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生沒說話，就那麽靜靜的聽著。對於小五口中的熱鬧，她總算是有了認知。這孩子瞧著和許落差不多大的年紀，是心裏郁悶極了吧，才會對許一生這麽一個陌生人說這些話。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小五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讓看著的人更難受了。“對不起，和你說了這麽多。”

“沒關系，節哀。”許一生在安慰人上，實在沒有多大的造詣，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為合適的措辭了。

小五看了眼許一生，這女人明明很冷漠，可小五卻覺得她身上有股很強烈的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這很矛盾，可又確實存在。“你連安慰人都不會。”

許一生有點尷尬，也總算是明白了，許落的叛逆並不無道理。瞧，這個孩子也一樣不可愛。“我不打擾你了。”這麽一對比，許一生的不打擾更像是落荒而逃。

有時候，她自己都覺得無語，天不怕地不怕的許一生，最怕別人突然想靠近。

“陪我聊會，雨下這麽大，能到哪裏去，外面很吵，你大概也不喜歡吧。”小五毫無顧忌的在許一生站著的那階樓梯上坐下，然後歪著頭去看許一生。

許一生看的分明，那漆黑的眸子裏，是祈求。許一生想到了許落，想到許落昨晚的落寞和無助，心軟了下來。

一開始，他們都沒有開口，小五是不知從何說起，許一生是無話可說。過了會，大概是整理好語言，小五的聲音幽幽傳入許一生的耳朵裏。故事有些長，有溫暖也有感動。

李家有五個孩子，除了大姐李文是親生的，其餘四個孩子都是李老太收養的。李文的爸爸，在李文四歲的時候，車禍去世，賠償款僅僅五萬。五萬塊錢，對於當時的李家來說，確實是一筆可觀的數字。可沒有一技之長的李老太，要想將孩子養大，這五萬塊錢是絕對不夠的。李老太年輕的時候，是個能幹的，最開始靠著去鎮上拿些手工活回家做，既照看了孩子，也掙了生活費。等李文到了上學的年紀，李老太將她送去學校後，自己在鎮上的小工廠找了一份活幹。日子雖清貧些，可也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李誠和李躍是李文八歲的時候到的李家，說起來都是天意。有天晚上，李老太做完工，騎車回家的時候，發現了路邊奄奄一息的李誠兄弟倆。兩個孩子嘴唇發紫，身上冰冷，心地善良的李老太將孩子們送去了醫院。可醫院是什麽地方，對於家庭條件不寬裕的人家來說，那就是地獄。

兩個孩子一身破破爛爛的裝扮，小臉烏黑一片，枯黃的頭發結成一塊一塊的。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兩個孩子是孤兒。有人性的醫院少之又少，按照他們的話說，那裏不是善堂。孩子需要住院，費用自然只能向送他們來的人要。李老太心地善良，狠不下心，只能將那兩個燙手山芋硬接了過來。

孩子出院以後，便去了李家。誰也不知道，一個寡婦，是怎麽有勇氣收養兩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人的。最開始，李家的人勸過，沒用。好言相勸便成了惡言相加，李老太也想過的，把孩子送出去。可面對兩雙驚恐的眼睛，她打消了自己的念頭。那一年，李誠六歲，李躍四歲。

李文一個人孤單久了，家裏多了兩個弟弟，她是高興的。她想，以後再有人欺負自己的時候，李誠和李躍可以幫忙欺負回去。那些壞孩子，再也不敢罵自己是野孩子了。

多了兩個孩子，李家的日子就變得捉襟見肘起來。可即便這樣，李誠和李躍也被送進了學校接受教育。那時候的農村人都知道，知識就是力量，只有學習好才能出人頭地。

李家的生活，平靜了十二年。在這期間，李文和李誠順利的考上了理想的大學，而李躍成績名列前茅，專心準備高考。

大概是李老太的善舉一傳十十傳百，在十裏八村有了名氣。但凡家庭條件差一些的人家，就會把孩子扔給李老太。只不過，正是因為離得近，報警過後，警察稍一走訪，就能把遺棄自家孩子的無良父母給找到了。而那些孩子，也自然被送回他們自己家裏。

可十二年後，就在李誠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平靜了多年的李家，又多了兩個孩子。龍鳳胎，大的是個女孩，叫李清，小的那個就是如今的小五。

最開始的時候，李誠姐弟幾個都勸李老太把孩子送到鎮上的派出所，由派出所出面，聯系福利機構收養孩子。李老太也確實這麽做了，她無力撫養這兩個孩子了。幾個孩子高昂的學費，已經快要將她瘦弱的身子壓垮了，她哪裏還有精力去收養別的孩子呢。

可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麽奇妙。兩個孩子除了李老太之外，誰也不跟。別人要想抱他們，得到的只有一聲高過一聲的啼哭。眼見著兩個孩子不吃不喝，所有人都為難了。為難的結果是，兩個孩子成了李家的人。

村裏的人都說李老太瘋了，腦子不正常，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瞎折騰。為了幾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竟然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放棄了。因為李老太在別人的介紹下，剛談了一個對象，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可聽說了李老太又收養了兩個孩子的事情之後，解除了婚約。所有人心裏都明白，那兩個孩子就是累贅。

可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後悔過。

“你媽媽，真是個偉大的女人。”許一生捫心自問，自己是絕對做不到這樣善良的。這個鄉下女人，身體裏蘊藏了巨大的能量。

“是，我們知道。”小五面上的表情是驕傲，許一生覺得如果自己也有個這樣的母親的話，也會驕傲的。

“你們這麽優秀，你媽媽泉下有知了。”許一生這話不是恭維，人的氣質是由內而外的。李誠的氣度，絕不是一個市井小民能有的。還有小五，孝順懂事。

“我媽說，有時候真不知道把我們培養的這麽優秀是好是壞。”小五嘆了口氣，一臉的遺憾。

“因為見你們太難。”許一生猜得到。

“大姐和二哥的感情從小就好，他們又沒有血緣關系，長大後，更走到了一起，有了李時，在上海開了家教育培訓公司。大哥是我們中最有本事的，北京一家跨國集團的總經理。二姐和我，被大哥和大姐送到了國外讀書。這個家，就只剩下媽媽一個人。我們都想過接她一起住，可她舍不得這片土地，不願意離開。最開始的時候，我們還會經常回來，可時間久了，每年也就春節的時候能回來一趟。我這次因為學校有假，回國看一下媽媽，卻沒想到這一次是永別。二姐今早才到，二哥卻因為工作，到現在都沒能回來。”

許一生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過媽媽了，也許是時候回去一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