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番外鐘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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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九歲那年,隔壁搬來了一個姐姐,12歲,她叫何漫漫。

媽媽說她小學時在鎮上讀書,成績很好,現在來匯城上初中。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媽媽把我最喜歡的一個玩具熊送給了她,那是我九歲生日時爸爸出差給我帶回來的。

我那時很討厭何漫漫,還把她咬哭了,我挨了媽媽的打,玩具熊還是送給她了。

何漫漫紮著馬尾,長得很乖巧,她大多時候就一個人住在家裏,有時候會看見她奶奶。

我起初總是不喜歡她,也很少與她親近,獨有的聯系就是媽媽叫我去給她送吃的。

我有一個哥哥,十分優秀,成績優異,懂事聽話,我和他截然相反。

我成績一般,調皮搗蛋,經常被請家長,總是被父母訓,有一次在學校打了人,氣哭了我媽媽,我爸從Y市連夜趕回,給了我一頓暴打。

我哥得到爸爸的指示,他不在家的時候,哥哥可以打我、罵我,幫媽媽管教好我。

同樣的事,哥哥能做,我不能。

比如說要五塊錢去買零食,在我這裏是絕對不允許的,我的錢每一分媽媽都掐好了給我,我手裏沒什麽餘錢,伸手要錢的時候每一項支出都要仔仔細細地說,拿到錢後,還要在大人的懷疑中想方設法去證明我沒有亂花錢。

我慢慢地意識到,我小心翼翼按照他們說的做,也依然不會被喜歡,他們只能看見我哥的長處和我的短處。

漸漸地,我越來越不聽話,成了他們口中百般錯處的混孩子。

我總和樓裏的其他小孩調皮搗蛋,何漫漫很少參加我們的活動

有一次她和我們一起玩,被一個小姑娘扯掉了辮子,她安靜地轉身回了家,我上去的時候,她已經紮好了小辮子,正在寫作業。

我那時候在想,她如果是我父母的女兒,一定很招他們喜歡。

她這麽乖的好孩子,和我哥是一類人。

我更不喜歡她了。

我去給她送東西,總能看見她甜甜的笑容,她也軟著聲和我說謝謝。

我覺得她是招人喜歡的,可我不能,她也不會喜歡我這種頑劣的壞孩子。

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三年過去了,我與何漫漫已經做了三年的鄰居。

這一年,她上了高一,我也上了初一。

她長高了,也比以前更瘦了。

我從媽媽口中聽說,她沒有父母在身邊,但是成績很好。

我見過的,我去給她送東西的時候,她窗子那一邊,貼滿了獎狀。

我後來知道了,那是她奶奶一張一張幫她貼好的。

我能想象到她奶奶貼獎狀時臉上驕傲的笑容。

我每次見何漫漫,她都帶著笑容,永遠蹦蹦跳跳的。

她的活力與我的不一樣。

她是帶著陽光般的明媚鮮活,我是暗藏不堪的跳脫。

這時候我哥上高二了,與何漫漫一個高中。

我時常覺得,他們很般配,我悄悄問過我哥,喜不喜歡何漫漫,他說是鄰居妹妹。

那,她就是我的鄰居姐姐。

我上初二了,這一年,我竄起了個子,已經比何漫漫高出了一截。

何漫漫真是奇怪,一張臉和四年前相比,就是褪去了一些嬰兒肥,我站在她面前,覺得我才是哥哥。

初二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我倒退了幾名。

那天回家,被爸媽輪流罵了一頓。

每一句話都是說我不如我哥,我給他們丟臉。

我越聽越刺耳,我離家出走了。

冬天裏,我冒著寒氣,獨自跑到了江邊的大石頭上坐著。

我希望能聽見一個人在身後叫我的名字,卻又覺得,不會有人管我的死活。

覺得心裏發苦,臉上卻帶上了笑容。

“鐘嘉然,你在這兒。”

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了,我轉頭,看見了何漫漫的臉。

她的臉上帶著笑容,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想,何漫漫大概就是那時候走進我心裏的,也有可能,在很早以前,她被別人扯了小辮子卻一言不發的時候,就已經在我的心裏。

“你怎麽來了?”

“我去你家送我做的雞蛋餅,你哥說你跑出來了,還沒回去。我想著天都快黑了,來找找你。”

“何漫漫,我就是一個頑劣不堪的壞孩子,他們都不管我,你找我幹嘛?”

“怎麽會呢?嘉然弟弟不是壞孩子。”

從那以後,我和她接觸越來越多,我總是姐姐姐姐的叫個不停,人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十分優秀的姐姐。

我父母也樂得我與她親近,因為她成績很好,他們覺得她能帶好我。

我與父母吵架鬧別扭的時候,何漫漫說,“嘉然,不要惹他們生氣,他們或許只是方法不當,是愛你的。”

因為這句話是何漫漫說的,我願意聽、願意信。

我按照何漫漫所說,越來越順從著我的父母。

我父母發現我很聽何漫漫的話之後,讓她多教教我,教我的學習、教我為人處世。

我願意聽,因為她是何漫漫。

她和別人不一樣,她不會帶著說教的語氣和我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和我講道理,她總是說,“嘉然,姐姐知道,嘉然受了委屈,沒關系,什麽事都可以和姐姐說。”

她還說,她知道,我其實很喜歡家,只是受了忽略,難免委屈。

她說,都會好起來的。

我很聽她的話,我和家裏關系越來越好了,雖然還是有很多委屈的時候。

但我已經不會那麽難過了,因為我有何漫漫的安慰和關心。

有一天,我回家的時候,撞上了慌亂下樓的何漫漫,她掛著淚水,有些失魂落魄。

“姐姐,怎麽了?”

“嘉然,我爺爺去世了。”

我感受到了她的無力。

我扶著她下樓,看她上了車也一直沒離開。

那是我第一次見何漫漫脆弱的樣子。

我有一周沒見到她,那一周裏,我放學回家後,再也不能走進何漫漫家,吃她做的宵夜。

何漫漫回來了,我見到她的時候,覺得她整個人被抽取了靈魂,沒什麽血色,蒼白無力。

我那天晚上去她家,沒有說“姐姐,我餓了。”

我拉開窗簾,從外面透進來了微弱的光亮。

我轉身蹲在她面前,“姐姐,餓了嗎?”

她沒說話,一滴一滴的眼淚在我手背上暈開,到了後來,成串落下。

她沒有哭出聲,只有壓抑地啜泣。

我起身,坐在了她旁邊。

她突然轉身趴在我的肩膀,我伸手,輕輕拍了她的背。

“不哭了姐姐。”

她哭出了聲,我聽得心絞痛。

她那晚斷斷續續和我說了很多,我知道了她全部經歷。

我知道她只有奶奶著最後一個親人了。

何漫漫在我心裏的形象,又高大了許多。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堅強的女孩子。

可是她太堅強了,也太樂觀了。

導致於沒有人知道她內心藏著多少苦楚,也沒人會覺得她這樣帶著光芒的人,是在磨難裏長大的。

我心疼她。

我和她說,“姐姐,還有我,我也是你的親人。”

她點頭,我知道,我這輩子,只能是她的親人了。

自這次以後,我更加頻繁地纏著她。

在她面前撒嬌賣乖,要她變著花樣給我做各種口味的面,何漫漫做飯真的很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我們越來越像親姐弟,相處越來越親密。

她不喜歡洗碗,但我每次都要她撒著嬌才會去洗碗。

她很喜歡吃冰淇淋,冬天也不例外,可她也懶,總不願意跑,我只要聽她說一句,“嘉然,姐姐真的很想吃,你最好了。”

無論是炎熱還是寒冷,我都願意去給她買她喜歡吃的東西。

何漫漫審美很好,我從那次以後,所有的衣服鞋子都要她說好看我才買,一律按照她的喜好買。

在她的捯飭之下,我比同齡的男孩好看了一些。

在他們還在非主流、花裏胡哨的時候,何漫漫就已經將我往幹凈清爽的方向搗鼓。

她總是說,“我弟弟這麽好看,以後不知道是哪家小姑娘有福氣。”

不止這些,她還會誇我聰明,誇我在人際關系上處理得當,誇我家務做的好,誇我學習進步,等等。

好像在何漫漫那兒,我是最好的弟弟。

她說,“鐘嘉然就是最好的男孩子呀,因為我教得好。”

她說得對,她教得好。

我按照她的規劃,聽話孝順,學業進步,與人為善。

她說我是最好的,我絕不讓她失望。

她是最在乎我的人。

上學的時候,她每天在樓梯口都要問我,“嘉然,帶鑰匙了嗎?”

我覺得這句話,很好聽,有人掛念的感覺很好。

被何漫漫掛念更好。

她去上大學的那天,我回家正好遇見她拖著行李箱出來。

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嘉然,帶鑰匙了嗎?”

我紅著眼點頭。

她揉了我的頭發,“姐姐走了,嘉然要照顧好自己,有事給姐姐打電話。”

我對著她的背影說,“何漫漫,你照顧好自己。”

我告訴父母,我要去N市上高中。

那是何漫漫上大學的城市。

父母起初不願意,我說,“爸媽,你們放心,姐姐就在那邊,有她管著我,你們不用擔心。”

他們知道,我最聽她的話,也看到這兩年我的變化,同意了。

我於是又覆讀了一個初三。

我如願以償去了她的城市。

她也很開心。

上了大學的何漫漫,和以往一樣,拼命地去發展自己。

我看著她拿了一個又一個獎。

她放假的時候,不分晝夜地打工,從不回家過年,她說,“嘉然,我放假不這樣,下學期沒法生活,而且,姐姐不喜歡過年。”

我總是替她去看奶奶,奶奶見到我很開心,問我姐姐好不好,我讓她放心,姐姐很好,我也會照顧她。

何漫漫在我心裏,是女強人的人設。

我覺得,就沒有她做不到的事。

也是嬌氣包撒嬌精的人設,我該高興,她這樣子,只對著我。

她會和我玩游戲的時候耍無賴,會撒嬌讓我幫她做什麽事,會假裝哭得傷心,其實只是她無聊,想讓我帶她找樂子。

我都一一應承。

我那時沒想過,有一天,她這些樣子都會展示給另一個男人。

我不忍心看她那麽苦,可我雖然已經長大了幾歲,手裏的錢父母還是掐著分毫地給我。

我慢慢地從朋友那兒找了一些兼職,不再是只會撒嬌讓何漫漫帶我吃好吃的小孩。

她十八歲的時候,我送了她一條很漂亮的裙子,何漫漫最喜歡裙子。

她那時揉著我的臉說,“還是弟弟最好,姐姐沒白疼你。”

然後又給我補上了零花錢,說,“姐姐知道你不容易。”

我跟她說,“姐姐,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女孩子,我要保護好姐姐才對。”

這個嬌氣包又流眼淚了,她說我真好。

何漫漫才是小孩子。

何漫漫大二的某一天,她和我說,“嘉然,你有錢嗎?”

我聽著她的語氣,和她高二那年一樣,我心一驚。

我和朋友借了很多錢給她,她說謝謝。

果然,後來她說,奶奶病重了。

我陪著她連夜趕回,只差一點就能見到奶奶最後一面了。

她沒有哭,一滴淚也沒有。

我們半夜到了奶奶的靈前,我陪著她跪。

我那時才知道,幾年前爺爺去世的時候,她承受了多大的苦楚。

她的那些叔伯,惡心至極。

那時候正好放寒假了。

葬禮結束後,我陪何漫漫回了家。

我的父母也不在家,我每天都陪著何漫漫,和她住在一個屋檐下。

照顧她吃飯,哄著她睡覺。

她總是睡不安穩,我有時去幫她蓋被子,還能看見她眼角的淚。

有一次,她從夢裏哭著醒了過來,我跑過去抱住了她,她哭得越來越大聲,我只覺得我心臟都疼得揪了起來。

“嘉然,我真的,沒有親人了。”

“姐姐,我在。”

她那段時間,失眠多夢,不愛說話,也不喜歡出門,總是悶悶的。

我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她以前就看過,我是知道的。

她很久沒有發病了,這次因為奶奶的去世,我陪著她治了很久。

好在,好轉了。

她又和以前一樣,愛說愛鬧,還是和我撒嬌耍賴。

只是有時候她會拿起手機想打電話,又放下,臉上帶著落寞。

我知道,她想奶奶了,可是那個電話不會有人接了。

我對她越來越好了,有求必應。

她好像也因著只有我這一個親人了,對我越來越好。

好到所有人都羨慕,人人都說,我姐姐是寵弟狂魔。

我已經比何漫漫高出整整一個頭了,何漫漫還是那樣乖巧可愛的長相。

我越來越像哥哥。

我對她的喜歡,這些年,勢如破竹。

我快要不能抑制了。

有一天,何漫漫拿著一套情侶裝對著我撒嬌,“弟弟,姐姐沒有男朋友,可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這個衣服,姐姐給你買一件吧,好不好?”

她的要求我從來不拒絕,我穿上那件衣服的時候,有些竊喜。

我聽著她一句一句的“弟弟”,心裏對自己唾棄。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要我了。

後來,我一改常態,成了渣男。

因為何漫漫的幫忙,我很受女孩子的歡迎。

我開始頻繁地換女朋友,她們總有地方是像何漫漫的。

我每次談戀愛都要問過何漫漫的意見,她說,“嘉然喜歡就行,要好好對女孩子。”

我不負她所望,對她們細心體貼、溫柔浪漫。

卻又負她所望,我對她們都不喜歡。

我喜歡的,是何漫漫。

可我對她的心思快要藏不住了,她不能知道。

有時候她也會訓斥我,訓斥我傷了女孩子的心,我笑著應下,卻也不改正。

有一次她說,“嘉然,不喜歡就不要在一起,在愛裏做了虧心事,最後傷到的只會是自己。”

我嚇得不敢說話,我怕她,知道了我的心思。

我消停了一段時間,小心翼翼試探,直到確認了她不知道。

後來的那幾年,我總在何漫漫的教導下談戀愛,怎麽去哄人、怎麽去送禮物、怎麽去照顧好女孩子,又或者是,分手後怎麽去走出那段感情。

我慢慢地,開始相信,我是真的喜歡她們。

姐姐,我不能沒有你。

後來我高考結束了,何漫漫大學也畢業了。

我們回到了匯城。

我帶她去了同學聚會,去了臺球館。

我那時如果知道,那晚把何漫漫徹底推到了別人身邊,我打死也不會帶她出門。

何漫漫遇見了沈燦,一個只比我大了三個月的男生。

我看著何漫漫滿臉笑容的樣子,心在滴血。

她說過,她不姐弟戀的。

嗯,她只是一時興起。

我百般阻撓,總在她耳邊說沈燦的壞話,我說,“何漫漫,長點心,你不了解他,不要被騙了。”

她說好。

可是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何漫漫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我內心越來越不安。

“姐姐,他和我一樣大。”

“可是沈燦很成熟。”

“那我呢?”

“我們嘉然當然也是成熟的男子漢呀。”她摸著我的頭發說了這句話,我看她的眼睛,天真無邪,沒有任何雜質。

我低下頭,藏住了我眼裏的情緒。

她怕我接受不了沈燦的年齡,開始時常性地跟我灌輸,“嘉然,沈燦比你大了三個月呢,還是可以叫姐夫的。”

這句話我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她說過,我也成熟懂事,我開始起了和沈燦爭的心思。

可是我比不過他。

家世、樣貌、娛樂水平,樣樣不及他。

我唯一比得過他的,就是我比他先出現了幾年。

我毫無勝算。

我在他面前,像小醜。

我看著何漫漫早出晚歸,在他身邊笑得嬌俏。

我嫉妒又無力。

沈燦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每次見我總是有敵意,蓄滿了力量地與我對壘。

我確定了,他是真的喜歡何漫漫。

不然也不至於那麽介意我的存在。

後來有一次,他還是開口了。

“嘉然,你喜歡你姐姐吧。”

我看向遠處正在喝果汁的何漫漫,點了點頭。

隨即又苦澀地笑著說,“她喜歡你,而且,我不能讓她知道我喜歡她。”

沈燦說,他也羨慕我,以親人的名義陪了她那麽些年。

“沈燦,你好好對我姐姐,替我保密。”

他點頭。

後來何漫漫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沈燦而要分手,我每天看著她掙紮流淚。

原來,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這樣的。

我約了沈燦,和他說,“沈燦,姐姐想跟你分手了,她很喜歡你,她很讓人心疼,你找時間和她談談。”

沈燦苦笑,“我感覺到了。”

“沈燦,無論她經歷過什麽,你都能好好喜歡她嗎?”

“我能。”

我信了他,他眼裏的情緒,和我一模一樣。

他們在一起了好些年,一年勝一年的甜蜜,我也為何漫漫開心。

以前,無論何漫漫說了多少次沈燦也比我大了三個月,但我從沒有叫過他姐夫。

我還是叫沈燦姐夫了,在他們婚禮的那天。

何漫漫穿著婚紗,很漂亮。

一步一步走向了我,挽著我的手,走了一段長長的路。

我親手將她交給了沈燦。

“姐姐,祝你幸福,弟弟就送你到這兒了。”

“沈燦,姐夫,好好愛我姐。”

那天陽光很好,和我初見何漫漫那天一樣。

她身上更亮了,比初見那年的光芒盛了百倍。

後來,我一心只為著按照何漫漫的期許變優秀,再也沒談戀愛。

不會有人像她的。

我有時會後悔,那年為了陪著她說是她的親人。

有時又慶幸,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何漫漫是這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她懂我的敏感、別扭。

她看得見我的優點,她一心一意為著我好。

我最喜歡何漫漫了。

世界盛大,少有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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