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澤一時間仿佛連思想和呼吸都停滯了。

半晌，他才動了動手指，從僵硬狀態恢覆。

尹清澤握著鼠標的手捏緊，電腦屏幕中的指標不斷顫抖。

他松開了鼠標，狠狠捶向自己的大腿。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他的大腿被自己捶青之後，尹清澤終於恢覆了冷靜。

他迅速瀏覽了一下自己的郵箱。郵箱裏空空無也，所有記錄都被刪得幹幹凈凈，找不出其他線索。

但郵箱IP登錄地址，就是最大的線索。

尹清澤看著空白的郵箱界面，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

自四年前得知季晨夕有了親生孩子後，這是他第二次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惶恐感。

老管家原本是外公外婆的管家。自他出生起，老管家不放心他，離開了國內的家人，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尹家的生活無依無靠，危機四伏。他步履蹣跚遍體鱗傷地走到現在，和四年前相比仿佛判若兩人。

每次痛苦難忍想要放棄之時，都是老管家安慰他，幫助他，照顧他的生活，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尹清澤雙手遮住臉，發出像破損的風箱一樣的難聽笑聲。笑著笑著，有水漬從指縫中溢出。

半晌，他放下手，用紙巾擦幹凈臉之後，又細細的擦拭每一條指縫。

在擦拭指縫的過程中，他茫然又痛苦的扭曲神情逐漸變得平靜。

尹清澤把紙巾丟到垃圾簍裏，起身離開書房。

打開書房的時候，老管家正在為他燙熨禮服。

尹清澤在尹家舉步維艱，近些年才緩慢建立了自己的人脈，家裏沒有其他傭人，只有老管家與他同住。

偶爾閑暇時，他會和老管家一起做家務。從小照顧他的老管家，就是他在異國他鄉唯一的親人。

“少爺，這麽晚，您要去哪裏？”老管家的微笑還是那麽慈祥，對尹清澤的行為仍舊無條件縱容，不問緣由，是最最貼心的人，“我來安排車。”

尹清澤微笑道：“去學校留學生公寓，我有事要和他們商量，今晚上不回來了。”

尹清澤也是一如既往的主動告訴老管家，自己要做什麽。

老管家道：“少爺稍等一下，我準備一點夜宵，少爺給朋友帶過去。”

尹清澤道：“好，謝謝簡叔。簡叔早點睡，我可能這幾天都不會回來，不用管我。”

老管家慈祥笑道：“好。但是少爺還是要按時報個平安，我會擔心少爺。”

尹清澤點頭：“當然。”

當然。

他的雙手在褲兜裏攥緊，指甲陷進手心，疼得鉆心。

——————

“哎呀呀，不就是嘲笑了一下你的游戲技術，你至於從昨天氣到現在嗎？”

季黎把小圓帽戴好，揪了一下柏修晏衣服上的兔子尾巴。

他和柏修晏的短袖短褲是同一套動物系列，前面縫著動物耳朵，背後縫著動物尾巴，看上去特別可愛。

柏修晏本來不想穿這麽可愛，但季黎堅持要柏修晏和他一起穿，原因是“我們都回到小時候了，勉強裝大人只會更可笑，彌補一下自己的童年不好嗎”。

柏修晏現在覺得當時被季黎說服的自己，絕對是腦子抽了。

“我沒氣。我只是不想去小區裏的兒童游樂區滑滑梯。”柏修晏板著臉道，“我說的戶外運動是指慢跑，不是去兒童游樂區！”

季黎拽著柏修晏的胳膊往門外拉：“去去唄，我還沒玩過兒童游樂設施。不好玩我們再玩其他的。”

正在給背包裏裝毛巾、水、零食等兩個孩子可能用得上的雜物的季晨夕手一頓，表情黯然。

柏修晏看到季晨夕難過的表情，拒絕的話到了嘴邊被他咽了下去。

“好吧。被熊孩子欺負了別暴躁，真正的小孩子不會和你講道理。”柏修晏悶聲道。

季黎比了比不存在的肌肉：“沒關系，我會比他們更不講道理。爸，你會保護我對不對！”

“我、我會！”季晨夕慌慌張張地收起黯然的神色，對著季黎努力笑著，“放心，爸爸一定保護你！小黎和修晏放心玩！”

柏修晏撇頭。天啦，季黎不會真的要和小孩子們搶滑梯吧？我能不能裝病留在屋裏？

柏修晏站到滑梯前的時候，還在思索這個問題。

“輪到我們了，快去！”季黎推了柏修晏一把。

這個小區的家長意外的都很有素質，把孩子們教得很好，遇到小孩子們都喜歡的娛樂設施，都是乖乖排隊。

柏修晏轉頭陰郁地看了季黎一眼，慢吞吞像只小烏龜一樣爬上了滑梯，“嗖”的一下滑了下來。

季晨夕在滑梯底部張開雙臂，柏修晏還未滑到底，就被季晨夕護在了懷裏。

“別害怕，叔叔護著你！”季晨夕一臉堅毅。

柏修晏嘴角直抽搐。

季叔叔，一個滑梯而已，我怎麽可能會害怕？還有啊，你在這種場合露出堅毅的表情，真的很違和很好笑。

“爸！讓開！輪到我了！”季黎像個普通孩子一樣在滑梯頂端大叫。

季晨夕把柏修晏抱到一旁，像老母雞一樣伸開雙臂。

季黎歡快地滑下來，在中途腳一蹬，撲向季晨夕。

季晨夕穩穩將季黎抱住，笑道：“別亂來，小心摔著。”

季黎對著柏修晏揮手：“咱們再玩一次。”

柏修晏面無表情道：“你自己去，我不想玩了。”

季黎拉著柏修晏，把柏修晏往滑梯推：“再玩一次，再玩一次！爸！幫我把柏修晏抱上去！”

季晨夕當然聽兒子的話，滿臉歉意的把一臉生無可戀的柏修晏抱上了滑梯。

柏修晏木木地再次滑了一次。

“然後是蹺蹺板！”

“我不……”

“秋千！”

“唉……”

“爸，有空帶我和柏修晏去游樂園好不好？”

“我不想去，你和季叔叔去……”

“去，明天就去，爸爸立刻定攻略！修晏，我們一起去！”

柏修晏靠在樹幹上，深深嘆了一口氣：“天氣預報說，從明天開始有暴雨。”

季晨夕道：“我先把攻略制定好，等雨停了就去！”

柏修晏腦袋一歪，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的反抗一點用都沒有。

季黎拍了拍柏修晏的肩膀：“這麽痛苦幹什麽？用心享受童年不好嗎？”

柏修晏面無表情道：“好。現在可以回去了嗎？”

季黎嘟囔：“說戶外活動的是你，嚷著回去的也是你，柏修晏你事真多。好吧，回去了回去了。”

柏修晏：“……”我說的戶外活動不是指這種戶外活動！

啊，心好累，不想說話。

被一群阿姨圍著喊乖寶寶美寶寶，問可不可以對他親親抱抱舉高高，他真的承受不住。

他真的不懂，季黎為什麽能那麽厚臉皮，在一群可能和他前世同齡的女性中如魚得水撒嬌賣萌。

這一局，他認輸。

玩出了一身汗的三人回家洗了個澡，季晨夕的游戲頭盔也到了，三人準備一同進入游戲。

柏修晏小聲問道：“你不告訴季叔叔，你在游戲中遇到了尹清澤？”

季黎臉上的燦爛笑容立刻消失。

他幽幽地盯了柏修晏一眼，不說話。

柏修晏道：“你現在不說，他們倆偶遇了會更麻煩。”

季黎又幽幽地盯了柏修晏一眼，一臉拒絕。

柏修晏道：“那，不說？”

季黎撇頭：“我說。”

他鼓著腮幫子走到正在看游戲頭盔說明書的季晨夕面前：“爸……”

季晨夕擡頭：“嗯？”

季黎支支吾吾了半天，看得柏修晏狠狠翻了個白眼。

季晨夕見季黎和柏修晏這樣，思索了一會兒，小聲道：“是不是……是不是尹清澤的事？”

季黎驚訝：“爸，你怎麽知道？”

季晨夕笑道：“除了他的事，什麽能讓你這麽為難？說吧……啊，我先猜猜看，是不是你們在游戲中遇到尹清澤了？”

柏修晏也驚訝了：“季叔叔，你怎麽猜到的？”

季晨夕道：“我聽說過，一些大家族會把繼承人放進虛擬網游中養蠱爭奪，觀察繼承人的能力，尹家應該也是這樣。昨天小黎下線之後心情就不怎麽好，我就猜小黎是不是在游戲中遭遇了什麽不開心的事。”

季晨夕頓了頓，繼續笑著道：“放心，我不會去找尹清澤。都四年了，我早就死心了。”

柏修晏看了不中用的季黎一眼，代替季黎道：“我和季黎與他的幫會有合作，不過季黎肯定會時不時的偷襲他。在現實中揍人犯法，我們在游戲中殺他沒關系吧？”

季晨夕先楞了一下，然後笑瞇瞇道：“沒關系。”

季黎支支吾吾道：“爸？真沒事嗎？”

季晨夕笑道：“真沒事。”

就算四年的抑郁癥不足以磨平他對尹清澤從小到大十八年的情誼，重生後的寶寶告訴他，他與尹清澤錯過的不是四年，而是一輩子。

那就沒有再奢望下去的必要了。

他太過卑微，寶寶會生氣。

這輩子，季晨夕最重要的人，只有季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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