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煮茶辨香

關燈
陸小鳳、花滿樓、王憐花正站在發燙的青石板上。

大金鵬王的女兒丹鳳公主用綴滿鮮花的馬車,一直將他們送到這裏才回頭的。

每次丹鳳公主出現,花滿樓便總在剎那間若有所思。

此刻馬蹄聲漸遠,花滿樓問陸小鳳:“你不是說你要到這裏來找人?”

陸小鳳點點頭。

花滿樓道:“西門吹雪好像並不是住在這裏的!”

陸小鳳道:“他本來就不在這裏,我來找的是大通和大智。無論你提出多奇怪困難的問題,他們都有法子替你解決。可兩個怪物,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們,更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蹤,除了孫老爺外,誰也找不到他們!”

花滿樓問:“你又準備到哪裏去找孫老爺?”

陸小鳳道:“找孫老爺,當然就要先去找歐陽。”

花滿樓道:“歐陽?”

陸小鳳笑了,悠然道:“連歐陽你都不知道?歐陽就是……”

“歐陽情!”王憐花忽然得意地大笑,“怡情院裏的花牌上,第一個名字就是她。你們要見她,我倒可以隨時幫你們引見。”

怡情院恰好隸屬王森記。

大江南北凡出現“王森記”三個字的,恰好都是王憐花王公子的買賣。

事實上,天底下凡是能賺錢的行業,幾乎沒有王森記未曾涉足的。

怡情院松木清秀,樓臺玲瓏,一亭一閣,無不布置得別具匠心。

因是白天,並未開門迎客,庭院裏並無人聲,唯有松濤竹韻,點綴著這偌大園林的空寂與幽趣。

陸小鳳已經去找歐陽情,王憐花卻只陪花滿樓坐在亭臺曲廊間的一處明軒中煮茶。

碗、甌、執壺、杯、釜、罐、盞托、茶碾,一色的唐代刑窯白瓷。茶是顧渚紫筍,與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同煮。

花滿樓啜了口王憐花親手煮成的茶,感嘆:“王兄實在是妙人!茶聖而下,世人皆道茶與他物同飲,便失真味。卻不知茶性清寒,清飲傷營傷精,久之必會元氣暗損,精血潛虛,原該有屬陽之物佐使。”

王憐花淡淡一笑:“世上通此醫理的人並不多。”

花滿樓道:“王兄不僅通醫理,更洞悉調和之法,駕禦諸多紛雜而成絕佳滋味。茶聖說,茶與他物相混即為‘溝渠間棄水’,只因他沒有花某的幸運,無緣喝到王兄的茶。”

王憐花目不稍瞬地盯了他半晌,嘆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子之心而與吾心同。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除了我王憐花,老天竟還會造出一個你這樣的人到世上來!”

花滿樓道:“鼎中之變,射禦之微,陰陽之化,四時之數。王兄少年雄傑,當是調羹執鼎,統禦萬眾千軍。”

王憐花怔了怔,搖頭大笑:“我怕了你了!熏香煮茶不過樁樁閑事,卻被你窺出無窮的秘密。再這麽下去,我真是沒有事能瞞得過你了。”

“你瞞不瞞花滿樓不要緊,要緊的是歐陽情沒有瞞我。”陸小鳳走進來坐下,“她已告訴了我,在哪能找到孫老爺。”

山窟裏陰森而黑暗,洞口很小,無論誰都只有爬著才能進去。

又瘦又小卻長著顆超大腦袋的孫老爺爬進去之前,瞪著陸小鳳,道:“一個問題五十兩,要十足十的銀元寶,我進去找時,你們只能等在外面,有話要問時,也只能在外面問。”

三人於是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陸小鳳已等得很不耐煩。

花滿樓卻微笑著道:“我知道你一定已等得著急了。可是,你為什麽不想想,這裏的風景多美,一個人能在這裏多停留一會兒,豈非是福氣。”

陸小鳳道:“你怎麽知道這裏的風景好?”

花滿樓道:“我雖然看不見,卻能領略得到。所以我總覺得,只有那些雖然有眼睛,卻不肯看的人,才是真正的瞎子。”

陸小鳳說不出話來了。

花滿樓又道:“而且,你剛才從歐陽姑娘那裏帶出的香氣太濃,被這裏的風吹一吹,聞起來就舒服多了。”

陸小鳳眨了眨眼睛,問:“你從染在我身上的香氣裏,能不能聞出歐陽情是個怎樣的女人?”

花滿樓道:“是個見過天南地北、各色人等的女人。”

王憐花故意刁難:“這話豈非等於沒說?煙花之地,自然有天南地北、各色人等出入。”

花滿樓道:“但她近日見過的人卻很奇特,不僅在她那裏留下了甘丹草的香氣,還留下了古剌水的香氣。這兩種香氣恰好都最濃郁持久,一旦沾染經日不散。怪的是,這兩種香氣竟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

陸小鳳註意到王憐花臉色微微一變,更不禁刨根問底:“有這兩種香氣的會是什麽人?”

花滿樓道:“甘丹草是藏地黃教聖物,只在黃教喇嘛身上才有。古剌水為古剌國熬造,歷來只貢入深宮大內,宮人用來熏衣染體,並助於房中之事。”

王憐花咳了聲,幹笑:“怡情院本就做著房中事的生意,客人帶這種異香來何足為奇?”

花滿樓似笑非笑:“可這古剌水卻用在了一個永遠都不需要房中事的人身上。”

陸小鳳靈光乍現,大叫起來:“永遠都不需要房中事的宮裏人?你說找歐陽情的人是太監?太監和喇嘛,竟都是歐陽情的裙下之臣?”

花滿樓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長,這表情在陸小鳳心裏深深烙下了一個印記。他卻不知,花滿樓這有意無意的三言兩語,竟為他日後擊破一樁驚天的宮廷之變埋下伏筆。

王憐花雙睛微轉,笑道:“再多的裙下之臣也不奇怪,歐陽情本就是個傾倒眾生的人間尤物。”

陸小鳳淡淡道:“我卻不會被這樣虛情假意的人傾倒。”

花滿樓道:“可是她不能不虛情假意,她要活下去。假如她對每個人都有真情,在這種地方怎麽能活得下去?”他微笑著,接著道,“你夠義氣、夠朋友,甚至已可算是個俠客,但你卻有個最大的毛病。”

陸小鳳只有聽著。

花滿樓道:“這世上有很多人雖然很可惡,很可恥,但他們做的事,有的也是被逼不得已的,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從來沒有替他們想過。”

陸小鳳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輕的嘆息了一聲,道:“有時我的確不喜歡跟你在一起。”

花滿樓道:“哦?”

陸小鳳道:“因為我總覺得我這人還不錯,可是跟你一比,我簡直就好像是個混蛋了。”

花滿樓微笑道:“一個人若知道自己是混蛋,那麽他總算還可救藥。”

就在這時,山窟裏傳出孫老爺的聲音,道:“可以開始問了。”

第一塊五十兩重的銀子拋進去,第一個問題是:“世上是不是有個金鵬王朝?”

過了片刻,山窟裏就傳出一個人低沈而蒼老的聲音:“金鵬王朝本在極南一個很小的國度,古老而富庶,但五十年前已覆沒。國破後大將軍平獨鶴,司空上官木和內庫總管嚴立本,受命攜帶國庫財富,保護他們的王子來到中原。”

第二個問題是:“他們後來的下落如何?”

“平獨鶴、上官木和嚴立本化身為獨孤一鶴、霍休、閻鐵珊三個絕頂高手,借助金鵬國財富,各自成為一方霸主,與那逃亡的王子再無來往。那三人中有一人操控著青衣樓勢力,或許認為王子始終是個麻煩,近年來多次派出殺手刺殺王子,及王子接觸的人。”

陸小鳳沈吟道:“難怪丹鳳公主請我幫忙前,便有青衣樓的人搶先一步來找我麻煩。”

良久,他才問出第三個問題:“若有件極困難的事,定要到萬梅山莊去請西門吹雪出手,什麽法子才能打動他?”

這次山窟裏沈默了很久,才說出了四個字的回答:“沒有法子。”

萬梅山莊還沒有梅花。

現在是四月,桃花和杜鵑正在開放,開在山坡上。

面對著滿山遍地的鮮花,花滿樓幾乎不願再離開這地方了。他安詳寧靜的臉上,忽然有了無法形容的光彩,就仿佛初戀的少女看見自己的情人時一樣。

陸小鳳忍不住道:“我並不想煞風景,可是天一黑,西門吹雪就不見客了。”

花滿樓道:“若他不在呢?”

陸小鳳道:“他一定在,每年他最多只出去四次,只有在殺人時才出去,去殺該殺的人。”

花滿樓道:“誰是該殺的人,誰決定他們是不是該殺的?”他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們去找他,我情願在這裏等你們。”

陸小鳳沒有再說什麽,他很了解這個人。

從來也沒有人看見花滿樓發過脾氣,可是他若決定了一件事,也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的主意。

王憐花笑了笑:“我也不進去了,我在這裏陪花滿樓。他姓花,我憐花,我若不和他在一起賞花,實在說不過去。”

陸小鳳的身影沒入山莊,王憐花笑嘻嘻望著花滿樓:“車上還有前些天路過蘇州,我從虎丘搜羅來的白雲茶。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次該你為我煮茶,讓我也嘗嘗你的手藝了。”

花滿樓微一莞爾,正要應允,但聞泠泠泉聲入耳,登時像個發現新奇玩具的大男孩,歡快地揚揚眉:“我給你煮更好玩的東西。”

他的面上浮出平日裏難得一見的,故作神秘的調皮神色,好像漫天星辰閃現出靈動出塵的光芒,竟看得王憐花好一陣失神。

王憐花的馬車極大,就像個會移動的屋子,琴棋茶酒諸般物什一應俱全。花滿樓從車中取出茶瓢,袍袖一展,整個人突然飄飄飛起,就像是一只鵬鳥在淩空滑行,姿勢真有說不出的優美。他這一掠之勢看起來並不快,但轉瞬間就已落到數十丈外的溪流邊。

盡管早就領教過他的輕功,王憐花仍不由聳然動容。

片刻後,花滿樓汲水而歸,王憐花怔怔望著他:“我現在才知道,你那天從小樓追我到客棧,輕功用得是多麽保留!”

花滿樓架風爐生火煮水,笑問:“那天你不也遠沒有把輕功施展到極致?”

王憐花皺著眉,誇張地重重嘆一口氣:“我先前還怕你追不上我,白白沖你撒了一大把我平日常用做篆香的意和香粉,供你憑那氣息尋我的蹤跡。現在才知道,什麽叫做多此一舉!”

聽起來就像個沒得到糖果而滿腹委屈的小孩子,花滿樓被逗得忍不住大笑。

他笑著,隨手將數枚方才汲水時從清流處選取的帶蘚石子投入水中。

王憐花眼睛一亮:“你莫不是要煮石子羹?”

羹湯煮好,盛到越瓷青碗裏。

飲來但覺比螺味更甘,隱然有泉石之氣在喉間流動。清恬澹泊,卻又沖和醇靜,並且蘊含著一種溫厚礴遠的力量——這力量不易察覺,卻綿綿不絕,好像能貫通天地,無窮無盡。

王憐花從來沒想過世上竟有人能煮出如此“凈透”的湯羹,仿佛空靈無物,又仿佛包羅萬象。

他斜倚在花木下的一塊怪石邊,幽幽品評:“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花滿樓,你若統禦天下,必如此羹般信手拈來,不知其有,無跡無蹤,功成事遂,而人人只道‘我自然’。”

花滿樓怔了怔,撫掌笑嘆:“王憐花實在是天下第一妙人!”

作者有話要說: 雲夢仙子和快活王精通茶事,小王同學自然也不會外行吧。算算年齡,九年前快活王還和雲夢仙子聯手謀劃“衡山奪寶”之事,那會兒小王同學也十三四歲了吧。當年父母每年半月的金山享茶之旅,小王同學會湊熱鬧不?

從花滿樓的輕功,有沒有看出楚留香時代那位公子的影子?呃,是的,其實早在他使用流雲飛袖時,我們就看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