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爺爺被殯葬館的人接走以後，許一生的工作似乎就已經宣告了結束。冉木和簡單都跟著去了，許一生將張謙打發走以後，便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四處游走。

她不喜歡生離死別，盡管距離死亡是那樣近，可就是不喜歡，她想，這世上，應該不會有人喜歡死亡的吧！

來往賓客裏，許一生有認識的人，可是不親近，或者連認識都算不上，因為對方心心念念的只有討厭自己不接受自己。

“這就是你的工作？”冉媽媽說不出自己心中有何感受，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討厭。許一生的工作，似乎很有意義。

許一生點頭，“阿姨，是，你所見的就是我的工作！”

“你不會害怕嗎？”

旁邊的男人，許一生是第一次見，瞧著他的樣子，眉眼之間，冉木與他似乎有幾分相像。許一生了然，這位應該就是冉爸爸了。“怕過，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冉媽媽心中有些不大舒服，對於許一生口中的那句‘見的多了，也就習慣了’，耿耿於懷。這話太過冷情，不該由一個女人口中說出來，更不應該由一個似乎是自己兒媳婦的人選口中說出來。“習慣了？許一生，你的心似乎比看起來還要冷硬！”

冉爸爸皺眉，覺得自家老婆有些嚴重了，在他看來，能夠對一個去世的人懷抱著這樣的溫柔與耐心，怎麽可能是一個冷硬的人呢！許一生的溫暖，與別人不同。也許，冉木就是因為發現了許一生身上最不為人知的美好，所以才會這樣堅定的想要與她在一起。

“阿姨，我第一次面對這些的時候，躲在衛生間裏吐了一個小時，整整一個星期，我都是靠著啃面包喝白水度過的。我很後悔，不應該選擇這樣的一條路。你剛剛問我不會害怕嗎？不，我曾經怕過，也許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害怕過。”

許一生沒說謊，第一次進殯葬館實習的時候，帶她的是一個性格孤僻喪妻五年未娶的師傅。許一生的師傅，不會像別人那樣，循循善誘，溫和教導。做的好了，不會有稱讚，做的壞了，也不會有大聲呵斥。師傅往往一個冰冷的眼神，就會讓她覺得自己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廢物一樣，許一生想過一走了之。可是，她不能，有句話不是叫做‘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下去的嘛’。

第一次幫著師傅打下手，死者是一個獨居的老人，因為自己一個人居住，死了很久都沒有人知道。還是鄰居聞到惡臭以後報了警，人們這才發現，老人家死了起碼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遺體的慘狀，許一生已經不想用語言來描述，總之就是慘不忍睹。按照他們那些小菜鳥的話說，許一生中頭獎了。在師傅一句清理幹凈之後，許一生戴上五副手套，十個口罩，可依舊忍不住跑去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嘔吐。

實習的那一年，許一生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另一個許家度過的。

而從來沒給別人取個外號的許一生，第一次破例，給自家師傅去了一個很貼切的外號，一直到現在，許一生的手機通訊錄裏師傅的昵稱還依舊是：我的中堂師傅。

是，她覺得自己的師傅，就與《非自然死亡》裏的中堂醫生一樣，渾身上下都帶著，我有故事所以憂郁的感覺。

冉媽媽與許一生有過一次不算是開心的會面，那時候的許一生堅韌又自信。她就理所當然的以為，這樣的女人是刀劍不入的。可是，眼下的許一生，眸子裏似乎有著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委屈和脆弱。冉媽媽想過很多種與許一生劍拔弩張的情景，她甚至組織好了語言，就等著把許一生一擊擊倒。可是，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她準備的那些話，卡在喉嚨裏無論如何都無法說出口。“我以為你堅不可摧呢，原來，也很脆弱。”

許一生笑了笑，不知該說些什麽。

“做這樣的工作，很辛苦吧！”

“還好，算不上辛苦！”許一生能看的出來，冉爸爸對自己的印象似乎要好些，不像冉媽媽那樣一心想著破壞她與冉木的感情。

“我是說，不被人理解，很辛苦吧！”

不被人理解，很辛苦吧？

許一生覺得鼻頭發酸，“嗯，偶爾會覺得委屈！”

第一次有人這樣問自己，沒有冷嘲熱諷，沒有嫌棄。而且這個人，還是自己想要廝守一生的男人的爸爸，這意義自然非同一般。

“世人大多淺顯，你不要太在意，剛才看你那樣溫柔的為何咫爺爺整理遺容，我和冉木媽媽都很感動。如果說，有什麽人能對生命做最後的撫慰，我想一定是你們這些人。是吧，老婆？”

冉爸爸這些話，說的有些超脫世俗，許一生有些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她無法反駁。因為，冉爸爸說的沒錯，在看到許一生為何咫爺爺整理遺容的時候，在看到何咫那樣情真意切的模樣以後，她的內心受到了很大的震動。許一生的工作，在她看來，依舊算不上體面，可也絕非自己曾經認為的那樣不堪。

“你剛才與何咫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終結，更像是一扇門，是新的開始。小小年紀，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冉爸爸覺得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是一個對生命完全敬畏，對生活充滿熱忱的人。

“嗯，可能因為自己接觸過太多死亡之外的人和事了，總覺得無論生死，都有它既行的軌道。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在那之後，生死似乎也沒那麽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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