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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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藤光覺得自己神經絕對在一秒鐘之間抽搐超過人體能夠承受的次數,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如果這時候應景地來個大地震或者突發性大暴雨什麽的,是不是就不用想現在究竟該怎麽辦這回事啊!

於是進藤光低下頭,用盡他全部的註意力開始盯著自己從剛才到現在一直一言不發的領子,然後很自暴自棄地想著自己一個人繼續堅持偽裝到見到松原兄弟的父親之前不露餡的可能性有沒有可能是正數。

“你好,又見面了。”進藤光萬分糾結地嘟囔著擡起頭,然後沖著笑得有點晃眼的松原輝打了個招呼,他回過頭,看著明顯有些驚異的上條吾介正想解釋些什麽,就感覺到松原輝很熱絡地把手搭到自己的肩膀上,然後沖著上條吾介很隨意地招了招手,“上個星期我在這個公園寫生的時候,就見到過他,本來想讓他當我的模特的,結果他還拒絕了。”說完松原輝還擺了擺手,對著上條吾介露出一副很無奈的笑容,“畢竟中意我我也中意的模特也不是那麽好找的。”

上條吾介沈默了一瞬間,卻轉眼便變成了早晨進藤光見到的那副溫文儒雅的模樣。他拍了拍松原輝肩膀,似乎想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只是又拍了拍松原輝的肩膀,“剛才我接到叔叔的電話了,他想見見你和正司。”

原本正趁著空,對著進藤光扮鬼臉的松原輝,聽到話楞了一下又進藤光吐了吐舌頭,就低下了頭,低聲應了一句“喔”就再沒了下文,良久之後,才又用一種幾近自嘲般的語氣笑著說,“我要怎麽去給你找一個松原正司去給……那個人……”

進藤光聞言驚疑地回頭看了一眼松原輝,卻發現松原輝原本低著的頭,不知什麽時候擡了起來。初見時總是閃動著喜悅的眼睛,正極力地仰著脖頸,茫然地看著天空。進藤光咽了口唾沫,卻莫名地無言以對。他回頭看了一眼上條吾介,期待著他走過來輕松地來一句: “嘿,我這裏不就有一個現成的高仿松原正司可以帶過去當手信嘛!”來解決這個大麻煩,可是上條吾介只是皺著眉頭沈默,兀自陷於情緒的漩渦,不能自拔。

如果可以,進藤光真的很想要回爐再造一個情商更更高一些的大腦。鑒於最近頻頻面對各種傷心難過場景,進藤光覺得作為一個合格的有道義感和同情心的正常公民,是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的,但是……進藤光忍住了想去糟踐自己一頭亂發的沖動,硬生生地把沖著自己伸過去的手轉了四十五度,伸向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一通亂找之下,竟然除了手機沒有發現自己平時一定會備著的紙巾。

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貌似是穿了傳說中的工作服所以……他在心裏很熟練地第N次痛扁了偵探一頓,然後才好像很隨意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放回去,咳嗽一下,“那個……你們覺得我怎麽樣?”

進藤光覺得他話音剛落,就被一臺名為松原輝的掃描機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用強烈的X光線掃射了個遍。雖然他從小到大一直覺得被人像看貨物一樣從頭到腳品評真是件難熬的事情,不過在遇到了某個無良偵探之後,這些完全都不構成困擾了。畢竟,在遇到一個從來沒見過面卻能在見到你幾秒之後說出你工作、愛好,甚至早上去了幾次廁所的“神探”之後,進藤光同學已經毫不留情地一刀切斷了個人隱私保密神經。

進藤光搖了搖頭,掙開了松原輝那些粘人的視線,有點猶豫地看向了仍舊沒有說話的,“上條先生,你們還是抓緊時間和我說說……那位松原先生的事情吧。”

上條吾介看著不遠處睜著眼睛,似乎有些手足無措的青年,心底莫名地就柔軟了起來。他轉身打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小輝看來很滿意呢。”他笑了笑。“你們倆坐在後座吧,正司的事情小輝會和你說的。”

“我只是相當中意他當我的模特啦!”松原輝朝著進藤光翻了個白眼,迅速地鉆進了自己剛才還流著口水參觀過的車子,“想要冒充我哥,他這長相還得我再用畫筆添幾道皺紋吧!”說完他還拍了拍自己背著的大包,“還好我有帶畫筆,要不臨時補救一下?”

進藤光很無奈的看著這兩個翻臉比女人還快的男人,為自己立足的情商哀悼了一秒,坐到了松原輝的邊上,撇了撇嘴“反正松原老先生也看不見的嘛。”

松原輝也不知有沒有聽到,在進藤光在自己身邊坐下來之後,就開始用一種極低極緩慢的聲音開始向進藤光解說松原正司平日裏的生活習慣和各種興趣愛好。零零碎碎的從吃面條喜歡加香菜卻不要蔥,到喜歡抽什麽類型的煙甚至喜歡吃幾分熟的蛋都有,簡直就像是要在這趟旅途中把直接把所有松原正司的習□□好全部塞到名為進藤光的軀殼裏面。

而進藤光竟然很神奇地聯想到了近年來很流行的穿越上面,他拉了拉松原輝的衣擺,等到松原輝停下來之後,指了指窗外才緩緩開口,“現在距離目的地還有十分鐘左右的車程,可以劃重點嗎?”

松原輝趴到車窗口看了看,然後很小聲地用進藤光完全聽不懂的火星文字嘀咕了一大通亂七八糟的話,雖然進藤光看出來應該是在讚嘆車窗構造,不過就用進藤光自己的肉眼,似乎沒有看出來有什麽特別的東西。“餵,你要吐槽我,也不要用這麽明顯的面部表情啊。”松原輝很無奈地朝著進藤光擺了擺手,“要不是他看不見,又沒有其他人選,你絕對是第一個game over的對象好吧。”

“可是你又沒有其他人可以選。”進藤光沖著松原輝眨了眨眼,“到目的地了,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哥哥。”故意壓低的聲音,還有刻意的重音,聽起來,還真像這麽回事?

“好吧,好吧。”松原輝下車關門的時候還不忘讓自己的手和車把手來個親密接觸,然後才心滿意足地走到了在車門前等候的進藤光身前,“哥哥你還是得要我來帶路的吧,是吧?”

進藤光比了個請的手勢,就看到上條吾介已經拎著袋子走到了他們的身後,他本想盡一盡做助理的職責,提個袋子拎個重物什麽的,可是上條吾介執意要拿的話,好像助手也沒必要和老板過不去,對吧?

“叔叔住的地方有點偏僻,車子是開不進去的,我們一起走進去就好。”上條吾介看到進藤光正迷茫地望著小巷的樣子,於是好心地解釋了一下,然後走到了兩人前面,向前指了指“先直走就好,拐彎的時候我會提醒你們的。”

在幾次拐彎和一個勁地直走之後,進藤光總算在小巷子盡頭看到了一大片空地和一幢大約三層的的樓房。樓房的外面的棕色塗料已經被風雨沖刷地開始剝落,露出了裏面深紅色的磚塊。房屋低一些的地方塗得是奶白色的油漆,上面還密密麻麻布滿了各種廣告和紅色記號筆寫的文字和圖畫。走近屋子裏面之後,他們直接從樓梯上到了二樓,水泥樓梯上每一階還隱隱可以看到未曾被磨平的年份——1990。

進藤光在心裏比較了一下新聞裏看到的危房和這座房子的區別,然後就聽到空曠的走道上傳來一陣清晰而又緩慢的竹枝刮過水泥地面的摩擦聲。他有些奇怪地四處張望了一下,才看到一個穿著黑色工作服傴僂著腰背的人,拿著竹掃帚掃著從門洞外吹進來的樹葉。那個人把黑色工作服上的帽子也翻了起來,完全遮住了面容,遠遠地看過去,只看到一團並不明晰的黑色身影和青黃色的不斷規律移動著的竹掃帚。

“這不會是……”進藤光刻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扯了扯身邊的松原輝,“還有我忘了問你一件事,我該怎麽叫他?”

“這當然不是!”松原輝低聲回了他,“你怎麽會問這個問題,自然是稱呼父親的。”

“可是你……剛才……”

“那是因為他的確是哥哥的父親,卻並不是我的父親呀……”松原輝也沒什麽反映,只是淡漠而又冷靜地向進藤光解釋了稱呼的緣由。然後又繼續向前沈默地走著,進藤光本想說些什麽,卻被上條吾介和松原輝平淡的沈默壓得完全喘不過氣來。他只能低下頭,然後死死看著上條吾介的腳後跟,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去。

又走了沒多久,竹掃帚掃地的聲音忽然停了。他聽到一個蒼老又沙啞的聲音在走道裏響了起來,就好像曾經自己參加學校大掃除時用砂紙摩擦墻壁時聽到的那種讓人噎在心頭的那種聲音。

“阪田啊,你不是昨天還說今天要在家休息休息,不來這裏打掃了嗎?怎麽又來了,是不是小輩們又嫌棄你了。”

原本穿著黑色工作服的男人聞言停了下來,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老人的問題似的,手中的竹掃帚不自覺地在地面畫了幾個圈,“這些就別提了,你呢,你怎麽在門口?”

“我兒子今天要來看我,我高興呢!”用布膠帶裹了幾層的拐杖在地面敲了三下,“我高興啊……高興……”

“那就好啊。”那個名叫阪田的男人連著說了好幾遍好,似乎覺著沒有更多話可以和老人說了,才又拿起了掃帚,順著自己原本掃過的方向又掃了過去。

“那個阪田先生……”莫名的,進藤光在與那個阪田先生擦肩而過的時候,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那個人完全不重要啦……那個熱,等會記得叫父親。”正當進藤光極力扭過頭去看那個依舊傴僂著腰背用一成不變的姿勢掃地的男人時候,松原輝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視線又重新拉回到了水平軌道。進藤光向著松原輝指著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個穿著打滿了布丁的黑色棉衣的老者,拄著同樣透著歲月滄桑感覺的拐杖,一步又一步艱難地朝著走廊口挪出來。

大概是源於人類同情弱者的共通點,連進藤光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本能地走到了老人的身邊扶住了老人搖搖欲墜的身軀。

“父親。”這句話出口得太容易,甚至連進藤光都在恍惚中懷疑,是不是這場會面,本身就是一場奇異的幻想。

老人似乎很激動,枯瘦而又蠟黃的手緊緊地抓著進藤光的胳膊,然後伸手摸了摸進藤光的臉,“小司沒有長高啊,比以前小時候瘦了,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辛苦了?”進藤光趁空趕緊用右手抓住了老人在自己臉上亂筆畫的手,“沒有,也不是很辛苦。”進藤光訕訕地笑了笑,拉著老人的手,“小輝和……”他頓了頓,接收到了上條吾介的目光然後繼續說道,“小輝和吾介和我買了菜過來,等會做好了我們一起吃飯。”

老人似乎應了好幾聲好,就拄著進藤光和上條吾介聊了起來。對於松原輝卻只是簡單地問候了一句就沒了下文。趁著聊天的機會,進藤光把老人扶到了屋子裏的座位上,向老人問了廁所的方向便借故跑了出門。

屋子的廁所很原始,還是男女共用的。進藤光在進廁所之前,剛巧就碰到一個出來的老婦。於是進藤光就對於要不要進不進廁所這回事開始猶豫起來了,正在盤桓間,他就聽到耳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和腳步聲。

“角色扮演應該很有趣,對吧,至少比漫無目的地巡查大街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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