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陽光明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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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周末,我值夜班後輪休在家,睡醒後迷迷糊糊去客廳喝水,聽到夏溪在陽臺,很小聲的和人爭論。

夏溪說她在江城有自己的事業,不想回去。

她說想留在江城。

她說沒談戀愛。

……

聽著這些話,原本混沌的腦子一下清明。

我握著玻璃杯站在客廳,註視著夏溪的背影,看得出她很著急解釋,後背已經繃緊。

不該這時打擾她。

我放下水杯,轉身進入臥室,繼續補覺。

但我睡不著。

從剛剛開始,恐慌就一下攥緊我的心。

晚上和夏溪出去逛街。

她很開心,說我難得陪她出門。

夏溪很喜歡商場的夾娃娃機,我看著她興奮地操縱機械臂,一個又一個娃娃被夾起來,再毫無意外的掉在洞口前。

我想起下午夏溪的那通電話。

她還沒向父母坦誠我們的關系……

想到這兒,我心頭湧上一股挫敗感。

真的太奇怪了,明明在去年,我還沒有奢望她能向家裏出櫃。

可人是會越發貪心的生物。

自從羊城回來後,我們之間更加親密無間,我越來越迫切的希望,夏溪能向所有人坦誠我們的關系。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得到她父母的認可。

這個念頭一次比一次強烈。

看著夏溪興高采烈夾著娃娃,十幾次投幣仍舊一無所獲。

我想到一個詞……沈沒成本。

我手掌覆蓋在夏溪手背上,代她操縱手柄:“小溪,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叔叔阿姨我們的關系?”

想了又想,我加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告訴他們,也給我說一下,這樣我就不會再期待了。”

夏溪楞住,一時間按住了下落的按鈕,那個三角爪夾降落上升,捉了個空。

“安安,你知道的,我媽媽她身體不好……”

夏溪聽上去很緊張,表情也有些內疚,她反手與我五指相握:“安安,來日方長,我以後慢慢的……”

我覺得不對勁兒。

沒人比我了解夏溪,她雖然性子軟糯,脾氣溫和,但卻不是一個喜歡解釋的人。

意識到肯定不止這些原因,我抓住她的肩膀,盯著她。

“夏溪,告訴我實話。”

夏溪楞住,低頭開始搓著手指,這使她下意識糾結的動作。

她低聲說:“我媽媽想讓我回去,說他們身體不好,說我在這兒不穩定……”

回去?

我明白了。

看著夏溪手無足措的模樣,我很後悔剛剛自己刨根問底。

她一直孝順,又是家裏唯一的孩子,不管是出於道德還是情感的立場,我都無法逼她選擇與我在一起。

我只能小心翼翼問她:“那你的決定……”

“安安,我不會離開你。”

夏溪挽住我的胳膊,神色篤定。

聽到她的保證,我心中松口氣,牽她朝外走:“回家吧。”

“啊?”夏溪指了指超市,“可還沒買洗衣液,家裏一點兒都沒有了。”

家裏?

我喜歡這個說法。

“明天我下班來買。”攬住夏溪的腰,我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小溪,早點回去睡唄,我想了。”

話沒說完,已經看見夏溪臉頰湧上的紅暈。

她半帶埋怨半帶撒嬌:“安知樂,你最近怎麽老是琢磨這事,不累嗎?”

“累什麽,我覺得你也挺享受的啊。”

我故意在夏溪耳邊哈氣,果然感覺對方身體一顫。

她推開我,一跳三尺遠,似嗔似惱:“安知樂!”

我笑嘻嘻的保證不做小動作,拉著她朝電梯走去。

這樣算來,在一起五年了,我對她身體每一寸肌膚都了如指掌,知道怎麽能勾起她的欲望,陪我沈淪。

那兩年過得真幸福。

就好像,我已經身處所謂的‘天長地久’之中。

眼前的繁花遮住了雙眼,我忽略了掩藏在平靜大海下的暗流湧動,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無波無瀾。

直到夏溪母親忽然拜訪,讓我們都錯手不及。

一零年四月十號,那天我正常時間下班,和夏溪在地鐵站匯合後,在沃爾瑪買了菜回去。

我倆說說笑笑,走到小區單元樓下,看見一位女士站在花壇處。

夏溪看見她後臉色微微發白,掙開我的手,拎著的水果散落一地。

我還是第一次見夏溪如此慌亂,忍不住望向那位棕色卷發,氣質高雅的中年女士,猜測她的身份。

若說是夏溪母親,好像有些年輕了。

那女士上下打量我一番,微微皺起眉頭。

我低頭看著自己穿的運動休閑服,並未覺得不妥。

那人忽略我,徑直走向夏溪,聲音如她氣質那般優雅:“溪溪。”

夏溪聲音發顫,擠出笑:“媽,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順便瞅瞅江城有什麽好,勸了你兩年還不肯回去。”

夏溪母親說話時,嘴角一直帶著笑,可明顯看出並不是因為開心,而是一種套路化的表情。

她將目光移向我:“這位是……”

“她叫安知樂,是我的……”夏溪緊張地打了個嗝,看著她母親的笑容,結巴起來,“我的……”

心知小溪為難,我上前解圍:“阿姨好,我是夏溪的同學。”

夏溪母親雖然眉眼彎彎,卻笑不達眼底:“你好,你是財大的?我在溪溪的同學錄上沒看見你啊。”

“我華工的。”

我不知道為什麽語氣漸弱,可面對夏溪的母親,總有種底氣不足。

這種心虛就好比,把人家好好的閨女給拐入歧途。

內疚和歉意交雜下,我已經把自己放在了低位。

“華工?那是個好學校,全國前十呢,你是學霸啊!我們溪溪發小倪博也是這個學校的。”

從對方語氣中聽出對倪博的欣賞,我尷尬陪著笑,和夏溪對視,發現彼此眼中皆是不知所措的慌張情緒。

真的太猝不及防了。

“媽,我……我們先進屋。”

看著夏溪拉著她媽上樓,我蹲下拾撿掉了一地的水果。

進屋時,看見夏溪拉著阿姨在堂廳看照片墻,可能聽見我進門,她偷偷瞪了我一眼,朝臥室指了指。

我立馬反應過來,放下購物袋,輕手輕腳的跑入臥室。

果不其然,昨天我新開封的指套盒,正大光明立在床頭櫃上,一進門就能看見。

這時,門外傳來阿姨的聲音:“溪溪,你臥室在哪兒?”

慌張下,我也來不及藏,順手把東西塞到外套口袋。

夏溪帶人進來,看見床頭櫃上空空的,面色明顯輕松幾許。

阿姨目光落在床上,臉上的笑漸漸淡去。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我發現床上放著兩個枕頭一條被子。

完了……

我心中咚咚咚的打起鼓,飛快的想該如何解釋。

“媽……”

夏溪語氣僵硬,她拉住我的手,明顯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猜到她要說什麽,也握緊了她。

“我們其實……”

語音未落,就被阿姨打斷。

“房間不錯,就是沒家裏大,這朝向還有點兒西曬。”

阿姨評價完,側身離開了臥室。

留我和夏溪面面相覷。

夏溪對我做口型,問我怎麽辦。

我搖搖頭,表示再找機會。

晚飯吃的如坐針氈。

“小安,每次都是你做飯?”

“有時間就我做,但我工作忙,基本都是夏溪做晚飯。”

我取下圍裙實話實說,沒看見夏溪給我使的眼色。

“溪溪做?!真是稀奇啊,在家我讓她吃完飯把碗端回廚房,她都不肯,在這兒還能做飯,哈哈……”

見夏溪一臉痛苦的埋頭苦吃,我才意識到說錯了話,尬笑幾聲遮掩。

“我看了照片,你們還約著去旅游啊,關系可真好。”

阿姨說話時笑意盈盈,可經過剛剛的事,我已經不敢隨意搭話,只能附和:“嗯,我們關系確實挺好。”

“說起來,溪溪從小朋友就不多,我們管的嚴,從不讓她去外面玩,也不許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溪溪也從小聽話,直到大學都沒怎麽讓我們操心,街坊四鄰都特別羨慕我們有個好女兒。”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話別有深意,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所以故意這麽說的。

見夏溪緊張的吞咽,我接過話頭:“是,我一次見夏溪時,就覺得她特別乖。”

坦白講,夏溪這個特質,也是當初吸引我的原因之一。

我喜歡她乖乖的,安安靜靜的。

“唉,我現在反而覺得,溪溪這孩子,是青春期比別人晚來了幾年。”

阿姨放下筷子,望著夏溪,目光帶著幾分責怪。

“如今我們讓她幹什麽,她是怎麽也不聽了,非要跟我們對著幹,不就是叛逆期麽。”

夏溪拉了拉阿姨的袖子:“媽,吃飯呢。”

“好,吃飯。”

見對方重新拿起筷子,我與夏溪皆松口氣。

這頓飯終於挨過去,阿姨非要洗碗,在我分寸不讓的堅持下,這活終於被我攬下。

夏溪去洗澡了,我正抹擦竈臺,她母親忽然進來,站在我旁邊笑著:“聽說你是濟和的醫生。”

“……對,才任的住院總。”

“溪溪說過你是博士後,感覺她挺崇拜你的。”

我不知怎麽接這話,只能扯著嘴角笑,什麽話也不說。

“小安啊,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見對方忽然望向我,我心頭一顫,下意識打開水龍頭,有些不好的預感。

“小安,你和溪溪關系這麽好,不如幫我勸勸,讓她和我回去。”

我搓著抹布,竭力掩飾自己的臉色:“阿姨,夏溪在這兒的工作挺好,她應該不想離開。”

“年輕人懂什麽,你是醫生,這工作越老越吃香。夏溪呢?說好聽是外企白領,其實就是一打工的。我們在老家已經給她找好工作了,事業單位的,離家也近,多好。”

我默默聽著,不知該怎麽反駁。

阿姨繼續說:“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工作離家這麽遠,又沒房子又沒親戚,受委屈了也沒人能幫她,而且她已經26了,也該談戀愛,結婚成家了。”

雖然我很想說,我會幫她。

我很想說,我是她的女朋友。

可……我說不出口。

因為在夏溪母親的臉上,我看見了一絲試探和戒備。

我在那一刻意識到,甚至確定——夏溪家裏可能已經察覺我們之間的關系了。

所以才會招呼都不打的來找人。

所以才會一直旁敲側擊。

我放下手中抹布,擠出一抹笑:“好,我試試。”

很明顯,聽見我的回答,對方明顯松口氣。

“小安,阿姨謝謝你。溪溪在我們眼裏永遠是個孩子,我們希望她普普通通的,過安安穩穩的日子。”

“嗯。”我低下頭,把洗好的抹布搭在架子上,“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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