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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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大風起,雪花在空中盤旋,隨風簌簌壓在冬日枯敗的芭蕉葉。

秦硯一路踏著深至腳踝的厚雪,佇立在小院前凝視許久,指尖撚去芭蕉葉上的雪花,方一伸出便凍得通紅,他嘆了口氣,又縮回狐裘裏。

麗姨朝他俯身問好,遞出湯婆子。

秦硯將湯婆子揣在手心裏,定睛在小院巷裏深處簡陋的小竹棚。小竹棚上面的積雪顯然已被清除過一遭,鮮艷的小人衣物上,交疊的銀鏈在蒼白的天地閃爍微弱的光。

“他昨晚又將長命鎖跟衣服翻出來,放在這裏了嗎?”

麗姨俯身:“是。”

秦硯嘆了口氣,道:“去喚大夫過來吧。”

麗姨聽命退下。

半晌,秦硯入到廂房裏,燒了雙倍炭火的廂房如炎炎夏日,秦硯脫下禦寒的狐裘,蓋在正在被下縮成一團的阮楊身上。伸手入被中,捏住阮楊冰冷的指尖輕輕揉捏,盼望能喚醒他往日的溫度。

阮楊尚未醒來,秦硯便順勢跪在床欄處,指尖捋著他蒼白如紙的面容,心疼地捋著每一寸。往日的如墨橫眉,在冬日逐漸疏淡泛著銀白色的光,毫無血色的臉頰與唇色,稍一張望,便與外頭紛紛落下的雪一般失色。

“弟弟,謝謝你來帶我找硯哥。”

“弟弟,謝謝你給我帶紅燒肉。”

“弟弟,硯哥最近是不是很忙?是不是他讓你來看我的?”

“弟弟,硯哥呢,我……我有點想他了。”

忽而,秦硯的手被抓緊,阮楊冰涼的指尖用力捏緊他的掌心,後又忽而放開他的手,猛然坐起身拽緊被子,緊張道:“小瓶子,弟弟,弟弟說要帶我出去!”

“我們,我們帶寶寶走好不好?”

秦硯立即將他擁入懷中,捋著他幾乎凍結成冰的發絲,輕聲安慰道:“苑安,是我,硯哥在這裏。”

阮楊努力辨別這個聲音,喃喃道:“硯哥的聲音,是這樣的嗎?”

阮楊說話時很用力,下巴抵住秦硯的肩膀一動一動,秦硯輕拍他瘦如冰削的後背,調侃道:“苑安是嫌硯哥老了嗎?”

“不是,硯哥,我突然……突然有點不認識你了。”阮楊往後仰,小聲提議道,“你讓我摸摸好不好?”

“好。”

阮楊的躍躍欲試暗含些許調皮,用指尖回憶往日秦硯的模樣。

平緩的長眉紮得指尖發癢,深邃眼窩上的長睫輕顫,指尖順而落下,停留在下巴已蓄起的胡須上,阮楊深覺有趣,觸摸自己光潔的下巴,又伸手捉弄似的拽了兩下秦硯的胡須。

秦硯也不惱,由他去鬧,只顧定睛在阮楊緩緩描繪面容時逐漸展露出來的笑容。

“你不是硯哥,硯哥才沒有蓄胡須。弟弟,是不是你又想弄個假胡須來誆我,我可是你小哥夫。”阮楊立即收起手指,躲在被子裏哼了一聲,“弟弟,雖然你跟硯哥長相、聲音、生辰都一模一樣,但你不是硯哥。”

“我認得他,”阮楊為了讓自己確定還認得秦硯,又再次喃喃道,“我認得他的。”

“苑安。”秦硯試圖消散他的恐慌。

“你不要裝硯哥了……”阮楊重新在棉被裏縮成一團,氣鼓鼓道:“大冬天的,我要冬眠了,不然冷,身體好冷,好冷。弟弟,你早些回去吧,天氣太冷了,回去小心路滑,摔倒疼,不好,會疼。”

秦硯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阮楊,但每一次,都讓他心疼萬分。

“苑安。”

“弟弟,跟你說過很多遍了,只有硯哥才能這麽叫我。”

秦硯深知這個冬日,他的病更重了些,沈吟半晌,道:“大哥托我讓張大夫來看你,你要乖一些,不要再掙紮跑出去了,外面冷,大哥會心疼的。”

“嗯,弟弟,我不跑,外面冷。”阮楊點點頭,乖乖地縮在床角裏。

麗姨領著張大夫進來,張大夫哄了許久,阮楊伸出一點指尖,掰著被褥的邊緣不願放手,輕聲道:“張大夫,您快些,我冷,冷著疼。”

張大夫將手伸進去切脈,輕聲哄道:“冷嗎?比之前更冷了嗎?”

“嗯,身體裏像是有冰塊,要將我凍住了,我越來越動不了了。”阮楊開懷地笑起來,“裏面的冰塊可以放到夏天嗎,夏天很燙,跟火燒一樣,疼。”

當年政黨之變致使阮楊中毒,近年來癥狀愈發嚴重,毒發時的不適感是由內而外,外界的助力根本無大作用,即便是夏日裏放滿冰塊,冬日裏置滿火爐,阮楊還是無時無刻覺得疼,秦硯每每來時,看見他在床上的小角落來回翻滾,聽見他說疼的聲音,如何也哄不好便生覺無能為力。

到後來,他竟有些不敢走進來。

張大夫緊皺著眉頭,哄著他掀開被褥,用銀針刺入心臟處,阮楊忍疼硬是咬出些許血色,探出的銀針血色迅速裹上一層霜。

張大夫仔細觀察後,回頭目含憂色望了一眼秦硯,秦硯方要問話,張大夫又用手勢下壓示意待會再說,對阮楊輕聲道:“好,你乖,我就快一些。今日可好,又看見什麽事啦?願不願意跟我說?”

“嗯,張大夫,我跟你說,弟弟前幾天給我帶紅燒肉了,說硯哥拜托他給我帶的。吃紅燒肉的時候,我又想起硯哥,張大夫,硯哥什麽時候才來看我呀?外面好冷,要明年春天才能出去了。”

張大夫道:“其實硯哥每天都會來,但都趁你睡著的時候,他又不好打擾你休息,明年春天呀,阮楊就好了,好了就可以出去了。”

“太好了!張大夫,有時候我覺得我在做夢,有時候又不像在做夢,但是我睜不開眼睛。”阮楊面對張大夫時很放松,興致勃勃道,“我跟你說一個呀,我夢見弟弟帶我去找硯哥,硯哥要我留在角落等他,但是他送完哥哥去早朝,就把我忘了,弟弟帶我回來的。”

秦硯背手站在身側,目光晦暗不明。

他知曉阮楊這段半真半假的夢境,幾年前阮楊無意中闖入正廳,引起正在用早膳的秦豈不悅,便做主趁冬天將青石板路更換成鵝卵石路,秦硯見狀也只能答應阮楊常來小院裏看他。

卻因著愧疚,很少兌現承諾。

“阮楊,”張大夫收起銀針布帛,握住他纖細脆弱的手腕,輕聲道,“你可還有什麽未了的心願?”

阮楊未正面回答,楞了楞,輕聲道:“張大夫,你真好,我沒有心願。”

“我的心願完不成了,張大夫,如果寶寶當時能找到你就好了,他就不會埋在土裏面。”他揪緊了被褥邊緣,活生生冷出一身汗,低喃道,“張大夫,他春天會長出來嗎?”

阮楊啜泣道:“都壞我,我想他回到我肚子裏,如果我不讓他出來,他就不會死了。”

秦硯聽聞此言,不禁失聲悲戚。

早前阮楊病情僅僅是身體癥狀明顯,倒從未念叨著一些奇怪的名字與事情。正妻夏曄作為朝中重臣被派往流霜城留守一年,秦硯隨之同去。夏曄在流霜城捉拿阮氏餘黨有功,與秦硯一同榮歸秦府,秦豈笑得合不攏嘴。

秦硯記得,回來那天也是大雪,夏曄和他方下馬車尚未入府中,忽有一個發髻淩亂的人跌跌撞撞地闖過來。

秦府經過早前政黨之爭險些讓秦硯丟失性命,現時夏曄即將生產,自然嚴防把守,此人大冬日衣著單薄跌跌撞撞地靠近,立即被護衛當成亡命之徒打倒在地,呵斥道,來者何人!

那人似有些許錯愕,又似有些神志不清,未明白為何被人一掌打倒在地,正想解釋胸口卻被碩大的靴子踩住,凍血堵住喉嚨無法出聲。

他尚未來得及蓄力翻轉過來,旁人見他身上披一件棉制的被褥,血色沾染下擺已凍結成冰,裸露出來的小腿至腳踝均泛青紫。他抓起一把雪貼在喉嚨和胸口上,體內堵住的凍血經融化的雪化解,鮮血沿著嘴角噴在雪地,似枝頭臘月綻放的紅梅。

他的身體陷在深雪中,拽不住一個可以捏在手心裏的東西。他摸了摸胸口,卻空無一物,僅顫聲道,我,我是阮楊,我跟秦硯……有婚約,我是他的妻……不,我……我是他的妾。

秦硯尚未從震驚中醒悟,後來有一位老者提著藥箱百般艱難地將他扶起來,低聲詢問沒事吧?秦硯這才看清面前攀在老者手臂上才勉強站立的阮楊。

眉毛、發絲續滿了雪花,未戴護耳用具導致耳洞通紅,被凍僵的阮楊動起來十分困難,哆嗦著嘴唇輕聲向著一個方向,哀求道,我……我可以進去嗎?

秦豈和韓溪明不曾答話,阮楊的動作卻是要硬闖。

夏曄早前聽說過阮楊的存在,父之過不及其子,更何況一個庶子又能做什麽?看他凍得哆嗦,夏曄三下五除二摘下披風鋪在他肩頭,厲聲吩咐下人,還等什麽?阮氏都凍成這樣了,還不快些備好熱茶?!

阮楊朝他笑瞇瞇道謝,謝謝哥哥。

韓溪明這才著急起來,道,天寒地凍的,你還懷著身孕,凍著了怎麽辦?!快給少夫人披上。

與此同時,緩過神來的秦硯亦摘下自己的披風疊在阮楊身上,抱起來護住他早已凍僵的腳踝,比外面的漫天飛雪還冷,他一面迅速進去暖和的正廳,一面吩咐下人趕緊去找大夫。

老者大呼一聲,我便是大夫,這人喚我來看他的孩兒。

在場的人均驚呼,孩兒?

即將昏迷的阮楊應了一聲,嗯,我的寶寶,生病了。

秦豈為防家醜外揚,喚下人關上門,韓溪明、秦硯一路行至正廳均是不信,問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會有孕,怎會有孩兒?

韓溪明倒是直白,道,莫不是犯瘋病了?

大夫掀開阮楊身上披著的被褥,給大家示意他鼓起的肚腹,鮮血布滿露出的腿,道,他確實是方生產不久,且體內的胎盤尚未脫落,應是真的,快帶我去看看吧,聽說是高熱的厲害。

韓溪明不允許即將臨盆的夏曄走那條易滑的鵝卵石路,卻是攔也攔不住秦硯非要跟著阮楊過去。

一路上,阮楊拽住他的衣袖不停地放在鼻子尖嗅,偶爾按在肚腹上皺緊眉頭,轉而擡手摸著他的下巴捏了兩下,輕聲道,硯哥,你終於來看我了,我找不到你,我很大聲的喊你。

秦硯沒料到會見到這副場景。

白雪鋪滿院落,屋檐底下放置許多碎瓦,瓦罐擺放淩亂,柴刀卡在一處未破開的木柴上,沾染成片的血跡,水井旁舀上來的木桶歪到,在傾倒的木桶裏凍結成冰,廂房裏的血腥味厚重惡臭,後院處已鑿開能容一人爬著出入的小洞。

阮楊拉著他的衣袖,弱弱道,我用柴刀,鑿破了洞,我出去了,寶寶,寶寶生病了,以後我補,補起來,你們不要生氣。

秦硯聽他胡言亂語,竟是發起高熱,沒來由的發慌,喊道,人呢!這裏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阮楊輕聲道,娘說要節省開支,這裏就不派人來了,硯哥,我一個人可以的,我可以洗衣服,我可以種菜,我可以修漏雨的房屋,就是沒人跟我說話,我害怕。以後,以後你常來,我們跟寶寶一起玩。

大夫在這裏凍得哆嗦,這樣的天氣,剛出生的寶寶能不生病嗎?

可翻遍裏屋,也沒找到孩子的藏身之處。

阮楊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忽然便領他們走到一處小棚前,簡陋的墓牌豎在雪地上。阮楊趴在地上摸了摸,笑道,我都忘了,我把寶寶種進土裏了。

秦硯僅擔憂他的毒,讓他回去屋裏,他搖頭不回,低聲啜泣,我不回,我只有寶寶了。父親沒了,爹親沒了,硯哥是哥哥的,只有寶寶在這裏陪我。

阮楊不再是初識粉雕玉琢個性開朗的少年,秦硯見不得他這般模樣,只顧著安慰道,硯哥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阮楊欣喜片刻,又喃喃道,不,爹娘不喜歡。

秦硯後來派人發掘,阮楊沒有犯瘋病,那裏面確然是有個孩子。

掩蓋在雪下的小生命,身體生的瘦小,方出生的容貌,與阮楊倒是十成十的相像。

秦硯不敢多看,只望一眼便讓人趕緊安葬。

大夫趁阮楊昏迷當下診斷,而他產後未來得及處理胎盤餘物事宜,產程約莫在一個月前,此處處理起來只能用刀子割開再取出,再加上他凍傷極其嚴重,身上餘毒未清,約莫也就一兩年時光,是否還要再遭這個罪?

阮楊哀求道,不要了,疼。

秦硯便也摟著他,呢喃道,都依你。

這件事過後沒多久,秦硯再來看他時,便總是能看見他拿著小瓶子說話,時不時地對小瓶子說“秦易是弟弟,弟弟喜歡我,弟弟要帶我出去。”

眾人皆知,秦府除他一個嫡子外,根本沒有庶子秦易,這些阮楊明明是知道的。

秦硯當他魔怔了,便趕緊喚了鼎鼎有名的張觀張大夫過來望診,張大夫過來幾次以後,問了阮楊一些問題,再與秦硯一一核實,張大夫與秦硯發現,阮楊說他與秦易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往日秦硯與阮楊真實經歷過的。

二人均是不解。

過了許久,張大夫捋著胡須,在紙上寫下“阮楊”,單獨拎出與“易”相像的右邊,又配上秦硯的秦,解釋道,我僅在醫書上看過,毒發之人若有傷心事,便只會記著往日美好的日子。對於阮楊來說,他與你從前的回憶是人生最值得珍藏的。但你有正妻,他又不得你爹娘喜愛,這孩子大概是不想再煩擾你,便臆想出一人來愛他。

張大夫進而說道,反反覆覆地相識,相愛,相戀,興許是不願醒來了。

秦硯難以置信,臆想一人,來愛他。

張大夫指著“易”字,這“楊”字拆作兩半,一半是他自己,一半分給了從前與他相識時的你。秦易與你同年同月同日生,聲音一樣,模樣一致,是你,也可以不是你。

張大夫沈吟半晌,心疼道,他太痛苦了,你不在,他希望找到一個人,帶他脫離這困境,卻也……想不到其他人了,只能照著你的模樣,再回憶一遍你們的悉數過往。

再回憶一遍……你們的悉數過往。

“秦少爺?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秦硯目光不離床上喝過藥後熟睡的人,嘆了口氣,輕聲道:“他的病情……當真時日無多了?”

雪花隨風卷作幾縷雪絮,張大夫在廂房門口處瞇起眼睛眺望,雪花旋即落在伸出的掌心中,張大夫楞了一會兒,亦隨秦硯的視線回頭望去,兩鬢霜白顫了顫,眨去淚光,背手故作瀟灑道:“嗯,就這兩天了。”

張大夫悵然道:“他受的苦,非常人能及,早些去了,也好。”

秦硯與他走到一處,入眼處亦是望無盡頭的白,張大夫輕聲道:“近年來,我從他自己對與秦易的交往敘述裏對你們的過往也略微探的一二,容我再啰嗦幾句。阮楊生前與你有婚約,是他父親決定的,你爹娘不喜愛他,著實不是他的過錯,硬逼他解了婚約僅能作你的妾,已……唉,待他死後,給他個實實在在的名分吧。”

近幾年來阮楊時常胡言亂語,可至少還活著,如今大夫卻說他要死了,秦硯思及此事便心中悶痛,終究只能埋頭嘆出一口氣。張大夫說的不錯,他受的苦,非常人能及,若是能解脫,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他亦是不舍。他待阮楊的真心不摻一點假意,阮楊中毒之後卻常因愧疚不敢踏足此地,犯病後倒又是來的頻繁,秦硯深覺自己矛盾,非要阮楊認不出自己才敢來到他面前,讓他將自己當作小瓶子、當作秦易、當作麗姨或是其他的什麽人,就是不要認出他就是口中待他好的硯哥。

他甚至希望,阮楊這輩子再也認不出他。

“大概是清醒時發覺他的孩兒無法覆活,他方才與我說,想要換一個未了的心願。”張大夫無奈地搖頭,想起阮楊半夢半醒間說的話。

——我生在光明,不願死在黑暗裏。

——張大夫,我在黑暗的時間太長,我還想,還想再看看自己。

“待他醒來,便能如願。”

如願。秦硯垂眸,噤口不言。

張大夫臨走時,深深地望了秦硯一眼,嘆息道:“莫要再讓他傷了心。”

秦硯徹夜不眠守在床側,醒來的阮楊感受到一抹光亮躍於眼底,他本能地用手背擋了擋,驚訝於眼睛竟能重新視物,喃喃道:“我是在夢裏嗎?夢裏我看得見,還有肉吃。”

入眼之處皆是新鮮,阮楊湊在趴在床前的秦硯面前,盯著許久卻不敢觸碰,笑道:“夢裏還有硯哥。”

秦硯強作鎮定,捏了捏他的臉蛋:“這不是夢,是真的。”

阮楊哇了一聲,立即忍疼下床,即將摔倒時被秦硯抱住,秦硯吻著他冰涼的臉頰,笑道:“我抱你。”

阮楊立即埋在他懷裏,重重地應了一聲:“我要去鏡子前。”

“好。”

阮楊坐在秦硯的大腿上,對著鏡前的自己左右看看,捏住蒼白的臉頰:“凹下去了。”

秦硯替他綰發,木簪別好後,阮楊埋在他懷裏撒嬌,輕聲道:“硯哥替我畫眉毛,我才發現,我的眉毛怎麽都白了,哈哈。”

秦硯需用許多力氣才壓抑住傷悲,裝作無常,可握眉筆的手顫抖不已,秦硯左手握住右手,硬是替他添上墨色。

“好看的。”阮楊朝鏡中的自己微笑,揮手輕聲道,“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秦硯刮著他的鼻尖,笑道:“當然好看,我的苑安,怎樣都好看。”

“硯哥,我想再看看雪。”

秦硯答應了。

院中積雪掃至一旁,在中央臨時搭起暖帳,阮楊換上秦硯準備的新衣物,慵懶地斜靠在躺椅上,手中放置的湯婆子如何也暖不了身體,幹脆放到一旁,任由漫天的冷風雪色侵入。

“冷不冷?”秦硯蹲在他身旁,關心道,“需要再添一點暖爐嗎?”

阮楊低頭瞧著他,忽而向往日那般彈了彈他的腦門,不知怎的,便有血絲沿著嘴角流下來,秦硯替他擦拭,阮楊好奇地拿過巾帕仔細觀察,許久,才朝著秦硯笑道:“只有心是暖的,血才會流出來。”‘

“夢裏的血顏色鮮明,原來這麽黑。”

巾帕已被黑血浸透,秦硯指腹擦過去,哽咽道:“苑安,苑安,對不住,我……”

阮楊卻笑道:“硯哥,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秦硯將所有的愧疚往喉嚨中咽,哆嗦的嘴唇說不出一句話,阮楊捏著他光滑的下巴,低頭與他鼻尖碰著鼻尖,相映的瞳孔卻似燃起那晚桐油燈的火苗。

“爹親說,春日攜來的風帶來了飄揚的柳絮,也帶來了在流霜城小院出生的我。他們希望我,一世平安,所以,我名喚楊,字苑安。”

隨即凝眸朝秦硯望去,笑道:“硯哥用不著說對不住,你瞧,我註定做不了你的正妻,我只能在一隅小院裏,做你的妾。”

大風忽而懸起,前方的雪花紛飛,穿透布置好的暖帳,雪花漂浮在二人之間,沾在兩人的發間與衣物之上,阮楊玩心一起,攤開掌心,長睫輕顫,朝秦硯望去。

秦硯含笑會意,與往常一般,將掌心置他之上,隨風卷起的幾簇雪花落在兩人交疊的掌心上,秦硯的溫熱將雪花融化成水,阮楊指尖輕觸掌心雪水,望了半晌,輕聲道:“我生時春色滿園,如今卻要在萬物俱寂的冬日踏上歸程。”

秦硯想安慰一句不是,卻如何也說不出口。

空中的雪花圍繞著兩人旋轉,如春日翩然舞起的蝴蝶。

秦硯只顧著兩只手包圍住逐漸冰冷的掌心,不希望他的溫度被這彌天旋轉的冬日帶走懷中之人僅剩的活力,阮楊卻忽然指了指前方堆砌的積雪,笑道:“你看……”

雪花隨指尖所指的方向旋去,一望皆白的深雪中,眼前似乎便有一行用力踩入找到實地,又極力拔出來後遺留的的印子。

“……好可惜。”

阮楊的呢喃輕如飄雪,秦硯握不緊他垂落的手臂,眼眶裏的熱淚方一溢出,便幹涸在寒天臘月中,阮楊直至死前,也沒有一句埋怨他的話語。

年少時相遇一見便傾情。如初見,秦硯傾身吻住阮楊了無生氣的唇瓣,熱淚滴落散去阮楊面上凝結的雪花,桐油燈裏燃起的微光撐不住他給阮楊帶來寒天地凍的冬日。

弱冠時不曾婚娶先行禮。阮楊替他擋敵,救他一命,卻被迫解婚契,獨自產子,他哪是喪命在冬日,明明先是喪命在他言而無信,後又喪命他難以啟齒的愧疚裏。秦硯不斷擦拭阮楊面上新浮起的雪花,不想讓大雪帶走曾完全屬於他的魂魄。

只是這麽想一想,又有淚花滴落在冷卻的面容。

秦硯淚眼迷蒙,任由眸光染上點點雪痕,似是望不清楚。

他的阮楊天生長得白凈,去時也要與天地間蒼茫落下的大雪融為一體。

於是再也看不見,再也看不見,他那似春日暖融柳絮的面容。

秦硯埋在冰冷的軀體裏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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