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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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條是被鬧鈴聲吵醒的。

對於一個普通高中生來說這是普通的一天的開端,但上條明顯感到了異樣。

往常茵蒂克絲總會大喊著“早飯!給我早飯!”的撲到他床上大鬧一番,然後兇惡地開始啃咬他的腦袋迫使他起床。所以上條總是在劇痛與陰郁中醒來,開始他不幸的一天。

沒有茵蒂克絲的咬噬的早晨——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意外的神清氣爽呢。

上條慢吞吞的爬起身來,看了一眼電子鬧鐘。

現在是,15日的上午7點整,天氣晴。

——————

“唔哇哇哇!那個飯團歸我了!三明治也十分美味完全停不下來!能吃到早餐超幸福——!”

沒有來騷擾上條睡眠的原因是——那個大胃修女正坐在客廳裏胡吃海塞,包裝紙和便利店的塑料袋狼藉一地。看見上條時茵蒂克絲終於短暫地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啊,當麻!你終於起來啦,我還在想要不要去叫你呢!”

不……請千萬別叫我起床!

似乎是想起了尖利的牙齒與頭骨接觸的那種難耐的疼痛,上條慌忙連連搖頭。

話說回來……這些食物是怎麽回事?正在上條疑惑之時他聽到了一個不快的聲音。

“這種異常時刻你倒是挺悠閑的嘛。”

在上條的眼前,學園都市第一位正坐在茵蒂克絲對面,陰沈地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情景低聲道,“不過真虧你能養活她……這家夥的胃是黑洞嗎?”

一方通行身旁還放著幾個塑料袋的食物,那大概也是他買給茵蒂克絲的吧。

先不論第一位為茵蒂克絲買早餐的事情,光是這位超能力者一大早就坐在上條家客廳裏的事實就足以驚掉上條下巴了。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啊?!”上條的面色倏地變得慘白,戰栗著後退了一步。

一方通行不悅地擡起頭來,瞪了上條一眼,“為什麽我不能在這裏啊。”

“不……在糾結這個問題之前……”

上條忽然開始環視自家的天花板、墻壁、門窗各處,看到沒什麽破損和異常後終於舒了一口氣。

“太好了,一方通行。原來你是從門進來的啊,我放心了。”

“你這渾蛋想找茬嗎?!”

在上條的印象中,第一位一直是個難以接近、又有些沖動易怒的存在,他並不認為一方通行會有什麽正常的出場方式——

“其實……我以為你會直接踹破墻壁進來的。”

“聽你這麽一說我現在倒很想讓你家墻壁四處通風啊——!”

看著青筋暴跳的第一位,上條幹澀地擠出幾聲笑聲企圖蒙混過關。不過一方通行似乎也沒想計較這麽多,這位學園都市最強輕撇嘴角。

“既然那個臭小鬼要你暫時和我行動,那你這家夥就快點把那副窩囊閑散的態度收起來!給你2分鐘——2分鐘之內打扮成連你媽媽都認不出來的模樣。”

一方通行側過身淡漠地比了個手勢,神色嚴肅得讓上條渾身一顫。

“——我們要出發了。”

————————————————————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要怎樣行動,但上條還是乖乖地按照一方通行所說的從衣櫃裏找出了一件略顯寬大老成的呢料夾克外套,這是刀夜上次來探望他時留下的。

上條把外套穿在身上,頓時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平時都是在穿制服,嘗試著穿上父親的服裝竟有一種意外的成熟感,仿佛自己已經成長為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心想著會不會被一方通行評頭論足,上條忐忑不安的站在第一位面前。當第一位把他從頭到腳毫不留情地掃視了一遍後,居然嘆息著說道。

“你是笨蛋嗎?”

“哈啊?”

得到了意料以外的評價。

“先把臉遮住啊!你那倒黴的面相讓人看了就想狠狠揍上一拳吧!”

上條條件反射地看向一方通行,他現在才發現第一位的穿著的確不同於往常。

一件長至膝蓋的漆黑風衣將整個人嚴實的裹住,一方通行此時把寬大的帽子往下一拉,半張臉就隱藏在了陰影中,更要命的是——還戴了口罩。

雖說真的是打扮成了連自己的母親都認不出來的程度,但以這身裝扮在街上亂晃的話八成會被警備員攔截下來親切談話吧。

“帽子有嗎。”不知為何,上條似乎在一方通行不快的眼神中看出了轉瞬即逝的失望。

“……上個周末晾曬的時候被風刮走了。”

“圍巾。”

“被鄰居家的阿姨誤收後拆了線。”

一方通行直直的凝視上條幾秒後,終於作出了不情願的妥協。

“真受不了……你這家夥只有不幸指數高得出類拔萃啊。”說著第一位便開始翻找便利店塑料袋裏的內容物,冷淡卻又帶著無奈意味的說道,“我買口罩時不小心買多了一個,你就湊合著用吧。”

上條怔怔地看著皺著眉頭在塑料袋中翻動的第一位,雖然這位臨時同行者嘴上嚴苛,但內心還是在暗暗關心著自己的。想到這點,上條露出了快慰的微笑。

一方通行疑惑地停下了動作。

不見了……?

早上確實是買了兩個口罩,考慮到那個無能力者萬一實在找不到什麽能遮掩面容的物件,一方通行在便利店裏瞪著貨架糾結許久後,終於忿忿的又拿起一個口罩扔在購物籃裏。

而現在,那個口罩消失了。

“找不到嗎?”上條將腦袋探過來,看到塑料袋的數量時著實吃了一驚。全都是一方通行給茵蒂克絲買的食物,而且種類繁多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雖然多半是被茵蒂克絲糾纏得受不了才買來打發她的,但上條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暖流,在他眼前的這位學園都市最強似乎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冷血且不近人情,還是有些許可愛的地方嘛……

“謝謝你了。”上條笑著低聲說道。

不過一方通行似乎不屑看他一眼,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我可不記得做了什麽能讓人感謝的事。”

“你看…就是關於茵蒂克絲啦……多謝你幫她解決早飯……”

上條坦率的說出自己的感激之情,把自己的謝意完完全全地表達出來。一方通行瞟了他一眼,不發一語,但手上的動作卻不知為何變得粗暴煩躁起來。

大概第一位就是那種會對別人真誠話語手足無措的人吧,那副冷漠的樣子只不過是單純的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情況才故意表現出來的。

不知為何,只是這樣註視著第一位緊蹩著眉的側臉。上條的呼吸節奏就開始紊亂,正常的思緒也被徹底混擾,他所不知道的某種情感正悄然萌生——

一方通行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慘白的臉色讓上條大吃一驚,他趕忙急切地問道,“餵……突然怎麽了?”

一方通行把的包裝袋惡狠狠地捏成一團,原本裝著口罩之處空空如也。第一位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仍在胡亂吃喝的茵蒂克絲身上,以學園都市最強的大腦很快推斷出了真相。

“不找了。”一方通行的聲音竟有些顫抖,臉色難看的把地上的包裝紙踢到一邊,顯然已經放棄了搜尋。

“誒……為什麽突然就……?”

並未理會上條的話語,第一位煩悶地嘆息了一聲,沒有任何解釋的踏出了上條的房間。

這確實是他的失誤,忘記把口罩取出、直接就把整個塑料袋遞給了茵蒂克絲。

要說口罩的話……恐怕現在正在那位銀發修女的肚中吧。

————————————————

“在前往十七學區之前先取偽造的ID,因為跨越學區的活動容易暴露行蹤,所以更要小心行動。”

一方通行把帽檐拉低了些,為了隱藏身份這位超能力者換了一根拐杖,由此可見他對“機密行動”的上心程度,連些許可能會“暴露一方通行身份”的細節也不放過。

“ID我已經讓人制作,剩下的就是摸清學園都市一方的動作了,這回好像只有武裝無能力者集團有動靜…………餵,你這家夥在聽嗎?!”

“聽……聽著啊!但是一方通行……我覺得這樣不會更加顯眼嗎?”

發話的是上條。不、那似乎不能稱為上條了。

身上穿著呢料夾克外套,看起來像是個成年人。但那頭部套著的、連面容和視野一並遮擋起來的——是便利店的塑料袋。

是只要走在街上,就會引起路人側目的怪異裝扮。

“只要臉沒有露出來怎樣都好吧。”

被一方通行簡短的話語噎得說不出話來,上條仿佛羞赧到了極點般把頭深深垂下,塑料袋發出沙拉沙拉的聲響。因為沒有帽子與圍巾等道具,最終上條只能被迫選擇了它。

戴著口罩同樣把面部遮得密不透風的學園都市第一位指向了遠處的警備機器人,提醒上條道。

“那些不中用的破銅爛鐵安裝著臉部辨識裝置,比起貿然暴露面部,還是現在的打扮安全——雖然會激發在街上走著的蠢蛋們的好奇心就是了。”

似乎是信服了一方通行的說法,上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雖然對“滯空回線”不起作用,但普通的監視器還是能混淆過去的。況且現在學園都市是在不使用“滯空回線”的情況下,只要遮住面部就能隱藏行蹤。

從芳川桔梗那裏取到了偽造的ID,雖然期間不可避免的被最後之作糾纏了一下,但這回外出的任務也算是圓滿完成了。

上條心神不寧地跟在第一位的身後,一路上一方通行不發一語,似乎有著什麽心事般。他自然也不好去主動開口,只能惴惴不安地不時偷瞄一眼。

回程路上行人稀少了許多,人流變得稀疏松散,於是上條三步並作兩步趕到了一方通行的身旁,與他並肩而行。第一位只是略微驚詫地偏了一下腦袋,隨後露出了不悅的眼神。

“我說啊……一方通行。為什麽你願意參與這件事呢?”

上條把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問說出了口。

“真要說的話,你不是屬於學園都市一派的嗎?如果是為了避免亂雜開放的話尚且可以理解,可為何要站在學園都市的對立面、堅決地反抗到底呢?”

一方通行停下了腳步。

似乎在沈思,也似是在醞釀說辭。

“……這和你沒關系。”

最終,還是選擇了這種暧昧不清的說法。也許第一位確實有著什麽想要傳達給上條的話語,但此時此刻他打算保持緘默。一方通行深知學園都市的黑暗,這樣做也許是怕上條越陷越深吧。

“不,是有關系的!”

上條斬釘截鐵地否定了一方通行的說法,在第一位驚愕的目光中他堅定無比的說道。

“別自顧自的埋在心底啊,我們現在不是同行的夥伴嗎?是可以分擔痛苦、兩肋插刀的夥伴啊!雖然可能對你來說我確實是個力量弱小、派不上用場的無能力者,但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想要盡到自己的微薄之力啊!”

異常認真的神色,還有蠻不講理地將自己認為是夥伴的想法,上條當麻的一切——都讓一方通行十分不快。

“哈?你的誤會太深了吧。”

第一位嫌惡地扯出了一個笑容,然後在下一秒、一記毫不留情的踢踹將上條擊倒在地,壓倒性的暴力與劇烈的絞痛感瞬間襲來!

幹脆利落。

毫不留情。

的確是符合第一位風格的回答。

“說實話,如果你心中仍殘留有這種天真想法的話,還是趁現在馬上給我停手。”

一方通行居高臨下的睥睨著他,這位正在把手放在電極上的第一位露出了輕蔑的眼神。

“我們之間硬要說有什麽關系的話,也就是互相利用、互相榨取罷了。你這種自說自話的態度——老實說,我覺得礙事死了。”

兩人的道路本就有著決定性的差異,起點、方向、終點註定大相徑庭。本就沒有多少交集,在這之上進行的接觸多半也是徒勞無功。

上條自然也明白這點,任務結束後他們就會徹徹底底的分道揚鑣,從此再無任何關系。能像現在度過短暫的寧靜時光,就是他們人生最後的交點吧。

第一位那看似冷冽的眸子裏,究竟又隱藏著怎樣的想法與心意呢?至少現在的自己,依然不能解明吧。

但即使是這樣,還是想去了解。

會分別也好,會難過也好。如果連這個難得的機會都錯過的話,就真的什麽都無可挽回了啊。

背部傳來與粗糙地面接觸的鈍痛感,但上條無視了那份疼痛,目光炯炯地仰視著一方通行,仿佛要將心中所有情感噴湧而出般、堅決真摯地凝視著這位超能力者。

兩人靜默了許久,最終還是一方通行少見地作出了退讓。第一位抱怨似的將視線移開,後退了一步示意上條站起來。

“......只要和你待在一起,心情就會不由自主的變糟啊。”

上條含糊地笑著。“我知道。”

“總有一天我要摧毀這裏。人工科學的那份傲慢——必須由我來親手破壞。”

“我知道。”

依舊是笑著回答,上條並沒有反駁一方通行的話語。

即使這就是一方通行與學園都市對立的目的,他也只是微笑著,好像要包容一切似的溫柔微笑著。

一方通行煩躁地長長嘆出一口氣,背過身去不讓上條看到表情。

“果然心情很糟糕。”

“啊哈哈,我知道喲。”

既然註定要各走各路,那至少把時間永遠的停止在這個交匯的時刻吧。

至少現在,背道而馳的時候還未到來——

這樣想著的上條,忽然聽到了一方通行的聲音。

“我去買杯咖啡。”

第一位扔下一句話後就果斷地轉身向遠處的自動販賣機走去。為了以最短距離直達上條家,他們需要橫穿公園。但穿過公園的時候,上條心中萌生出了一種怪異感。

太過於安靜了,往常這裏總是人來人往,今日卻冷清寂靜得異常。回程路上也是如此,過往行人的數量少了很多。

這種不自然的現象,如果不出意料的話,應該是能起到驅散閑人效果一類的異能力吧。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和一方通行難道正在被某些人跟蹤、監視著嗎?

上條心中掠過一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那個預感——成真了。

也許是因為陽光的緣故,在那一剎那上條捕捉到了轉瞬即逝的閃光。雖然反光點很小,但他還是準確地判斷出了“有狙擊手”這一可怕的事實。

會被攻擊的……是自己,還是一方通行?

上條迅速看向一方通行,此時這位學園都市最強卻在沈著自若地往自動販賣機裏投幣,似乎完全沒有發覺。

怎麽辦?!一方通行和他距離的位置太遠,跑過去就太晚了,何況面對著一個不知何時會開槍的狙擊手,究竟要怎麽做才能擺脫危機?

上條狠命咬緊牙關,他張口想要大聲提醒一方通行,可是聲音卻突然卡在喉嚨中完全出不來。

……不能喊一方通行的名字!他們現在都在隱藏自己的身份,貿然喊出第一位的名字只會引來更多的麻煩,那到底該如何把“他們會被狙擊”這一事實傳達給對方?

不管怎樣,現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上條繃緊了全身神經,然後卯足氣力大聲叫喊,“餵!”

一方通行聽見了他的聲音,但也只是微微側頭,順帶把易拉罐蓋子拉開而已。不如說……完全沒有自覺。

糟糕!上條頓時寒毛倒豎,就當他正要喊出第二聲時,他聽到了、一個最令他恐懼的聲音。

——槍聲,響了。

對方的距離恐怕離他們不過百米,就按M1903A4狙擊□□的子彈初速來算吧,子彈從擊發到擊中上條需要約0.1172秒的時間,但其中還要考慮聲速的問題,實際上需要約0.294秒聲音才能傳到上條耳中。也就是說——無法躲避。

但那顆子彈,並未順暢地擊中目標。

上條有幸見到了事件的全過程:就在他向一方通行大聲喊叫的時候,一方通行微微側過了頭,拉開了易拉罐的蓋子。

然後、學園都市第一位的臉上,忽然裂開了一道可怕的笑容。這位超能力者微微弓起身子,就在槍聲響起前的一秒,一腳狠踢在自動販賣機上,笨重而龐大的機器瞬間發出幾乎要崩壞的轟鳴,向狙擊手所在之處呼嘯著飛砸過去!

第一位的能力·矢量操作,在剎那間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暴力。

沒有任何逃避的可能,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這就是屬於“最強”的碾壓性的實力。

“先不論物鏡有沒有鍍膜、也不帶個防反光罩,真是個狙擊外行啊。”一方通行看著被自動販賣機整個壓在底下狼狽掙紮的男子,輕藐地皺起了眉。“看來是反學園都市一派的雜魚,而且同夥還沒到。”

上條驚魂未定,他大口喘著氣試圖平撫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他忽然想起第一位踢自己那一腳後就沒關過電極,那就是說——一方通行其實早就發覺有人跟蹤了?這樣想著上條將自己的疑問吐出口。

“既然對方持槍,為什麽要拖到這個時候才收拾他?”

“嘖…連這都要解釋嗎?在街道上不管怎麽說都太顯眼了,況且……只有這裏有自動販賣機。”

你只是想踢自動販賣機嗎?!又不是小學生了!

一方通行斜視了一眼動彈不得的男人,把他手邊的狙擊□□一腳踩爛,然後在男人的哀嚎聲中輕而易舉地把他的四肢折斷。

面對行雲流水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一方通行,上條的心忽然震顫了一下。雖然知道對方是在防止敵人再對自己造成危險,但此時的第一位——看上去冷酷而決絕。

“住手吧…一方通行,沒必要做得這麽絕的。”

他動搖地出了聲,只見第一位動作躊躇了一下,旋即咬牙切齒地說道。“閉嘴,別礙事!這只是基本的保險措施而已。”

一方通行的背影在他面前顯得是那樣的果決,又是那樣的令人心痛。

上條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再上前阻止,因為他分明聽見,第一位用有些低沈沙啞的聲音說道:

“不要妨礙我。既然現在我是你的保鏢,至少也要把風險壓至最低。”

也許,這就是屬於一方通行的、獨一無二的關心方式吧。

還是說,自己其實並沒有很了解“一方通行”這個存在呢?

明明是同行者。

明明是同伴。

近在身邊的同時卻又遙不可及。

“一方通行”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在明白這點之前恐怕兩人就要分離、走上各自道路了吧。但至少在現在,上條覺得他對這個超能力者有了些許不同於以往的認識。

——那就是,“一方通行”是一個活生生的存在,是一個其實與常人無異的存在。

“我只說一遍,給我仔細聽好。”第一位以不耐煩的眼神瞪著上條。

在這種壓迫感十足的註視下,上條挺直了脊背,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請、請講……”

也許是表現得太過不自然反而引起了註意,一方通行露出略微詫異的表情,不過第一位可不是會在意這種小節的人。“嘁…你這家夥在害怕什麽啊。”

上條立刻想要辯解,“不,這是…”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好。”

一方通行將手中的易拉罐煩躁地壓扁,然後在學園都市最強的眼眸中,突然之間折射出犀利鋒銳的光芒。

“雖然我的身份還沒暴露,但反學園都市勢力卻已經確確實實找上門來了。接下來的你,恐怕會處在整個事件的風口浪尖,現在脫身也早已來不及了。”

一方通行仰頭看向被夕陽染得血紅的天空,“雖然就行動上來看我們站在學園都市一邊,但我們的目的卻和他們截然不同。我們要在學園都市破壞幹擾裝置後先他們一步取得指令文件,所以要慎重地掐好時間點。”

“具體的時間…是什麽時候?”上條有些局促地問道,他暗暗攥緊了拳頭,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學園都市最強面無表情,被捏扁的易拉罐從手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鏘啷”一聲落入了垃圾桶。

令人心悸的聲音。

“——20日晚,殺進他們的大本營。”

***

上條是在劇烈的疼痛中醒來的。

並不是因為茵蒂克絲的啃咬,也沒有擾人的鬧鈴。

沒有茵蒂克絲的咬噬的早晨——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這回上條並沒有感到意外的神清氣爽。

全身的骨頭發出哀鳴,關節處隱隱作痛,這大概是昨晚從203室的密道裏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奔逃的緣故。

上條慢吞吞的爬起身來,看了一眼有些裂痕的手機屏幕。

現在是,21日的上午7點整,天氣陰轉小雨。

自己居然就在手術室外疲憊不堪地睡著了,也許是因為天氣的變故,上條此時瑟瑟發抖,牙齒打著冷戰。

寂靜的醫院走廊裏,他把腦袋深深埋入手掌中,一邊感受著座椅靠背刺骨的冰冷,一邊發出無聲的啜泣。

——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都已經晚了。

走廊上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腳步聲的主人停在了上條的面前。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喜歡不愛惜自己身體的病人。”

上條像是機器般遲緩而僵硬地擡起頭,甚至能聽到他轉動脖子時發出的“哢哢”的聲音。他那因疲累而呆滯的雙眼在接觸到那張青蛙臉時露出了些許生機,上條以嘶啞的聲音問道:

“醫生,一方通行他……”

在拼勁全力擺脫追兵後,上條更是拖著委頓的身體硬是把倒下的一方通行從十七學區回到第七學區,一夜的奔波與精神上的疲鈍無時不刻不在侵蝕著他。雖然很想立刻進入睡眠,可上條明白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

他把最後的希望,托付給了被稱為“冥土追魂”的青蛙臉醫生,除此之外上條再也沒有第二個辦法。

還沒結束。還沒能倒下。還不能絕望。

——就此認輸的情況還沒來臨啊。

僅僅是靠這個簡單的信念,上條就支撐到了現在。不過現在,當他看到青蛙臉醫生陰沈的臉色時,忽然感到了一陣天旋地轉。

青蛙臉醫生的背後,是陰雲密布的天空。仿佛是故意一般,把他臉色映襯得更為陰暗。

“——果然還是,不行嗎?”

上條這樣說著,並未註意到他的喉嚨已經開始哽咽。

啊啊,果然,連神靈也要在最後給予他不幸嗎?

視野變得更為昏暗,上條感到自己呼出來的氣息異常灼熱,但席卷全神的卻是可怕的寒冷。

“不,一方通行——已經醒過來了。”

“誒?”

“之前只是休克而已,現在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上條因過於驚訝而發出的單音中滿是難以置信。他茫然地眨了幾下眼,終於反應過來青蛙臉醫生剛才那句話的含義。

“真的……這是真的嗎!”

心率直線上升,因驚喜襲來而感到暈眩而踉蹌著走了幾步後終究還是支撐不住身體倒在地上。上條用力的深呼吸了數次,仍舊按捺不住全身激動的顫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表達這種心情了……應該說是很高興嗎…已經高興到要哭出來的那種感覺……”

上條斷斷續續、以發顫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最後還是咬緊牙關扶著墻壁站起身來,顫巍巍地向一方通行的病房走去。

盡管身體各處還在疼痛,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

只要一方通行,回來了就好。

一步一挪地艱難行走到了病房前,上條伸出的、想要開門的手懸在空中,又猶豫地縮了回去。

——見面以後要說些什麽呢?

雖然自己很想對肆意胡來的第一位說教一番,但果然這對病人來說太不好了…吧?

見面先提起天氣的話題!不,今天的天氣實在是惡劣到不能開玩笑的程度了呢……

或許又會被擺著一張臭臉說什麽“你這個礙事的家夥來探病真是令人火大”一類的話語吧。

上條試著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然後很開心地笑出聲來。因為太久沒有這樣露出笑容,臉部肌肉扯得生痛。

總之,就像平常那樣、試著普通地打個招呼吧?

他推開了房門。

——————

房間裏,一方通行正陷在床上的柔軟靠枕中,眺望著窗外陰沈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白色柔軟的頭發,擁有著獨特赤紅色的眼眸,白皙到有些病態的皮膚,無一不是上條所認識的那個學園都市第一位·一方通行。

本以為是再也見不到的場景。

千言萬語堵塞在喉頭,上條怔怔地向一方通行邁出了一步,或許是因為在發呆,第一位並未將目光從玻璃窗上移開。

黑發少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向一方通行。

簡直就像做夢一般。

上條佇立在一方通行的身後,結結巴巴、卻又欣喜萬分地開了口。

“喲,今天天氣不錯啊!”

因為過於激動他開始慌亂起來,口不擇言。不過多虧這聲招呼一方通行終於註意到了他的存在,緩緩地回過頭來。

冷漠的表情,這是上條一直以來在第一位臉上看到的最多的感情表現,所以他並沒有註意到那份異常感。

那份一開始就縈繞在房中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

在長久的沈默之後一方通行微微動了一下嘴唇。

上條疑惑地看向他,帶著驚喜、帶著期待的神色看向這位剛剛蘇醒的超能力者。

——然後那份神色,馬上就染上了絕望與痛苦的漆黑。

一方通行微微動了動嘴唇,發出了幾個音節。

“E5%AF?”

他說。

***

X月21日

就像磁盤最高速度將整個指令文件寫入會損傷磁頭一般,目前在這裏就診的一方通行的大腦也受到了相應的損傷。

雖然間腦的下丘腦神經未受到傷害,仍能保持身體恒常性,自律神經系統的正常,但丘腦卻因為與禦阪網絡的斷開而不能正常進行感覺中繼、控制運動。大腦皮質則完全被指令文件數據占用,思考回路受損。

因為連接禦阪網絡後會造成數據流失擴散,所以一方通行選擇斷開連接,由此造成的後果是:喪失語言機能、運動控制失靈。而寫入大量數據的後果則是喪失思考能力、無法處理外界高級信息。

解決方法原先預想為把腦內數據導出,但一方通行在導入數據的同時目的不明地把數據轉化為了A級以上的密碼,要解密以及導出數據需要龐大的計算力,在不連接禦阪網絡的時候導出基本是不可能的。

可這就產生一個矛盾,一方通行連接禦阪網絡會導致數據流失,從而可能引發令整個學園都市機能癱瘓的災難。不連接禦阪網絡又無法另行導出文件。

如果再不盡快導出文件,一方通行的腦部負擔會繼續加重,從而導致更大的損傷。

也就是說,很可能會面臨真正的生命危險。

————————

——摘自醫療筆記

***

狹小的病房裏。

上條的呼吸再次紊亂,他緊咬著幹裂的下唇,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一方通行的病床前。

然後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一般,緊緊地抱住了這位白發紅眼、完全喪失自主意識的超能力者。

淅淅瀝瀝的小雨淋濕了玻璃窗,雨水順著窗簾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在啜泣一般,像是在痛哭一般,哀悼著流逝的某物。

那個看似冷淡,卻意外溫柔的一方通行,已經不存在了。

曾度過一段難忘而新奇的時光的兩人也是如此——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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