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人們總是悔不當初,但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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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一下陷入安靜。

我擡眸看著後門,忍不住想起夏溪離開的那天。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三,雷陣雨轉中雨。

因為想給夏溪驚喜,半年來我背著她偷偷看房,最後在某商圈挑中一戶房型,九十多平米。

雖然小,但足夠住兩個人。

一百多萬的房款,我交了一半的首付,還備留了裝修錢。

那些錢極少部分是我工作的積蓄,基本都是父母給我的嫁金。

我大四就出櫃了。

然後,挨了我媽一頓揍。

我妹那時七歲,課外班回來看見我挨打的場面,抱著畫夾擋我身前,對我媽嗷嗷的哭嚎。

她說:“家庭暴力是犯法的!”

“安知心,你給我起開!管不了你姐還收拾不了你了!”

我媽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從小到大在我們面前,都是文靜嬌氣、溫柔賢惠的模樣。

可當時被我氣得不輕,她竟掄起了掃把,直接把我妹推開,吼道:“我是老子教訓小子,天經地義!”

聽見我媽爆粗口,我就知道,這場揍,得受。

我情願她把氣都發洩出來,免得以後憋壞身子。

挨打過後,家裏又歸於平靜。

從小他們就知道,我主意大,還倔。

我媽活動完筋骨後,抱著我爸一頓哭,當天晚上就接受了事實。

她女兒是個同性戀,喜歡的人,叫夏溪。

至於我妹,她什麽都不懂,抱著我烏青的胳膊,坐在床上哭到打嗝。

看她鼻涕冒泡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還捏了捏她的肉臉。

當初離開陽城出省求學時,這小屁孩才三歲。

我對小孩一直無感,高中回家也不喜歡抱她,可她倒是一直黏糊我。

媽說,這就叫遠香近臭。

從錢包中拿出夏溪照片,我問她:“這個姐姐好看嗎?”

“好看。”

她伸出肉嘟嘟的手戳著相片,望著我問:“姐,你鐘意她?”

我點頭,握住她的小手:“對,很鐘意很鐘意。”

“可是……”

她擡頭問我,帶著小孩特有的天真。

“姐,你為什麽不喜歡男生呢?男孩子可以保護你啊。”

我其實準備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不是對我妹的。

之前以為,最先開口的,會是爸媽。

為什麽不喜歡男生?

因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只喜歡女生,只會對同性產生沖動和欲|望。

這是我對父母準備的說辭,能讓他們對我完全死心。

可對於阿妹,我不能這麽回答。

想了又想,最後半蹲在地上,雙手撐著床沿,仰頭看著小孩。

我竭力表達的平易,能讓一個七歲孩子聽懂。

“阿妹,姐姐只是作為一個人,喜歡上了另一個人,而她恰好與我性別相同,僅此而已。”

見她似懂非懂的模樣,我伸手整理小孩毛絨絨的碎發。

“而且,女孩也可以保護女孩,男孩也能被男孩保護。喜歡誰,保護誰,這些是個人選擇,而不是性別賦予的屬性。”

聽到這兒,小孩眼神迷茫,她喃喃道:“姐,我聽不懂。”

早知道會是這樣,她這般年齡,連香蕉芭蕉都分不清,又怎麽可能理解這些道理。

我準備岔開話題,忽然小孩問我。

“姐,你的意思是,你只喜歡照片上的姐姐嗎?”

我抱起小孩,把她放在腿上,點頭承認:“是。”

“呀!”小孩腦袋一拍,很是苦惱,“比喜歡我還喜歡嗎?”

我被逗笑:“是不同的。”

“不同?”

“對,我對你的喜歡,好比媽媽對你的喜歡。但我對那位姐姐的喜歡,就像爸爸對媽媽的喜歡。”

小孩攔住我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

“姐,那你們和爸爸媽媽一樣,是要過一輩子嗎?”

“對。”

我的回答很篤定,而且一直也為此努力,甚至拼搏。

一一年春節,得知我想在江城買房定居後,我爸翻出一本存折,揮揮手讓我拿走。

他說:“這是我和你媽為你攢的嫁金,估計這輩子你是用不上了,拿去用在別處吧。”

我數完存折上的零,倒吸一口冷氣。

“爸…”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感謝,好像從小到大,我都沒向家裏人表露過柔軟的一面。

我爸很了解我的性子,揮揮手讓我趕緊滾蛋。

他說,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希望擺個酒席,雙方家長見個面。

我點頭說好,可心裏卻覺得難受。

雖然夏溪沒提過,但我知道,她從沒向家裏人說過我們的事。

我想,可能是我給夏溪的安全感還不夠,所以她才沒有足夠的勇氣出櫃。

在江城留意了半年的房子,終於看中一處,預訂的那天我專門請了假,一大早就出門去等號。

那天下著雨,像是在暗示我接下來的別離。

可我恍若不覺,說遇水則發。

定了房後,我歡天喜地捧著合同回到家。

我想告訴夏溪,在江城,我們有家了。

可等著我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房間。

本以為她只是出門買菜,直到我看見茶幾上,那張被壓在玻璃杯下的紙條。

是夏溪的字跡,她寫道。

‘安知樂,我嘗試過了,也努力適應了,我很累很累,而你也從未輕松過,或許退回各自的位置,才是我們最好的結果。我離開了,你要好好生活,祝前程似錦。——夏溪’

看完紙條的內容,我雙眼發黑,整個人倒在沙發上,合同也掉在地上。

雙手顫抖按下夏溪的號碼,無一例外都被掛斷。

聽見外面走廊有腳步聲,我忙裏忙慌的跑出去,朝正開門的鄰居借了部手機。

這次,終於接通。

“你好,請問哪位?”

手機那邊背景嘈雜,夏溪的聲音也有些喑啞。

我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問:“你在哪兒?”

手機那頭沈默了,片刻後她問,像是確認:“安知樂?”

我沒回答,而是追問她:“小溪,你要去哪兒?”

我聲音輕顫,雖然盡力克制,但快要瘋了……

夏溪離開的太猝不及防了,毫無征兆。

我都不知道為什麽。

“安知樂,別來找我。”夏溪頓了頓,像是醞釀什麽,我聽見她吸氣的聲音。

“安知樂,我們分手吧,再也別見了。”

一股熱氣湧上眼眶,我渾身發抖,側身緊緊捏住門把手才穩住身體。

再也無法冷靜,我嘶聲竭力地問她:“為什麽分手?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嗎?給我個理由啊!”

“安知樂,我們不合適。”

“什麽不合適?我可以改!一輩子那麽長,我一定能改!”

我幾乎跪下求她:“小溪,你回來好不好?有什麽事我們商量好不好?”

等了許久,卻只聽到電話掛斷的滴滴聲。

再重新撥過去,卻是已關機的提醒。

我把手機還給鄰居,他很擔心的望著我:“這位女士,你沒事兒吧?”

我擺擺手,道謝後關上門。

渾身失力坐在地上,明明是大中午,卻感覺天昏地暗。

隱約中,我忽然想起來,剛剛電話背景音好像說有動車發車。

動車的話……

最有可能的車站,就是在楊春湖的新站。

想到這兒,我拿起錢包朝下跑,攔了的士朝那兒趕去。

可是,現實生活不是電視劇,沒有茫茫人海中一眼相遇的戲碼。

看著偌大的車站,湧動的人群,我買了車票進站,找遍每個角落,直到天黑也沒看見人。

直到醫院值班電話過來,我才離開候車廳,回去值夜班。

自那日後,我們再也沒有正式相見過。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何夏溪要離開,而她說的不合適,究竟是什麽意思。

直到看見科室上了月的出勤表,我才意識到自己有半個月沒離開醫院。

翻看記錄後發現,在三月份,我有二十多天沒沾過家。

過去一年我是住院總,手頭又有科研任務,有時醫院實驗室連軸跑,不知不覺中就忽略了夏溪。

我們很少見面,見面後除去上|床睡覺,也就一兩分鐘。

一起吃飯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這應該就是夏溪離開的理由。

我把她撇下太久了。

從那刻開始,我後悔當初選擇學醫,恨這份職業帶給我的,身不由己的忙碌。

我覺得這就是導致我們分手的罪魁禍首。

就算現在,我也這麽認為。

甚至時常會想,若是當初我多關心一下夏溪,是不是她就不會失望灰心,不會那麽決絕地離開江城。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我已然失去了夏溪,擁有他人都羨慕不已的廣闊前程,成了孤零零的所謂翹楚精英。

不是沒想過放棄醫學。

但自從夏溪離開後,完全投入其中,又成為了我唯一能暫時忘記痛苦的方式。

這一路,我就這麽走了下來。

思緒逐漸回籠,我看著臺下的孩子們。

一切都是我的認知,難道真的要把如此私人,如此偏頗的情感告訴他們嗎?

衡量過後,我決定轉移話題。

“醫生是個外人看來光環籠罩的職業,但當你真正踏入這一行,就會發現這工作身體累、心中苦、錢包癟。”

許多原本低頭的孩子望向我,顯然這些話讓他們倍感意外。

就連張教授也投來詫異的神色。

其實我只是實話實說。

我不想欺騙他們,不想粉飾這個職業。

讓他們了解真實的處境,等真到了那一刻,才不會覺得委屈甚至崩潰。

“當你穿上白大褂時,不管願不願意,在患者眼中,你就是救世主。”

“從醫至今,我最害怕仍舊是病患的死亡,每次看到筆直的心跳線,我總會想著,若我的能力更高,是不是就可以救活他,或者減輕他離開時痛苦。”

“學醫是條沒有盡頭的路,有責任感的人片刻也無法偷懶停歇。若有所松懈,面對死亡時就逃不過捫心自問,不敢說竭盡全力,不敢認問心無愧,所以只能在這條路死磕到底,不能停,也不敢停。”

“但是,你們以為我上述說的,就是當醫生最難過的坎兒嗎?這只占很小部分。”

目光一一掃過臺下的學生們,他們聽的入神。

“若是坐診,一天會有百來個門診,忙的水都沒喝一口,卻因為幾句語氣稍重的話,就被投訴,然後就會扣獎金,甚至低聲下氣道歉,即使你什麽錯都沒有。”

“有些病人,你讓他做檢查,他懷疑你騙他錢;你給他開藥,他覺得你吃回扣;可若僅僅給他建議,他又覺得是你醫術不精在敷衍他。”

“還有,再著急的手術也得排臺次,還要處理好與護士的關系,就算不耐煩家屬的詢問,也得一一仔細回答,因為這類手術即使你做過百來次,但對病患來說是第一次,他們很害怕。”

“還有一些讓人不解的病患,比如絕癥住院後就跳樓的,為的就是得到醫院的賠償金,比如什麽檢查都不願做,最後診斷晚期,反而訛詐醫生說告發他救治不力的,總之千奇百怪的什麽都有。”

“除了面對病人,還有醫院的檢查,要控制藥占比,要衡量醫保成本,要保證病歷質量,這些永無盡頭的瑣事才是醫生的日常。”

“我們同行有時私下開玩笑,說醫生現在處境就是多頭受氣,患者不信任你,醫院也不信任你,有時就連家人也不信任你。”

我語氣中帶著笑意,竭力把事情描繪的輕松。

雖然如此,可還是感覺到氣氛的沈重。

想讓他們心情輕松一下,我又提起其他事。

“過幾年你們就選科了,估計會像我們那時候一樣,名列前茅的都去心外、神外,成績沒那麽好的可能就是皮膚科等小類。”

“但世事無常,以我的經驗告訴你們,當年我們那批選心外,神外的青年才俊,現在要麽頭禿,要麽三高,要麽離婚,占一樣的是幸運,占兩樣的是常態,三樣全占的也不少。”

臺下有些笑聲,卻還算克制。

“前幾天同學聚會,發現倒數第一選皮膚科的那位,竟在上海買了三套房,婚都結了兩次。但是呢,經濟實力還是不如一位同學,你們知道這位同學選的什麽科嗎?”

說到這兒,臺下不少有應和的,什麽生|殖不孕不育,還有說中醫的。

“都錯了,這位同學當時學的普外,但畢業後把手術刀換成美容刀,跑去給人整形了,現在已經開了幾家連鎖美容醫院,名下房產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我們當時就自嘲,說現在這社會啊,皮相比命都金貴。”

我剛說完,臺下就哄堂大笑。

聽出這笑聲中帶著些嫌棄,心中竟有些寬慰。

等他們笑夠,我才繼續說。

“面對他們的時候,我從沒後悔過,甚至還頗為自豪。”

我望著臺下的孩子們,心知我現在說的他們未必明白,但還是想告訴他們。

“大醫精誠,我希望你們永葆敬畏之心,刻苦鉆研孜孜不倦,維護患者生命最後的尊嚴。”

說罷,我示意張教授,表示交流會可以結束了。

誰知剛剛那位女主忽然站起,用很響亮的聲音問我:“安教授,那你開始說的後悔,是什麽事情啊?”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語氣也有種不依不饒的固執。

我右手捏著鼠標,很多個借口在腦中盤旋。

最後,我選擇點到為止。

“我曾經有位愛人,以為永遠都不會分開,但是……”

我感覺喉嚨發緊,下意識端起茶杯飲了口潤嗓,這才繼續說下去。

“初入醫院前幾年是很累的,而我又鉚足勁兒要有所建樹,一心撲在工作上,結果與她……就散了。”

我心中苦笑。

與夏溪在一起快十年的時光,要真的概括起來,也就寥寥數語而已。

出國後,有次與趙柯視頻聊天,他開起玩笑。

說我和夏溪躲過了畢業分手的校園魔咒,卻沒熬過七年之癢的感情危機。

也多虧他的提醒,我才意識到,我與夏溪在一起的時間有七年。

真的像是,偷過來的日子。

在國外漂泊四年後,我已經可以把夏溪藏在心底。

不會總想起她,不會見不得排球,不會總喝奶茶。

甚至可以裝作無意,笑著與趙柯談起她。

一切如夏溪告別時所寫的。

我好好生活於世間,擁有著似錦的前程。

但是,我決定回國。

我想回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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