忙一揖到地還禮:“原來花公子認識家兄。只因‘蝙蝠島’之行,家兄與一幹武林朋友被快活王手下‘財使’算計,幸虧仁義山莊相救才幸免於難,故而在下今天才會憤然向那‘酒使’出手。在花公子面前獻醜,著實慚愧。”

花滿樓莞爾道:“原來如此。”

勝泫還欲說什麽,王憐花卻笑道:“好啊,我還以為你是看在多年交情,仗義出手助我,正要好酒好菜酬謝,卻原來是私怨之故才憤然出手的!”

勝泫臉一紅,尷尬道:“這……小弟雖因私怨,但……但也確是想助王兄一臂之力……”

王憐花連連搖頭:“說晚了!說晚了!”嘴上這樣說,手上卻拉住他,引他與自己和花滿樓一起,向樓上雅間走去。

雅間裏方才所剩殘羹冷炙早都撤去,桌上新架起熱氣騰騰的火鍋,鍋中湯面上飄滿菊花花瓣,所煮細嫩的鯉魚魚片本已鮮美無比,與菊花的清爽芬芳配在一起,更是相得益彰。

勝泫抱拳道:“王兄盛情款待……”

王憐花一揮手:“好了,這裏沒有外人。”

勝泫一楞,頓時換了副面容,先前的忠厚憨愚之態蕩然無存,畢恭畢敬道:“是,公子!”

這一來,竟連花滿樓都不禁怔了怔。

王憐花最善察言觀色,立時拍手笑道:“原來七哥今天也被這小子呆頭呆腦的模樣蒙住了!”

花滿樓嘆口氣:“不只今天,在‘蝙蝠島’船上,我也沒有發覺你還有勝瀅那只伏兵。我一直不知,‘勝家堡’與你竟也大有淵源。”

其實勝瀅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模糊,他也僅記得那日巨船靠岸後,被仁義山莊派人護送到客棧中的江湖群豪中有那麽一號人物,卻未發覺那竟也是蟄伏著的王憐花手下——這於洞悉天下無數隱秘的蝙蝠門主而言,也真屬罕有之事。

王憐花樂不可支道:“我都沒曾想這哥倆和光同塵、裝癡賣傻的功夫,竟連我一貫明察秋毫的七哥都能糊弄過!哎,勝泫啊,若非你總是立功心切,凡事都忍不住搶著沖上前,恐怕連我都要忘記你是我的人呢。”

勝泫惶恐地站起,躬身道:“公子教訓的是,屬下心浮氣躁,以後再不敢莽撞了。”

王憐花含笑道:“我並沒有怪你。你一向忠心得很,我若哪日有難,這麽多手下裏,最先來營救我的,恐怕倒會是你。”

勝泫想不到自己竟如此被看中,受寵若驚道:“承蒙公子信任,屬下粉身碎骨,難報公子萬一。”

王憐花點點頭,問道:“你到梁園,可是來等我的?”

勝泫道:“屬下是有要事必須報知公子。丐幫大會在即,但丐幫長老左公龍卻於昨晚被人殺害,屍體拋棄在亂墳崗中。幸虧屬下近日一直派人盯在丐幫附近,才無意中發現。”

王憐花正伸向火鍋的筷子不由頓了頓,但他剎那間便又若無其事,將魚片夾起,笑了笑道:“韓伶既然出現,左公龍自然已難再有命在。”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同學為掩蓋朱七七身份順口提起的燕冰文,讓我無比好奇……

小王同學,你帶七哥哥去梁園,是要用燕冰文試探七哥哥會不會吃醋麽?(七哥哥離席而去,你一定得意的不得了吧。)抑或是要澄清,你和中原第一美女之間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喜歡她的酒……

燕姑娘,不好意思,你的命運你自己唱出來了,就是“酒醒後,空凝眸”了。

寫到梁園的最高建築,就順便聊幾句中國古代的最高建築。據《洛陽伽藍記》記載,北魏時洛陽(小王同學生活成長的地方,嘻嘻)永寧寺有九層塔,“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有剎覆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裏遙已見之”,合今136.71米。公元534年,該塔遭雷擊起火而焚毀,現僅存塔基遺跡。

飛雲履:唐代馮贄《雲仙雜記》載:“白樂天燒丹於廬山草堂,作飛雲履,玄綾為質,四面以素綃作雲朶,染以四選香,振履則如煙霧。 樂天著示山中道友曰:‘吾足下生雲,計不久上升朱府矣。’”元代辛文房 《唐才子傳》亦記述,白居易“好神仙,自制飛雲履,焚香振足,如撥煙霧,冉冉生雲”。

梅花包子,是開封灌湯包的前身,宋代就有了。東京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的“王樓”,制售的“山洞梅花包子”,號稱“東京第一”。

韓伶做雞尾酒,楚鳴琴做雞尾酒,白飛飛也做雞尾酒……古龍大師是多麽喜歡雞尾酒啊!原著中,雞尾酒的配方沈浪已經識別過了,還是給小王同學找點新挑戰吧。韓老先生,只能辛苦你一下。你是酒使,應該知道制酒有更多奇特的門道。

文中出現的這些酒,都是有案可查的。

通常來講,宋代以前的酒多呈綠色,因為那時釀酒用的酒曲不及後世純凈,含大量其他微生物。宋代開始,酒的顏色五彩斑斕起來,黃色、赤黃色(琥珀色)、紅色、赤黑色;也有白色,但屬於濁酒,比較渾。元代起,開始流行蒸餾酒,即燒酒——前文提起的暹羅酒即是燒酒,度數較高,該酒明初開始有記述。

花滿樓與王憐花在霍休迷樓中喝的潞酒(把原著的瀘州大曲改為這種酒,是想說山西除了竹葉青外還有很多好酒的),是以燒酒為酒基,加入人參、枸杞等勾兌配釀,所以色澤鮮紅。此酒在明代與汾酒齊名,盛行於世,古人評價此酒“奇苦”、“秉性剛烈”,乃是種烈性酒——七哥哥不喜歡……

而霍休喝的桑落酒,是黃酒,但度數偏高,古人謂其“酒峻易醉人”。

此外,從酒的口感發展來看,宋代起,從甘甜轉向了勁辣,是酒的度數提高的緣故。

羊城的荔枝酒屬於果酒,相傳是蘇軾從羅浮山老農處學習了釀制方法後推廣開的。燒酒盛行後,廣東一帶往往是用荔枝原漿浸泡勾兌於燒酒中,是一種很簡單的混成酒。

郫筒酒則是:郫縣有郫筒池,池旁有大竹,郫人刳其節,傾春釀於筒,苞以藕絲,蔽以蕉葉,信宿香達於林外,然後斷之以獻,俗號“郫筒酒”。

後面還會出現很多酒,不一一詳聊了。總之,中國酒文化,那是相當燦爛輝煌滴!

讀原著時,總覺得世間不可能有勝泫那麽傻的人,他很可能是小王同學的手下,看到那小痦子後,混到朱七七身邊解救小王同學,順便將計就計陷害沈浪的。他說什麽,丐幫就信什麽,可能是勝家與丐幫關系非比尋常,也可能是丐幫另有小王同學的門下與他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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