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職業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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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五十八,訂婚宴開始。

主持人說著喜慶話,場子漸漸熱鬧起來,夏溪照顧著在在,我開始刷手機看倪博的ins。

果然如此。

倪博這些年交過的女友,四個巴掌都不一定數的過來。

只不過從前年開始,忽然空白了。

前年……

應該是回國見到夏溪那一年。

劃過那些女孩的照片,發現她們的五官多多少少與夏溪有些相似。

我忽然覺得慶幸。

慶幸自己對夏溪直來直去,行動上從未遲疑。

有時回想過去種種,也不免會懊惱,覺得最初太強迫夏溪。

可一方面又覺得,那時我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所以遺憾,但並不後悔。

看著倪博ins上的圖集,我竟覺得他有些可憐。

也理解了,為何他知道我和夏溪關系後,莫名對我抱有那麽大的敵意。

本以為他是討厭同性戀,如今看,怕是不僅如此。

這份討厭中還夾雜著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妒忌,就像潛意識中,對奪走喜歡東西之人的厭惡。

當然,他可能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份喜歡。

歪頭靠在夏溪肩膀上,她回頭望向我,很是擔心道:“是不是聲音太大,心臟不舒服?”

“我哪有那麽脆弱。”我張臂摟住夏溪,悄悄問她,“我們要不要也辦個婚禮?”

“不要。”夏溪態度幹脆利落,看上去心有戚戚,“從早忙到晚,你身體扛不住的。”

不知為何,我想起當初她穿婚紗的場面,頓時心生醋意:“果然有經驗,哼。”

“安安,我……對不起。”

夏溪抿嘴,我看出她很難過,頓時懊惱自己吃什麽瞎醋。

“小溪,對不起。我只是……”我湊到她耳邊悄聲說,“我只是有些吃醋,抱歉啊。”

“不用道歉。”夏溪抓緊我的手,輕聲說,“我都知道。”

那邊主持人讓倪博講話。

客氣的介紹後,他視線落在我們這邊,半晌又錯開。

他像感嘆般,表情卻是自嘲:“我自詡聰明,也算事業有成,交過不少女友,卻一直沒決定成家。”

“我也奇怪為什麽,直到某天忽然發現,原來很久很久以前,我已經錯過了最合適、最喜歡的人。”

“我很討厭這種後知後覺,它讓我清醒的痛苦,讓我知道事情早就塵埃落定無法改變,讓我明白即使付出所有努力,甚至我的一切,都無能為力改變我們的關系。”

“很可笑,在我發現這份感情,決定不顧一切勇敢時,已經什麽都來不及了。”

“就像一盒巧克力,我以為一直會放在冰箱,可某天終於想起時,卻發現它被做成了巧克力蛋糕,無論我如何剝離,投入多少時間和金錢,它永遠無法和蛋糕分開。”

宴席上說這話,引起了不少波動。

我一直觀察夏溪的反應,她入神地聽著,好像並沒察覺倪博故事中的主角是她。

“小安媽媽,抱。”

在在朝我伸手,我就勢把他抱在懷裏。

可能聽到倪博的比喻嘴饞,小孩指著桌上的巧克力慕斯方塊蛋糕:“我想吃。”

我便拿了塊,伸手準備給小孩時,被夏溪拍開。

她毫不留情的拿走蛋糕:“他今天吃太多甜食了,會長蟲牙的。”

說著,捏了捏在在鼻子:“不許吃了。”

“小安媽媽……”

在在望向我,面帶乞求,撒嬌似抱住我胳膊。

我霎時心軟了,想說多吃一塊沒什麽,剛張開嘴,就見夏溪略帶威脅的表情,頓時把話咽了進去。

拍拍小孩後背,哄道:“咱們明天吃哈。”

在在很是委屈,慫搭搭垂著腦袋,一臉的不開心。

夏溪也有些不忍心,在我耳邊說:“我們帶在在出去走走吧,免得一桌的甜點,他看著眼饞。”

“好。”

我和夏溪牽著在在,從側門偷偷離開。

外面在下雪,小孩很快就被雪花吸引了註意,不再念叨明天吃什麽點心,開始跑著接雪花。

我舉著傘,和夏溪站在不遠處,看小孩一個人玩鬧。

見對方表情輕松許多,我笑道:“故意出來的吧。”

“啊?”夏溪挽著我的手,瞪大眼睛仰頭,一臉奇怪,“你怎麽知道?”

聽夏溪這麽問,我便明白了。

看來是知道的。

“聽倪博那話的意思,他一直以來都喜歡你。”我語氣略帶吃味,也有些試探的意味,小心翼翼問道,“後不後悔和我在一起?”

“我後悔……沒能早點兒回來找你。”

夏溪中間的停頓差點把我嚇死,心情像是過山車似的忽上忽下。

“安知樂……有件事,很久以前就該告訴你了。”

這還是在一起後,對方第一次連名帶姓喊我,我竟覺得忐忑不安,盯著她問:“什麽事?”

“我愛你。”

夏溪聲音輕柔,她望著漫天雪花,臉頰粉紅。

這三個字像熨鬥,輕輕地,一下撫平我所有的小情緒。

我笑著逗她:“再說一遍,我剛剛沒聽清。”

夏溪真的重覆了一遍,擡頭對上我的視線,可能看出我眼中戲謔,狠狠掐了我一下。

疼得我倒吸一口氣,應激反應下眼淚唰的流出來。

她笑呵呵的威脅:“感動到流淚了?還聽不聽?”

“聽還是要聽的。”我抓住她的手握住,“一輩子都聽不夠。”

“那以後慢慢和你說。”夏溪看向小孩,淺笑嫣然,“反正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結束病假後,我又回到從前兩點一線的上班生活。

不過也有些不同。

同事們體諒我,取消了我的夜班,也盡量讓我按時下班。

現在家裏有夏溪照顧,每天回去都有做好的飯菜等著,短短一個月胖了五斤。

夏溪父母走前拜托我們幫忙看房,說以後跟著夏溪來江城養老。

在在最後半學期的幼兒園,小孩聰明懂事,每天晚上我在書房看論文,他就待在矮桌子上讀書,專註力算的上優秀。

夏溪對針織有了興趣,我和小孩看書時,她就坐在地毯上,對著一堆線團琢磨鉤針,還給我們各做了一條紅色圍巾。

我如此幸福,有時會覺得過去幾年的煎熬,都值得。

三月底某天,小齊跑來找我。

我正吃早餐,他也捏著個包子在啃。

他年初當了住院總,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發際線有些略微後移。

他嘿嘿笑道:“師姐,他們中藥部的有個團購買房的,你要不要考慮啊?”

“哪裏的啊?”

“三環內,離醫院距離還好。”小齊塞我一個宣傳冊,“你和小溪姐現在一起住了,在在總不能一直睡書房吧。”

換房這事也是我最近在考慮的。

當初買房的時候,我完全沒考慮會有小孩,所以直接把九十平的一個臥室騰出當書房。

孩子長大需要私密空間,我本來也打算,這兩年買個三室的房子。

翻了翻宣傳冊,地段還可以,出乎意料的是,離夏溪中意的私立國際學校還挺近的。

“拉我進群吧。”我拿出手機,掃了小齊的二維碼,見他也在群裏,問道,“你也要買房了?”

“嗯,”小齊笑的臉皮都褶起來,“我有對象了。”

我剛想問對方怎麽認識的,就聽廣播響了,說附近發生了嚴重交通爆炸事故,四十幾人受傷,一大半全送我院了,讓沒有手術的外科醫生去急救部大廳集合。

我放下啃了一半兒的玉米,小齊噸噸噸把豆漿一口喝完,我倆急急忙忙朝急診層跑去。

走到一半兒遇見急診科護士長,她直接抓住我。

“安主任,你現在就跟我去術前準備!”

無菌消毒後,我站上手術臺。

看著屏幕上的急檢報告,術前八項部分結果還沒出來,但目前情況緊急只能先手術。

以往收尾縫合都是一助做的,那天醫生不多,我便自己上手縫合了。

我的註意力已經相當集中,雖然已經很小心,可縫合針還是割破我的手指,傷口還比較深。

當場做了處理,把血擠出後沖洗,塗了酒精後換了雙手套繼續。

終於做完這臺急救手術,在急診主任的口頭感謝下,我回到住院部繼續上班。

像這種院內緊急召集支援的,每年都會有一兩次,我們已經習慣了。

第二天,我剛結束一場學研會,手機就響起來。

是檢驗科的李主任,算是我同門師兄,特別喜歡張羅院內華工系的聚餐。

我收拾著資料,很輕松問他:“怎麽了?又要吃飯?”

“小安……”

李師兄的聲音聽上去格外嚴肅,我鮮少見他如此正經,心頓時提起來。

“你昨天手術患者艾滋陽性,CD4計數只有19,你趕緊抽血,再去院感拿阻斷藥!”

艾滋陽性……

CD4計數為19……

手中的資料散落一地,我捏著手指上的創可貼,覺得眼前一黑。

找護士抽血時已經基本冷靜,唯一覺得慶幸的是,昨天夏溪身體不舒服,我雖然想,但並沒進行親密行為。

捏著職業暴露登記表去院感辦,腦中反覆確定割破手後的處理步驟,寬慰自己操作合理及時,應該不會有事,可又很是恐懼,擔心萬一被感染怎麽辦。

不是沒給艾梅乙的病人做過手術,畢竟醫生沒有選擇病人的權利,救死扶傷是為醫者的責任。

上學時,醫學倫理已經說的清楚明白。

三個基本倫理學原則:病人利益第一、尊重病人、公正。

有人說這是對醫生的道德綁架,但授課老師說,這是為醫者的道德標準。

所以不管傳染風險多高,只要是病人,我們必須義無反顧的救治他。

從拿起手術刀,我從未退縮過。

可以往都是在知道的情況下,而且術前術中術後的防護級別也是最高,如果有意外也會第一時間打針吃藥。

而這次……

我仰頭看了看走廊的電子表。

十點五十分……

已經過了24小時最佳阻斷期。

院感辦最後確定是三級暴露,使用強化用藥程序。

領了齊多夫定等五六種藥,連服28天。

我拎著一袋子的藥苦笑,中午實在沒胃口吃飯,坐在天臺上吹風。

在icu躺著的時候,都沒有這種無力感。

完完全全,聽天由命的感覺……

三四月的風還很冷,吹的耳朵發涼,我望著欄桿發呆,滿腦子想著若是不幸中槍了該怎麽辦。

夏溪該怎麽辦……

在在該怎麽辦……

本就是受人另眼看待的同性戀,再加上艾滋,怕是真的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了。

心底全是不安和痛苦,我甚至都沒察覺小齊何時坐在我旁邊的。

他拎著盒飯,遞我一盒,見我不接又放下。

“師姐,我聽李師兄說了。”小齊捏著盒飯,語氣也小心翼翼,“我問了疾控的同學,他們說這種情況感染幾率不大,72小時內吃藥阻斷率能達到99.5%。”

“我知道,但……概率問題,永遠都沒有百分百的。”

可能聽出我語氣低落,小齊拍拍我的肩膀,還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開口。

他心裏也清楚,那些安慰的話,對於現在的我來說,聽上去都太冠冕堂皇。

要是以前,我不會如此恐懼,可現在擁有了最不能失去的生活,所以開始懼怕風險,哪怕發生的概率低微,也會害怕。

“別告訴你小溪姐。”我起身拍拍小齊肩膀,“拜托了。”

回到家,在在撲向我:“小安媽媽下班啦!”

我第一反應是閃開,小孩咯咯笑地追著我,最後抱住我腿:“小安媽媽,我今天通過筆試了呢。”

想揉揉小孩的腦袋鼓勵,手伸到一半兒又收回來,我假裝彎腰換鞋:“在在真棒!”

“那下個月的父母面試,你能不能和我媽媽一起去呀?”

父母面試?

我還沒回答,夏溪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在在,小安媽媽要換衣服,你別纏著她,過來幫我端飯。”

“來啦!”

在在乖乖放開我,噠噠的朝廚房跑去。

我換好居家服,對著鏡子整理表情,確定看不出異樣後才去餐廳。

四菜兩湯,比平常格外豐盛。

我坐在夏溪對面,她笑道:“在在通過了筆試,所以做了他喜歡的菠蘿咕嚕肉和糖醋排骨,表示鼓勵。”

“好啊。”我對小孩豎起大拇指,“再接再厲。”

在在揮著小拳頭,氣勢昂昂:“保證完成任務!”

聽夏溪說,在在雖然通過筆試,但接下來還有一對一面試,結構性面試……

我恍恍惚惚聽著,心裏糾結要怎麽告訴夏溪,我有可能職業暴露的事情。

“安安?安安!”

聽見夏溪喊我,我急忙擡頭:“啊?”

“今天太累了嗎?”夏溪表情很是擔心,抓住我的手問,“怎麽看上去沒精打采的啊。”

“是有點兒累。”我放下筷子,“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最後學校還要對父母面試,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很意外夏溪的提議,也覺得猶豫,我問:“我們的情況,學校會不會……”

“沒關系,在在自我表達裏把我倆都介紹了,我看老師們好像沒什麽意見,態度也挺尊重的。”

“那……什麽時候?”

“得等在在通過面試,估計三個月左右吧。”

三個月,剛好是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

“到時候再說吧。”我沒給準確回答,“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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