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洛星的直覺一向很準。

言傾第一次接觸人類的時候，回來向眾人提議，要在人類的星球上開辟一個空間，以便日後常去游玩。

眾神都以為他是一時興起，好笑地應了，唯有左洛星，在看到對方那雙時常泛著慵懶與無趣的眼睛裏出現從未有過的興致與盎然時，便覺得他對他口中的人類，絕不僅僅是好奇。

後來果不其然，言傾在提議常去人間之後，不僅在人間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談論的話題也是三句不離人類，仿佛對那個壽命只有短短百餘年的種族有了無窮無盡的探索欲。

他驚嘆對方生命如此短暫卻能發明出連神明都驚嘆的武器，好奇對方為何會對壽命遠倍於他們的大樹和石頭感到同情和憐憫，對兩個陌不相識的人之間能產生連性命都為之付出的熾熱情感驚訝不已。

後來，他甚至贈與了人類一個特別的禮物——他創造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神之契約，在人界與神界之間開辟了一個特別的通道，讓人類能與神契約，這樣，所有神便都能隨時見到他如此喜愛的人類，遇見順眼的還能到人間玩上一趟，反正人類壽命短暫，陪他們一場對於神明來說也不過是在世界樹上睡一覺的時間罷了。

言傾對人類的興致過於濃厚，父神看在眼裏，並且對此感到不喜，認為人類教壞了他的孩子，警告了言傾多次。

但言傾屢教不悔，直到有朝一日，父神和他之間的矛盾積累到了不得不爆發的地步，左洛星有了不好的預感。

“既然你這麽喜歡人類，那就去當一回人類吧！只有親自體會過人類的虛偽、狡詐、自私與無情，你才會明白，那種反覆無常的生物，根本不值得留戀！”

左洛星的預感應驗了，父神親手廢去了言傾的神位與記憶，令他墜落人間。

同時，為了防止那些與言傾交好的神明插手言傾在人間的生活，將言傾的存在從他們的記憶裏一並抹去，徹徹底底拋棄了言傾。

左洛星的神位特殊，父神雖然同樣對他施加了影響，但言傾的身影依舊鮮活地存在於他的記憶裏，只是整個神界，再也無人記得對方……

左洛星深吸一口氣，從記憶裏抽離。

他之所以這麽問言傾，就是因為，這一次對付邪神，雖說言傾有奧丁和海神相助，但左洛星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不詳的預感環繞在心頭，令他再一次感覺到了不安。

言傾不會讓那群歲數還沒他零頭大的小蘿蔔頭去面對危險的，他一定瞞了自己什麽，左洛星感到由衷的焦慮。

“洛洛，你在想什麽呢？你天天粘著我，我有事也瞞不了你啊！”

言傾伸出手，隨意捏了捏左洛星因為嚴肅而緊繃的臉頰，發覺上面留下了一個顯眼的紅色指印之後，又若無其事收了回來。

左洛星臉頰被他揪得酸酸疼疼的，思緒被打散了一瞬。

他垂眸看向銀發銀眸的言傾，又瞥向已經飛遠的奧丁和塞涅兩人，腦海中一絲模糊思緒閃過，卻又很快溜走，怎麽也捕捉不到痕跡。

不由得皺眉看向言傾，道：“你真的沒做多餘的打算嗎？”

“我能有什麽打算！你高估我了！”言傾搖晃著腦袋，理直氣壯道，“我們去看看院長吧！他是黑暗之神的信徒，如果黑暗之神有什麽動向，我們能提前知道！”

左洛星半信半疑地跟著他離開了。

臨走前，他再度擡頭看了看二人離開的方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就在言傾走後不久，天空的光線忽然黯淡下來，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去了全部光芒一樣。

熾熱的氣息開始在學院門口聚集，將學院墻壁和鐵門熔成了金紅的鐵水，梧桐和槐樹的葉子因為失水而幹涸，被塞涅氣息浸染的濕潤土地重新幹燥起來。

金色的光芒在天際浮現一瞬，仿佛即將有什麽從雲層中躍出，卻又硬生生按下。

學院門口的異象也很快恢覆了平靜。

左洛星被言傾拉著去見了院長，對方不在辦公室裏，而是在校內的訓練場上。

當然，以院長次神級的實力，他的神術無需再練，學院裏、包括整個喀什星也沒有可以承受他神術的地方。

院長之所以在這裏，是因為張文留在這裏。

他身上的喚神已經被凱恩的神術奪走，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並且，因為喚神是被強制剝離的，身體留下了很嚴重的後遺癥，身體素質比普通人還不如。

一直修養到現在，才勉強能夠脫離輪椅活動。

張文留是全知之神的上任神使，即便如今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學院裏也沒有人敢小瞧他，因為誰也不知道，在喚神依舊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究竟知曉了多少秘密。

“創世神大人，洛洛，你們怎麽過來了，主神的事情還順利嗎？我剛剛感受到了海神和戰爭與死亡之神的氣息。”

院長的感知很敏銳，在奧丁和塞涅到來的時候便察覺到了氣息，心裏明白應該與黑暗之神所說的新主神有關。

事實上，神界以前是不分光明與黑暗的，一共有四個主神，分別是太陽神阿波羅、月神言傾、海神塞涅以及戰爭與死亡之神奧丁。

後來不知怎麽的，光明與黑暗之神突然分了家，帶著各自的屬神駐紮到了新神界，其中三個主神都在光明界，唯有月神，雖然人不在神界了，卻歸屬於黑暗之神所在的黑暗神界。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向來不問世事的神明們很快適應了新的身份，並且隨著時日漸長，在光明與黑暗之神的帶頭掐架下，雙方摩擦出了莫大的火花，一見面就打架，幾乎老死不相往來。

並且，雖然給予人類契約的月神到了黑暗神界，但是與人類簽訂契約的卻都是偏向正義與善良的光明神使，黑暗神使因為創世神新造的人類，格外不受人待見，雙方矛盾越發深重。

而這一次，從來沒有過默契的光明與黑暗之神，突然同時將各自神界的主神除名，並且禁止其他神明參與契約之外的人類事務，以至於言傾雖然恢覆了神位，卻完全沒有屬神可用，只能和邪神一樣造神。

院長從黑暗之神那裏知道了許多事情，但也有許多地方疑點重重，並不完全清楚。

好在他也無意探究，作為黑暗之神唯一的信徒，他只遵照神的指示行事，其餘諸事他並不理會，此時的問話也不過是一句隨口寒暄。

言傾知道他與黑暗之神的關系，並沒有隱瞞，點頭道：“很順利。”

所有人都被抓去改造了，他一個人十分輕松。

“我們來這裏是想問一下，黑暗之神除了讓你將玫瑰學院的人改造成黑暗神使之外，還有別的指示嗎？”

左洛星想起來，光明與黑暗之神這倆老頭也很可疑，先是不明就裏地分了家，後來又讓院長建立玫瑰學院，現在更是直接除名了主神，一步接一步，看上去早有預謀。

“你是想問他對邪神誕生之事是否知情嗎？”院長笑著看他。

“是。”左洛星毫不遲疑地點頭。

他就是想知道，如果早知道這一切將會發生，黑暗之神為什麽從未出手幹預。

即便對人間毫無感情，也不至於對自己的神位和生命也毫不在意，既然出手布置了一切，就應該早有預料。

院長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每一位神在誕生之初，就已經知曉了他未來的命運——當然，你不一樣。”

院長說到後一句時，看了一眼左洛星，特意補充了一句，似乎從黑暗之神那裏得知了左洛星的神位。

“那他為什麽——”左洛星剛要問出口，又察覺到什麽，冷靜了神色，平靜道，“因為神的旨意不可違抗嗎？”

對於人類來說，神指的是那些力量之強大令他們無法理解的存在；而對於神來說，所謂的神只有一個，那就是父神。

父神感知母神的意志，創造並撫育他們，給予他們代表力量與命運的神位，然後看著他們在既定的命運中顛簸，從不插手、也從未失手。

——言傾或許曾是祂唯一的例外。

只可惜，祂沒能阻止他的墜落。

想到這裏，左洛星眉頭微皺，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些什麽，卻又無法抓住，只能眼神沈郁地看向院長。

院長聳聳肩，無能為力道：“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們人類相信人定勝天，但你們神祇好像不是這樣？”

院長的話讓左洛星臉色愈發陰沈，言傾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微軟：“好啦！現在不是管這個的時候，我們是來問邪神情況的！既然院長什麽都不知道，我們問問張文留！”

左洛星被言傾拽回頭，走到張文留身邊，張文留臉色很蒼白，但神情卻很平淡，仿佛喚神的剝離並未對他的精神造成任何影響，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疏離淡漠。

“你見過神銘嗎？”言傾好奇地問他。

雖然得知了對方的神名，但言傾實際上並不知道這位邪神長什麽樣，那些雕像太過抽象，只能看出對方手裏的神器是一座天平。

“見過。”張文留淡淡地說，目光直視二人，“你們也見過。”

“我們見過？”左洛星眉頭微皺，在記憶中搜索，很快翻到了一個印象並不深刻的記憶，“是那個從潭山寺出來的中年男人？”

張文留點點頭，他的全知能力使得他掃一眼便能得知對方近乎全部的過去，對神銘與言傾幾人第一次遇上的潭山寺自然也不陌生。

“他很強。”張文留說。

“我比他更強。”言傾趴在左洛星肩膀上，笑嘻嘻地說。

張文留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眼神中仿佛蘊藏了些更深的東西，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只是點點頭：“對，你比他更強。”

言傾盯著他的表情看了半晌，松了口氣般揚起下巴：“我就知道。所以，你知道他將府邸建在哪裏嗎？如果能提前找到他，就能在他挑戰光明和黑暗之神前打敗他。”

張文留幾乎沒什麽思索地點頭：“在和吾星的北城區裏，臨著藍茵河上有一座紅瓦白墻的府邸，那就是他平時的居所。”

說完，他快速掃了一眼左洛星，接著道：“我不建議你現在去，你……李棲梧他們還沒有成神，時機過早，殺不死他。”

左洛星眉頭微皺，覺得張文留剛才那一眼似乎是在看自己？

“沒關系，試試嘛，不行再回來。”言傾搖頭晃腦道，拉著左洛星離開了訓練場。

房間裏，左洛星看著正在積極搜索和吾星位置的言傾，遲疑道：“你真要去見邪神？”

正如張文留所說，李棲梧還沒有成神，言傾此行很可能被神銘的屬神圍攻，局勢對他並不友好。

“去看看，不會冒險的。”言傾已經在腦子裏記好位置，準備瞬移過去。

一只手覆蓋在言傾手上，言傾轉頭看向左洛星。

左洛星語氣不容置疑：“我和你一起去。”

“行。”言傾帶著他，瞬間從房間裏消失。

再現身時，已經是在和吾星的藍茵河畔，擡頭便能望見在柳枝掩映下，若隱若現的紅瓦白墻。

言傾帶著左洛星靠近府邸大門，還沒想好是正大光明走進去還是偷偷潛進去，大門忽然打開。

一身黑霧的神銘虛弱地倚在樹下，肩膀上停著一只漆黑的烏鴉，他擡起眼，早有預料一般，唇色蒼白道：“這時候過來，來送死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知到創世神力量靠近的神銘，第一時間跑來吸//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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