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老死不往,桃花灼然

關燈
吃完飯,沈酌然草草收拾了一番,帶著我繼續趕路。

我知道,我與他到寧州那處崖上騎馬大概有兩日的行程,他牽掛這心上人的性命,自然是不敢多做停留的。

我的馬術趕不上他,他又一路疾行,長時間騎在馬背上顛得我有些頭暈眼花,肚子裏和翻山蹈海一般難受,但也知道事情輕重緩急,也咬牙強忍了下來。

等到入了夜,我們在一處客棧歇腳,我才敢稍稍松懈下來,整個人散架了似的癱在熱水裏泡澡。

等到身體被熱水泡得有了些暖意,我才有些舒爽地從浴桶裏爬出來。可是才一起身,便覺得大腿上疼得要命,竟然連站著都有些打顫。

我齜牙咧嘴地比著燈火朝自己腿上看去,原來是大腿內部的肌膚被磨破了皮,經這熱水一泡,更加顯得觸目驚心,緋色一片。

自己原本整個身子冷的麻木了自然不知道疼,如今一暖有了知覺,才覺得疼得要命。我咬牙扶著浴桶緩緩爬出來,拿了屏風上的衣服披上慢慢爬上床。

等自己身上這熱氣一過,自然就不疼了。

我這般安慰自己,卻覺得心中委屈酸楚得要命。若不是我也得了寒毒,是不是阿慎也會如沈酌然一般看我?亦或者他如今就是這般看我的,只是為了讓我去取火盞才對我和顏悅色,哄著我?

還有那個沈酌然,這人簡直是不可理喻,這性子完全不像是風趣幽默的鳳清先生。著實可恨!

想著想著,我發現自己的臉上有些涼,又有些癢,禁不住伸手一抹,竟然滿手是淚。

這時,房間的門卻突然被人推開了。

我淚眼朦朧,燈影搖曳間隱隱間可見是一個紫色的身影。

我立刻伸手將臉上的淚水抹幹凈,吸了吸鼻子,扭過頭去不看來人。

似乎見我這狼狽的模樣沈酌然有些驚訝,尷尬間,他的語氣竟然也不似白日裏的跋扈囂張,頗為不自然道:“我答應阿慎要照顧你必定不會食言,這是傷藥,今天騎了一天的馬,你一個女兒家估計受不住。”

我閉著眼不看他,哼哼,“不要你的假好心。”

沈酌然走進了些,將藥瓶放在我枕畔,低聲道:“藥我給你,你用不用隨你。”頓了頓,他嘆了口氣,又道:“白日裏是我不對,你雖然舌尖嘴利但到底是個女兒家,臉皮子薄,是我的話重了。我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悶聲道:“你就是欺負我。你比我大那麽多又是個男子,卻欺負我一個女孩子,你那時候還有理了!若是你的衣兒被人這麽欺負,你會怎麽辦?”

“誰敢欺負她,我——”他話鋒一緊,便驚覺不對,更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又低了三分,“抱歉,你日後若是有什麽事,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之事,我沈酌然力所能及必定為你達成。”

聽了他的話,我嗤然一笑,睜開眼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字道:“此事一了,你我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我一刻都不要見到你。”

沈酌然眸色暗了暗,又說了聲抱歉,便轉身離開,似乎真的為了不讓我見他厭煩。

其實我只是心情不爽又無處發洩,他很不幸撞在了槍口上,做了炮灰。燭光下他的背影略微狼狽,目光掠過枕畔的藥瓶,我心中頓時有些愧疚,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張嘴叫住了他。

沈酌然身子明顯一頓,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似乎在疑惑我為什麽要叫住她。

我喉間哽了一哽,不大情願道:“餵,雖然我還是很討厭你,可是,謝謝你的藥。”

說著,我拿起藥瓶在手中晃了晃。

也虧得他心細。

沈酌然扯了扯嘴角,緩緩對我露出第一個可謂是溫和的笑容,聲音有些模糊不清,“嗯,其實我也還是很討厭你。”

我將身子微微往裏挪了挪,道:“其實沒見你之前我看過你寫的書,覺得你這人還蠻有意思的。今夜我睡不著,你不如給我講講你和阿慎以前的事。”

“這個……”沈酌然遲疑了一會,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坐在這裏就好,不知道你要聽什麽?”

我躊躇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就說說你們和那個綠衣的事,阿慎和她在軍營認識,你又是怎麽認識她的?”

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沈酌然神情冷凝起來,似乎不想開口。

我有哼哼,譏誚道:“也不知道剛剛誰在說只要我開口,不是傷天害理的事他都一定替我辦到的。”

沈酌然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若是你真想知道的話,說與你聽聽倒也無妨。當年我是和阿慎一起去了軍中,綠衣時常來找阿慎,我便也對她有些印象。又一次我受了重傷,她在我身邊不眠不休地照顧了半月,我心中便對她有了幾分好感。可是後來我看出來她心中屬意的是阿慎,而阿慎也似乎待她很好,她那般照顧我怕也是因為我與阿慎的關系。我自此便將這份心思藏在心底,從未向任何人說過。直到阿慎與我一同回京,我知道阿慎許了她要娶她的事,我想我該祝福她的。可是兩日之後卻接到她不幸墜崖的事,阿慎派人尋了許久都未尋到她的蹤跡。我本就無心入朝為官,那時候又心灰意冷,便離了家四處游歷。”

沈酌然的聲音很好聽,低沈綿長,說起這段事來更帶了幾分傷感與失落。

我心下惻然,“放棄一個很愛你的人,並不痛苦,放棄一個你很愛的人,那才痛苦。愛上一個不愛你的人,那是更痛苦。我大抵是明白你的感受的。你四處游歷,是否也存了一分心思,這一次,你或許會先阿慎遇上她?”

沈酌然默默地點了點頭,臉上盡是自嘲的笑。

見他因著被我勾出的往事傷懷,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安慰,有些尷尬地笑笑,“所以你見到阿慎待我好心裏也很不是滋味,覺得我得到的這一切原本都該是你的衣兒的?哎,你這男人的心眼果真是小的很。”

沈酌然苦笑,“約莫那時候確實是這般想的。”

我抽了抽嘴角,道:“我們這叫相看兩相厭,不打不相識。我也總不能都這樣餵餵餵地叫你吧,其實我覺得鳳清先生這個名字很好。”

沈酌然自然略作謙虛道:“過獎。娘娘可隨阿慎一同喚我酌然。”

我忍不住笑道:“你現在倒是講起禮數來了?還娘娘?你都敢叫皇帝的名字還不敢叫我這個蛇蠍惡婦的名字?”

沈酌然微微一頓,十分不自然道:“阿、阿兮。”

他的聲音似乎卡在喉嚨裏有些悶沈,宛如蚊鳴。

我將他的名字在喉間轉了一圈,低吟道:“酌然,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便是桃花嫣然,怕也還得輸給你三分□。”

聽了我的話,沈酌然竟然微微紅了臉,頗為忸怩道:“時辰不早了,你早些睡吧。”便逃也似的跑了。

我撲哧一笑,聽著門外砰地一聲,似有什麽龐然大物倒地之聲。

我在床上已經笑得差點背過氣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