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原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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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月夜。

王憐花臨著海風,獨自站在舵樓頂上,也不知已站了多久。

直到另一個身影仿佛乘風而來,飄然落在他身邊。

王憐花見是花滿樓,馬上不自在起來。日間與其鬥智鬥勇,尚無暇多想,此刻夜深人靜狹路相逢,那被對方按在膝頭責打的畫面便又浮現在腦際。

其實花滿樓也沒真用力打他,但一見到花滿樓,他便立刻覺得臀上火燒火燎的,原本早已不痛了的地方,又隱隱生疼起來。

他第一次為花滿樓是個瞎子而慶幸,慶幸自己臉上通紅的窘態不會被看到。

他忙不疊要落荒而逃。

花滿樓卻身形移動,攔住他去路。

王憐花惱羞成怒,嗔道:“花滿樓,你辱我還不夠?還想把我怎麽樣?”

花滿樓哭笑不得:“你是小惡魔,只有你把別人怎麽樣,誰能把你怎麽樣?”

手撫在他肩上,柔聲道:“你都說了,我們已結為兄弟。你任性胡鬧,為兄略施管教,怎能說是辱你?”

王憐花別過臉不看他,臉色卻緩和了許多。

花滿樓手一揚,竟是拎了壇不知從船上何處找來的暹羅酒,指間還夾了兩只杯子。他悠閑自在地在樓頂坐下,將酒倒進杯中,立時異香四溢。

王憐花卻像沒看見似的,動也不動。

花滿樓悠悠一嘆:“王公子一向城府深沈,榮辱不驚,今天怎麽這樣反常?你若再和我慪氣,我可就認為你是故意如此,要引我不加提防,以便趁機搗蛋了。”

王憐花呼吸滯了滯,他確實是打算從花滿樓身邊溜開,去對船上幾個重要賓客施用“迷魂懾心催夢大法”。無奈心機被他說破,只氣得牙根癢癢。

若是別人這般和他作對,他早恨不得千刀萬剮對方了。可對花滿樓,他卻怎麽也恨不起來。反而自從被他用兄長身份責罰後,心底不知不覺間竟對他生出種不同以往的親近。

兩人並肩坐在樓頂上,共對一輪海上明月,一杯接一杯喝著酒。

良久,王憐花仰身躺下,望著夜空,忽然開口,輕聲說道:“我並沒有叫人用暴雨梨花釘殺你。”

花滿樓道:“我知道。”

王憐花愕然道:“你知道?”

月光灑在花滿樓身上,清輝寧淡,映得他愈發不染人間煙火,灑然若仙。

他說道:“殺我,是令堂臨時做的決定,你事先並不知情。所以,那些人傳訊的三個鳴鏑裏,兩個是已用多時的舊物,另一個新的,也就是代表我已死的那個,是後添入的。暴雨梨花釘是暗器之王,通常出必見血,你那時並不知我武功深淺,卻設置了一個我逃走的可能,可見本來是命令那些人,如果我不肯乖乖受脅迫和他們走,那便放我離開。哪怕如此一來,你的通盤計劃都可能作廢。”

王憐花道:“就算不想殺你,至少也想軟禁你後,羅織罪名,對花家興師問罪。你不生氣?”

花滿樓道:“要軟禁我,不過是做給令堂看的吧?你知道我不會受人脅迫的。”

王憐花嘆道:“你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溫柔,實際上卻別說是暴雨梨花釘,就是天王老子也脅迫不了你的。”

花滿樓道:“所以你那天一直在山西別院等我出現,我遲遲不出現,你便以為我必遭不測,才那麽怒不可遏。”

王憐花眸光閃動,咯咯樂道:“算你有良心,沒有冤枉我。”

花滿樓笑道:“小惡魔也很有良心。先前花了那麽多心血研究如何冒充我,怎會只為騙騙滿煙?如果我因暴雨梨花釘失蹤或死去,你本可派人易容成我在汪直面前認罪伏法,那才是最天衣無縫的安排。可你因為已不願意再對付花家,一早便將這招棄而不用了。”

王憐花側過身,盯住他的臉,皺眉道:“你怎知我為冒充你花了很多心血?”

花滿樓道:“你為了觀察我,先後變換七種身份接近我。第一次是花匠,送來罕見的紫色牡丹鹿胎花。然後又是流落街頭的老乞丐,還有酒樓的夥計,為我量身制衣的裁縫,被強盜攔路引我出手解救的名妓,在墻外玩蹴鞠把球踢進我院中的頑童。最後一次還扮成古董商人,到我六哥店中轉讓一尊稀世銅鼎,我六哥拿捏不定那是殷商還是西周之物,便找來我幫著參詳。”

王憐花像是嘴裏被人塞了一個雞蛋,呆了好久,才哀呼出來:“你……你怎麽可能全都能識破……他們所有細節,不僅聲音、氣味,就連步伐、呼吸、心跳都天差地別,甚至內氣運行也完全隱斂。關鍵是,這些人都是你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千面公子”變化之精妙,自然不是等閑的易容高手可比。其中不僅有縝密的心思,更有精深武功來支撐。易容成花滿煙那次會被花滿樓輕易識破,他始終認為是因為花滿樓對花滿煙太過熟悉。

花滿樓不緊不慢地喝了口酒,說道:“你的縮骨功雖然可以變化身形,但身體輕重卻是變不了的。我身邊突然冒出那麽多人,無論男女老少,竟都輕重一般無二,你說可有多奇怪!”

王憐花差點跳起來,隨即垂頭喪氣:“只有你……只有你才會沒事去留意各色人等的體重!”

花滿樓似乎不勝惋惜:“別人也便罷了,偏那名妓,千嬌百媚的姑娘,卻沈得叫人幾乎抱不動。”

王憐花大叫:“我還一直奇怪,你那日從強盜手中救下我後怎麽突然就不老實起來,竟然動手動腳!被你抱時我曾想過使用輕身功夫掩飾體重,又怕運氣時被你發覺我的武功。哎……怪只怪你看不到我當時的容貌,那樣的容貌,本來就算是重成一頭牛,任誰也不會在意的!”

他易容後的國色天香,端的是可令世上所有的男人自看到“她”的第一眼後,便忘記世上所有的事情。

花滿樓樂道:“從來只有王公子到處去調戲女兒家,難得他易容成女兒家後,只能乖乖的任人調戲。”

“你……你……”王憐花氣得手幾乎指到他鼻子上,又覺不可思議,“你既然識破,為什麽竟能容忍我?”

花滿樓忍俊不禁道:“為什麽不容忍你?我那些日子,幾乎每天都在想,那個總愛變來變去的家夥,又會化身成什麽人出現呢?哈哈,有趣,實在有趣得緊!”

王憐花真想有個地縫能讓他鉆進去,他從沒想過自己興高采烈地捉弄著別人的時候,其實卻是在被別人興高采烈地捉弄著。

花滿樓卻還嫌捉弄得他不夠,手指在他腦門上輕輕一彈,笑道:“你大多數時候都聰明絕頂,但偶爾卻是個小傻瓜,傻得可愛!”

王憐花瞪圓了眼睛。忽然,他自己也笑了起來,拿起酒壇往杯中倒滿了酒,邊喝邊笑。

暹羅酒在四夷之酒中名列第一,工藝獨特,以燒酒覆燒兩次後加入珍異香料,臘封後埋入土中數年,絕去燒氣後方取出。尋常人飲上三兩盞即醉。兩人雖都有千杯之量,大半壇酒被喝掉時,也都開始醺醺然。

王憐花舒舒服服地把頭枕在花滿樓腿上,唱出花滿樓曾唱給他聽的歌:“袖長管催欲輕舉,漢東太守醉起舞。手持錦袍覆我身,我醉橫眠枕其股。當筵意氣淩九霄,星離雨散不終朝……”

不知唱了多久,他忽然喃喃道:“你為什麽竟會是蝙蝠門主?”

花滿樓知道這個問題一定已在他心頭糾結了半日,笑了笑,說道:“家母出身關中原氏,蝙蝠公子是我的外公。”

王憐花怔了怔,說道:“北原南花,原是最門當戶對。只是原家自蝙蝠公子後,便神秘起來。我倒聽說過無爭山莊有位大小姐,從不在江湖上走動,有人說她體弱多病,無力理事;有人說她終身未嫁,早已遁入空門;有人說她繼承了蝙蝠公子一身絕學,癡迷於習武,無心俗務……卻原來,她早嫁入了花家。”

花滿樓道:“你關於蝙蝠公子的推測其實很準確,他確實並未在蝙蝠島喪生。返回中原後,也依然經營著無爭山莊與蝙蝠門的事業。我七歲那年生了場病,從此失明。家母不得以將我送到外公那裏,她知道,天底下只有外公能教給我如何做個活得最自如的瞎子。”

王憐花忍不住重覆了遍日間說過的話:“難怪你是天底下最像蝙蝠公子的人!可是,你又實在是天底下最不像蝙蝠公子的人。你既然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卻怎麽就那麽不像他?”

花滿樓明白他指的是什麽,解他疑竇道:“世人對蝙蝠公子的印象,大都來自他二十三歲前的作為。我到外公身邊時,他卻已年逾古稀,千帆過盡,早非年少時的執著。而且……”

“而且,”王憐花重重地嘆口氣,感同身受般地插口道,“七歲看老,你小時候多半也和現在一樣麻煩,就算是大魔頭……咳……就算是蝙蝠公子,也拿你沒辦法,恐怕不僅不能改變你,反而要被你束手束腳。”

花滿樓含笑不語。

他與蝙蝠公子原隨雲之間,是祖孫,是師徒,也是忘年之交。他回憶起外公曾撫著他的頭嘆息:“你實在是上天給我的最好的寶貝!你若早些年來,或許我會更早參透這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奧秘。不過,也許早些年,我修為未到,未必懂得把你視如珍寶。”

卻聽王憐花扼腕道:“可惜啊可惜,蝙蝠門創立的初衷本是要稱霸天下,我看傳到你手裏,卻是根本沒了這興致。對了,故老相傳,蝙蝠公子精通三十三種武功,你精通的可遠不止此。”

花滿樓挑眉笑道:“你怎地又變成小傻瓜了?蝙蝠公子以三十三種武功成名,那也是他二十三歲之前的事。他癡迷武學,怎肯永遠只把三十三種絕功練到極致?倒是我,說來慚愧,他教我的那些各派絕學,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若不是今天被你糾纏,還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用到。”

王憐花道:“其實你在珠光寶氣閣點撥蘇少英的時候不就說過了,你早已超越各派招式的拘束,隨心所欲,信手而就。”

花滿樓哈哈一笑:“小傻瓜這麽快又恢覆聰明了。”

王憐花的好奇心無窮無盡,又問:“陸小鳳知不知道你是蝙蝠門主?”

花滿樓道:“蝙蝠公子定下的規矩,蝙蝠門主的身份,只有蝙蝠門下才能知道,旁人知道了便只有死。依陸小鳳的個性,他是絕不會成為任何人門下的,我又不想他死。不過,有些事情他多少會有感覺,我也沒有特別回避他,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王憐花眨眨眼睛:“那我知道了你的身份,你是想讓我投入你門下,還是想讓我死?”

花滿樓嘆口氣,慢悠悠說道:“不投入門下,又不會死的,還有一種,就是蝙蝠門主的親人,父母兄弟什麽的……”

王憐花恍然大悟:“難怪你要和我結為兄弟,你早料到有這一天!”

船靠岸時,被“神仙一日醉”及“天雲五花綿”毒倒的江湖群豪還未醒來。李長青派人包下碼頭附近最大一家客棧,雇車馬將眾人送入其中安歇。待其陸續醒轉,告知眾人皆是被“蝙蝠島主”算計,幸而仁義山莊早有伏兵潛入船上,驅走“蝙蝠島主”救下眾人。眾人自然是對仁義山莊百般感激。

穆二娘醒來後,便趕往筆霞庵。江輕霞是筆霞庵住持,離開花家牙行後便攜江重威到那裏養傷,穆二娘急著去找到他們,講述“蝙蝠島”發生之事。

花滿樓與王憐花、金九齡一起,帶著白飛飛返回花家牙行。

馬車行駛在江岸上,江水悠長,數不清的泊船,在月光下隨波搖曳。

忽然,花滿樓叫住車夫:“停一下。”

走下馬車,他臉上泛起愉悅的笑容:“好香的素馨花!”

王憐花跟在他身後尋香望去,卻見江邊有只販花的小船,滿船含苞待放的鮮花,恰有一株在馬車經過的剎那綻開。當下笑道:“珠江南岸盛產素馨,香氣遠勝其他地方所產,難怪竟能把你引下車來。”

花滿樓歡喜道:“我往常在江南,制龍涎香餅用的是茉莉花,薰時總覺有些不盡意處,若換成這素馨花,氣息必定絕妙!”

當即將船上的花皆買下,吩咐花販直接送去花家牙行。

花販樂得嘴咧到後腦勺,忙不疊又把船頭懸的幾盞用銅絲串著素馨花編成的燈籠摘下拿過來,巴結道:“天將黑了,公子拿它們作車燈吧,又香又亮!”

花滿樓選了其中香氣最濃、燭火最暖的一盞遞到白飛飛面前,含笑道:“送給你。”

燈是鸞鳳造型,瑩白的花瓣被燭光映照,雕冰鏤玉般,玲瓏奇巧。

白飛飛將燈接在手中,不勝驚喜,那一瞬的溫柔笑靨與含情明眸,讓仙姿冰肌的素馨花也要自慚形穢。

王憐花在旁看著,冷哼了一聲。

聲音雖低,卻被花滿樓聽到了。

花滿樓暗覺好笑,“傳音入密”對他道:“等我親手做好龍涎香餅給你熏,那不是更有趣?”

王憐花的臉色馬上一霽,說道:“你這麽喜歡花,就該隨我去逛洛陽的花市……”無意中一擡目,不禁又哈哈大笑:“羊城真是個好地方,竟然母老虎雲集!走了個江輕霞,卻又來了個薛冰。”

金九齡正為“蝙蝠島”之行無功而返甚是覺得面上無光,聞聽此言眼睛一亮:“薛冰?江湖四大美人之一的薛冰?陸小鳳不就是拿了繡花大盜繡的牡丹去請教‘神針’薛夫人!難道他把那老太太的孫女也拐來羊城了?”

花滿樓微笑道:“薛冰一直很喜歡陸小鳳,陸小鳳也一直很喜歡薛冰。這次想必不是陸小鳳拐薛冰來,而是薛冰逼著陸小鳳帶她來的。”

江湖中的四大美人,也是四條母老虎,而薛冰正是其中最美麗的一條。

此時,薛冰俏生生的站在江邊一棵粗茂的榕樹下。榕樹已頗有些年紀了,側根繁多,柱根相連,柱枝相托,撐起廣闊的樹冠,遠遠望去,儼然是獨木成林的奇觀。

江風吹拂,蕩起樹上垂下的又長又密的樹須,也蕩起薛冰那又輕又軟的雪白裙袂。

花滿樓走上前招呼她。

江湖中人人見了都頭大的“冷羅剎”薛冰,一見了花滿樓竟全無絲毫母老虎的兇態,反而仿佛遇到親人,本來黯淡的面容頓時煥發出神采,大叫道:“花滿樓!你在這裏!太好了!太好了!”

花滿樓心中一動,他發覺陸小鳳並不在薛冰身邊,而薛冰對他的出現如此驚喜,那必是因為陸小鳳惹上了什麽急需他幫助的麻煩。他柔聲問:“薛姑娘,是不是陸小鳳獨自去了什麽危險的地方,不能帶上你?”

薛冰又急又忿,俏臉漲得若染紅霞,模樣甚是俏麗可愛。她跺腳哽咽著道:“那個混蛋!他……他一個人去闖東南王府。”

花滿樓笑容一斂:“他要證明是不是有人能全憑自己的本事闖入王府寶庫,盜取十八斛明珠?”

薛冰恨聲道:“他從一個朋友那裏得到了王府地圖,就……”

金九齡走上前,笑道:“薛姑娘不必擔心,我和花兄也去過王府,那裏雖防禦得銅墻鐵壁一般,但卻未必難得住陸小鳳。何況他已有地圖在手,就算盜不出寶貝,全身而退總不會有太大問題。”

王憐花也笑嘻嘻打量著薛冰,對花滿樓道:“我們不如邀薛姑娘一起,先回牙行。”

花滿樓搖搖頭:“我要去趟王府。王府中那位用劍的高手,極可能是陸小鳳的一劫。”

金九齡揚揚眉,奇道:“花兄是說世子殿下?他的劍法雖屬上乘,卻不可能威脅到陸小鳳。”

花滿樓沈聲道:“世子的劍法不可怕,可怕的是教他劍法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宋人陳善《捫虱新話》載:制龍涎者,無素馨花,多以茉莉代之。鄭德素侍其父漕廣中,能言廣中事。言素馨唯蕃巷種者尤香,恐亦別有法耳。龍涎以得蕃巷花為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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