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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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亮緩步走到走廊拐角處的盆栽邊停了下來,又一次從自己的外衣口袋裏拿出了手機。他低著頭凝視著毫無特殊之處的手機屏幕好一陣子,仿如備受煎熬的死緩犯人終於等到了那個解脫的大喜日子,驀地他原本停下的腳步又毫無滯阻地繼續起來,暗滅了忽然讓他覺得有些刺目的手機屏幕,他微微仰了仰脖頸,在把手機放回兜裏的時候偶然觸到的一個普通的塑料眼藥水瓶子在他的指尖淌過一段微弱的電流。他頓了頓,才把依舊能夠感受到那種奇妙但是毫無邏輯可言的手從口袋裏伸了出來——修長潔白指骨分明的一雙手,指甲是飽滿修剪得當的橢圓,指尖的表皮上顯然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傷痕。當然,也排除了任何越過表皮直接傷到真皮組織或者以某種超自然的方式操控自己神經的可能性。

塔矢亮略低下頭,湊近看了看那依舊是完好無損的手指頭,而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卻毫無預兆地直接從現實生活節目跳轉到了連無所不能的偵探先生也不能控制其播放內容以及播放時間的進藤光頻道。當然,節目的內容雖然不能控制,但是也是可以經過人為的修繕的。就同人類的聲音通過一定載體保存之後可以通過後期改變得讓聲音主人的爹媽都不認識一樣……不過,現在顯然不是享受周末娛樂節目的時候。

塔矢亮幾乎是瞬間就停止了這種看上去挺傻,實際上也挺傻的行為——通常意義上來說,盯著一根既沒有流血也沒有斷骨的手指頭看個沒完沒了總不是什麽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情。更不用說,從一個塑料瓶子引申而出的各種毫無科學依據的胡思亂想,而胡思亂想的對象竟然還是某個自己認識還不過數日、目前是自己房客的、正在被自己使喚去監視上條吾介的進藤光?!當然,這對於不支持節操功能的偵探先生來說,整件事情上並沒有什麽讓自己的道德意識站不住腳的地方。只不過,這種明顯不均勻的關註度分配,到底是人工操作還是電腦的自動分區……塔矢亮斂了斂眸子,冰綠色的眼裏一瞬間閃過夾雜著柔和、冰冷與一如既往的淡漠疏離的幌子……

這都太多了……

所以不過轉瞬,原本好不容易有了點正常人氣息的塔矢亮先生又嚴嚴實實地拉起罩在自己周圍的那層看不見的防護膜的拉鏈,然後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轉身走回了來時的那段走道。通身的黑色西裝襯著那過分挺直的脊梁和瘦削的背影,不知怎麽的,就顯露出幾分孤寂和清冷。

一直到塔矢亮的腳步聲都消失在靜得有些慎人的宅子裏的時候,秋本久美子才從那個溫柔又疏離的背影中掙脫出來。她伸手捂住胸口,想要抑制住這莫名加快的心跳和不斷在眼前回閃的並不出色卻異常溫柔的臉龐,卻終究是徒勞無功。

“緒方先生……”低聲的呢喃如秋日裏悄無聲息墜落的枯葉般消逝於長長的走道間。秋本久美子有些落寞地看了一眼空空的走道,轉身關上了房門,然後順著房門抱膝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她努力把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向著一個中心縮去,縮著脖子把大半張臉納入了衣袖的遮掩中,就著眼睛的餘光盯著窗外的玫瑰薔薇。室間的昏暗給人的視覺功能打了個優厚的折扣,卻極大限度地放大了人的聽覺、觸覺和嗅覺。恍恍惚惚間,秋本久美子聽到了自己心跳聲,像鼓點一樣一下一下撞擊著自己的耳膜,她甚至覺得她能嗅到那曾經日日縈繞在爺爺房裏的那種淡雅的香氣……

秋本久美子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地板上究竟坐了多久,但至少從窗外的天色看來仍舊是白天。她有些戀戀不舍地闔上腦中那些不停翻騰著的思緒與回憶,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整條腿都因為久坐生出些細密的如針紮般的痛感。她踉踉蹌蹌地抓著一邊的墻壁勉力站了起來,像兒時爺爺教的那樣在原地跳了好幾下,雖然不至於立刻恢覆如常,卻好歹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秋本久美子忍著痛走到了床邊坐了下來,照例擦了擦放在床頭櫃上的擴香儀和那個曾經被釘死了的相框。做完了例行清潔,她又拿起了那日日擺在爺爺床頭的相框,纖細的手指在木質相框背後那幾個並不明顯的釘痕上流連了許久,才把相框翻回到正面。才看了一眼,她就把那相框又放回到床頭櫃上,然後掏出手機想再看一看那張被封在相框中多年的照片。

不過才一打開手機,秋本久美子就發現就在自己發呆之時自己的手機上竟多了一條未讀的簡訊,而且簡訊的發送人顯示的是一串陌生的號碼,卻又不是平日裏那些垃圾短信所顯示的那種長到不可思議的號碼,而是正常的十三位手機號碼。秋本久美子像是陡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飛快地點開了那條未知聯系人發來的簡訊。那條簡訊說得話不多,甚至可以說字少得可憐,但卻讓秋本久美子一下子從失落的谷底躍入了興奮的山頭。她連忙點擊了屏幕頁面上回覆的那個選項,開始編輯回覆的簡訊。因為興奮的緣故,不住顫抖的手指還好幾次輸錯了字符。她皺著眉頭思索著遣詞造句,刪了寫寫了刪,最後只是言簡意賅地回了一句話:“我很好。”按下發送鍵之後,秋本久美子把號碼在心裏默默記下,隨即就把簡訊徹底清空,才做完這一切不到片刻,她便聽到身後不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然後是鑰匙和門把手被旋轉時特有的木料與金屬摩擦的細小的聲音。堪堪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她回過頭便看到上條夏實那張蒼白的扭曲的面孔上那充滿血絲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

很多時候,你不得不相信這說起來玄之又玄的第六感。說起來,因為什麽見鬼的第六感被表白對象拒絕過好幾次的和谷義高對這玩意卻是深惡痛絕。好在,女人如衣服,兄弟……額,伊角慎一郎當然是情同手足的好兄弟。但當自己的思緒莫名其妙地轉向了才認識沒幾天,而且又已經消失了好幾天的後輩進藤光的時候,和谷義高覺得自己實在是沒那個涵養,淡定不能!雖然說進藤光已經發簡訊來主動道歉,自己也得見好就收是吧,不過……和谷義高瞇了瞇眼,正準備穿過馬路到街的另一頭開始巡查,卻遠遠看到了對面馬路邊佇著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翹班了好幾天的進藤光。

和谷義高本想和進藤光打招呼,但想到兩人還有宿怨未決,為著自己那麽一點點所剩無幾的長輩威嚴著想,和谷義高覺著也得後輩當面致歉什麽的,才能和談。而且穿著一身正裝的進藤光很明顯完全沒有看到馬路對面的和谷義高,只是不住地朝著他身後不遠處的律師事務所張望。

和谷心裏咯噔一下,有些微妙的想法在不經意間便在心裏落下了種子。他想了想,壓低了帽檐,轉身又回到了之前自己巡查過一遍的街道。一邊不經意地撥弄著手裏握著的警棍一邊不時向著進藤光所在的方向。等看到進藤光坐上了陌生的白色轎車揚長而去,和谷義高才若有所思地穿過了馬路,開始了在另一條街道的巡查。

“混蛋阿光……”一腳踢飛前邊礙眼的石子,和谷義高沈了沈眼眸,嘆了口氣:“就知道緒方狐貍做不出什麽好事情來。”

雖然在接到那個突然被掛斷的電話的之後,進藤光的第一反應是聯系某個可惡又自大的混蛋。但是考慮到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自己和房東先生貿然離開的話,不就沒人看著上條吾介和秋本家的兩姐妹了麽?進藤光想了想,還是停下了撥號的動作丟下東西,飛快地奔到上條吾介的辦公室,把老人可能出事了的消息告訴了上條吾介。進藤光一邊說,一邊默默註意著上條吾介的神色,但對於狡猾程度基本可以和狐貍畫上等於號的律師來說,進藤光那點觀察力能得到的消息量就基本上約等於零了。不過好歹還有個眼毒手辣的大偵探塔矢亮先生不是?進藤光有點無奈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真心有點想知道那個傳說中的監控攝像頭究竟能覆蓋範圍是多少啊?!

不過……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進藤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正用一臉嚴表情超速駕駛的上條吾介。記憶不自覺地又回溯到自己告訴他那個消息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似乎並不很驚訝。或許是,進藤光這種規劃無能星人的錯覺,進藤光總覺得上條吾介在聽完他說之後,幾乎一頓也不頓地在一分鐘之內完成了打醫院急救電話、通知前臺把今天自己的預約全部推遲,然後甩掉外套就讓進藤光到路口等他——有條不紊到如果不是進藤光知道他一直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就會覺得他早在自己之前就接到了消息,或者……

進藤光略低下頭阻止自己的思緒到處隨意地發散,天知道下一秒要是得出上條吾介就是罪魁禍首的結論,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不論如何,進藤光始終覺得他不至於是一個惡人。車速似乎開得更快了,縱使系了安全帶進藤光還是被急剎車晃得差點一頭撞在轉向柱橫梁上,幸而自己眼疾手快抓住了坐墊的兩邊,才勉強保持住了平衡。進藤光保持這樣的動作一直到汽車再一次發動,其間他一直用視線的餘光觀察著上條吾介。坐在他邊上的上條吾介只穿著襯衣,當然,西裝外套卻已經被他甩在了辦公室的座位上。領帶,好吧,不知所蹤。襯衣袖子被卷起了大半,原本扣好的襯衣袖扣有一個恰好落在自己的腳尖。

進藤光有些糊塗了,上條吾介對松原正司的父親的關切來的太過於真切,但是如果說他這麽做是抱著贖罪的念頭,那麽對於秋本姐妹和秋本涉一……他究竟是怎麽想的?

進藤光不由自主地把視線投向了這個覆雜又矛盾的男人——進藤光記得男人的下顎的骨頭很明顯,從側面看來的時候,總給人一種男子硬朗的感覺。但今天再看時卻發現,原本光潔的下顎,布著點點青黑。無框的眼鏡下那雙原本中帶著微微笑意的眼睛,在擋風玻璃的倒映中,只有一片冰寒……

Anay way,進藤光沈默地看著表盤上不斷增大的數字,只覺得原本慌亂的心情隨著車速的加快,像窗外的風景一般漸漸變成一片飛逝的空白。心底原本的焦急和不知所措像是被黑洞在一瞬間內全部抽幹似的,只剩下一片真空。

“與其讓恐懼與慌張掌控神智,火上澆油,禍及他人,不如想象怎麽用你這唯一不同於動物的理智,裨益他人!”

耳邊閃過不知何時聽過的一句話,或許是某本經典當電視劇裏的臺詞。進藤光眨了眨眼,溢在嘴角的笑意卻被上條吾介猛然的一個轉彎生生掐斷了脖頸,斷了生路。盡管上條吾介轉彎轉得極快,但是斜前方直沖而來的銀色卡車還是擦到了車側。金屬摩擦產生的刺耳噪音和灼熱的鐵腥味只讓進藤光覺得心頭一緊。

“該死!”上條吾介死死踩住剎車,猛打方向盤才讓車在一片泥濘草叢中停了下來。進藤光接收到他遞來詢問的眼神,連忙做了個一切ok的手勢,才略坐起身想從後視鏡看看那輛突然沖出來的卡車,卻不想那車頭明顯被撞出了一大塊凹陷的卡車卻似乎並無停車的打算,並且開始調轉車頭……

“上條先生”進藤光猛地沖著上條吾介吼了一聲,“這卡車沒有車牌,恐怕有蹊蹺!”

“這車恐怕是在這裏等著我們的”上條吾介捏緊了方向盤,飛快地掃視了一遍表盤和周圍的環境,低沈的嗓音帶著幾分決然的狠厲,“來的路上只有一條大道,現在倒回去,這輛車也撐不過一千米,到時候停在大路上我們更無處可逃。”

進藤光看了一眼不斷移動的油箱指針,瞬間就明白了上條吾介說的撐不過一千米是什麽意思。看著已經倒完車,開始向他們加速駛來的卡車,他也不可能再幻想卡車司機只是想肇事潛逃了,他看看前邊窄小交錯的小巷,一咬牙,“上條先生松原先生就交給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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