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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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姨對那段往事的敘述,阮楊對著墓地的絮絮叨叨,秦易在歸去的路途中拼湊完整的故事。

麗姨說,阮楊孕期胎息不穩,日日湯藥為伴,致使脾胃虛弱,孕吐一日比一日嚴重,加之四祥天氣炎熱,懷胎至六月,除了大量飲水,阮楊根本無法進食,迅速骨瘦形銷,大夫叮囑需臥床不宜走動。

偏偏禍不單行,出了一樁事。

——寶寶,爹親懷你哥哥的時候,爹親可受罪了,肚子突然就鼓起來,頂得我燒心,慢慢他也會踹我,他一踹我,我就高興,招呼你父親來摸摸,父親摸起來,你哥哥就不動了,調皮的呢。

——寶寶,你也一樣的,你在我肚子裏的時候,你一動,我也高興,只不過你父親那時候都沒有來過,也沒來得及告訴他,你來過。

——他還沒來得及知道,你又離開爹親了,爹親就不想告訴你父親了,因為他肯定會跟我一樣難過。沒關系的,寶寶,不要失望,爹親會在這裏陪你,加倍疼你。

阮楊溫柔地撫摸著掌心底下的厚土,神情猶如撫摸著尚在腹中的孩兒。昨夜的畫面撞入秦易的眼中,即便是麗姨今日告知這段往事,秦易根本無法從阮楊的目光中,追尋到一絲怨恨,他追尋到的,僅有阮楊身下籠罩的那抹影子藏著的孤寂。

“四祥不比青城秦府守衛森嚴,誰也沒想到,朝堂上與老爺政黨不合之人,派人明目張膽潛入四祥府內,下毒刺殺老爺唯一的嫡子,為了徹底斬草除根,在府邸四周埋下火藥。”麗姨想起那時的情景依然後怕,惋惜道,“四祥府內下人僅有幾名,我與小遠到藥店給阮楊抓藥,恰好躲過這一段劫難,其餘下人被害,而阮楊自懷胎起氣血兩虛,終日在府內歇息,自然難逃一劫。”

“中間的這個經歷,我也是聽回來的,老爺夫人都不許我們外傳,你暫且聽聽,切勿外傳。”

據說,當時是阮楊先吃下的飯食。阮楊孕期體質敏感,排斥反應敏銳,咽下去的瞬間,朱紅噴湧出喉頭,阮楊慌亂無措地按住胸口,喊了一聲疼,趴在桌子上捂住嘴唇,秦硯遞上慣常孕吐常備的痰盂,血液兇猛,從指縫裏溢出來,瞬間浸染素雅的桌布,滴落在地板。

——我記得,我應該吃了一口菜葉子。是什麽菜葉子,我記不清了。但是吃下去以後,肚子很痛,胸口很熱,整個身體都很熱,喉嚨又疼又癢,咳了一聲,我的掌心都是血,但我來不及思考,因為我全身都在疼,就跟被火燒一樣,又疼又辣,你父親碰一碰我,都疼的要命。

秦硯大驚失色,將阮楊摟在懷裏,輕拍阮楊通紅的臉頰,緊張道,你怎麽了?來人!喚大夫,快!

——你父親問我怎麽了?我說不出來,一說話,血就往外冒,他摟我摟的很緊,我又更疼了,我記得我拽住他的手,蹭的他衣裳上都是血,又想起他說血會帶來晦氣,但我來不及想那麽多了。

阮楊喪失氣力,捂住疼痛不止的肚腹,硯哥,不能吃,好痛。

——我趁自己還清醒,跟他說,這個菜一定不能吃,會很痛。

秦硯喊了好幾聲,都沒喚來下人,於是將阮楊打橫抱起,準備送去醫館,未想驚魂未定,風波再起。

——你父親將我抱在懷裏,我疼得渾身發抖,卻有兩個蒙臉的人拿著刀擋在門口,你父親將我放回到床上,打算自己出去對付那幾個蒙臉的人,可是他手裏什麽都沒有呀。

——我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去。

——寶寶,你聽了是不是會害怕?不過你害怕,也不會哭的,對嗎?怎麽辦呢,我挺想說的。

——唔……那寶寶不要聽,我說給小瓶子聽吧,乖,寶寶乖。

來人蒙臉持刀闖入,刀鋒逼近二人時,秦硯將阮楊放回床上,阮楊疼得渾身發抖,掐住疼痛的肚腹,猶如置身在大火球中,肌膚灼燙如火炙烤,下面的血漸漸淌出遺留在木床上。汗液滑入眼眶,刺痛雙目,阮楊喘著粗氣,瞇著眼睛裏,秦硯摔碎了盤子,拎起碎片往外沖。

蒙臉之人劃破了秦硯的手臂。

——硯哥的手臂被劃破幾道,我心疼呀,可是肚子也疼,我趕緊憋住一口氣攢力氣,大聲喊救命。

——可是都沒有人在附近。

——我想幫忙,又沒力氣,好像……好像是滾下床的。

阮楊抱住疼痛不已的肚腹,望不清床欄的方向,跌跌撞撞的滾下床,站不穩,雙膝跪地,一口血噴湧而出,灑在青石板上,越來越多的血浸濕下擺,膝蓋磨出的血痕從床沿到飯桌,他伸手,單手一掃,將燭臺掃在地上。

——房間裏什麽都沒有,我找了個燭臺。

阮楊的雙手因疼痛發抖,需要雙手的力量才得以緊緊握住燭臺,用牙齒咬爛紅蠟,露出燭臺鋒利的尖端,俯身護著肚腹向兩位蒙面之人刺去,蒙面之人的刀刃被秦硯左閃右躲,阮楊趁一個空隙,鉆入他們的空間,刺入其中一人的腹中。

被刺中的蒙臉之人的刀刃劃在秦硯的手臂上,深可見骨,阮楊的目中充斥紅腥,這讓他想起父親在集市中濺出的血,蒙在他的臉上,讓他反胃作嘔。可他沒有時間顧慮身體的排斥,他雙手拽緊燭臺向後拔,一連串的血滴噴灑在阮楊白皙細嫩的手臂。

——小瓶子,其實,其實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挺怕的。我不喜歡血。

秦硯用被砍傷的手臂護住阮楊,蒙臉之人似還在錯愕之中,阮楊喘了兩口氣,恐懼兩人還要再上前,他噗的一聲嘔出濃稠的血液,又喝了一聲將燭臺死死插入蒙臉之人的肚腹之中,哀求道,不要,不要過來了。

蒙臉之人轟然倒下,燭臺紮在他的腰腹,穿至後背,拔不出來。蒙臉之人錯愕於同行之人倒下,刀鋒一亮,又是向前攻擊,秦硯將阮楊護在懷裏,碎片刺破他的袖子,阮楊被滿目的血紅激得清醒不少,他輕聲道,硯哥,我肚子疼,走不快,外面肯定不止一個人,你快點去,喊人來救我,好不好?

原本白皙的臉布滿鮮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別人的,秦硯望著他,抱住他,輕聲道,外面一定有人去求救,苑安,不要怕。

蒙臉之人說道,外面的人,早就被清幹凈,秦少爺,我們的目標是你。

——我一聽他目標是硯哥,硯哥是我父親給我安排的好夫君,我當然不能讓硯哥有危險。

阮楊從喉嚨裏爆發吼叫,顫聲道,硯哥,快去喊人來。

來救我。

大概是蒙臉之人都沒想到方才奄奄一息的人爆發出來的力量,阮楊一個箭步迅速將秦硯推到門外,關門的同時轉身咬住蒙臉之人的手腕,尖利的牙齒狠狠咬住脆弱的皮層,順手將蒙臉之人吃痛松手時掉落的刀扔至遠方。

嘴唇止不住的抖動,溢出的血液也源源不斷的往外流。

蒙臉之人身體被肚腹隆起的阮楊抱緊,膝蓋便自然而然往肚腹踢。阮楊吃痛嗚咽,淚流不止,嘴上更用力,牙齒咬住的手腕逐漸深入血管,潔白的牙齒漸出血痕,蒙臉之人心急於目標逐漸遠去,氣急敗壞道,放手,給我放手。

——小瓶子,我才不會讓他追上硯哥。我當然要死死咬住。我記得那時候腦袋很暈,我只知道,我要咬住。

蒙臉之人用手肘在他背部猛擊幾拳,我讓你放手!

重擊之下的脊背讓阮楊忍不住逐漸彎腰,悶哼幾聲,嘔出幾口血,肚腹疼痛不止,生生撕扯的疼痛在腹內橫行,他逐漸跪在地上,更為用力抱住蒙臉之人的腰腹,白皙瘦弱的手臂青筋顯現,力氣絲毫不松。蒙臉之人別無他法,朝他腦袋重重敲擊,阮楊腦袋晃蕩,有一瞬間的迷糊,眨了眨眼,喝了一聲,我絕對不會讓你追上硯哥。

更用力咬住他手腕上的血管,齒間已分不清是誰的血,滿嘴的腥味。

——小瓶子,我那時候挺勇敢的吧?我咬住那個人的手臂,一點兒都不帶松口的,我也不能將他弄死了,主要是不知道硯哥吃了菜沒,萬一中毒,要他才知道解藥。我聰明吧?

——誰想到他們那麽壞,竟然放火,我喘氣都喘不過來了。

——嗯?小瓶子,你太小看我了,我哪有那麽容易放棄,當然是憋氣繼續咬,不然他出去找到硯哥怎麽辦。

轟的一聲。

埋在府邸角落裏的火藥逐漸燃起,濃煙逼入鼻息,呼吸不暢。阮楊感受到下擺濡濕,貼緊小腿順流而下,在身邊蜿蜒成血河,沿著青石板流淌出門外。蒙臉之人從未放棄追逐,連續不斷重擊他的脖頸,他疼得瞬間松口,蒙臉之人準備追出去時,阮楊膝行兩步用力抱住,暈暈乎乎沒辦法看清,抓住手腕放嘴裏咬。

——可能我咬他咬的疼,他打我挺疼的,所以千萬不能打架,打架不好,兩人都疼。

——他動起來像有一層火在皮膚上摩擦,現在天氣一熱,我的皮膚還是會像火燒一樣,有時候躺在床上啥都不做就感覺老天爺要把我烤熟了,穿衣服也疼的,手拿東西也疼,冒冷水裏不疼,可是會生病,病了不好,病了沒有大夫,不能生病。

窗上的木條星點燃起,火光從周圍逼近廂房,溫度突然升至阮楊無法接受的程度,他的皮膚似被火灼燒,燒破皮膚,露出血管,整個人沈浸在混沌的意識之中。燃燒的木頭從屋上掉落,阮楊從旁邊拿了一根,轉過頭狠狠拍向他的腦袋,泣道,你不要死,你……你不能死。

蒙臉之人在阮楊上方,吸入濃煙,早已昏沈,再被一敲,整個人倒在地上,燃燒的屋梁從上頭掉落,燃起屋內布料,身後燃起的火光越來越盛。阮楊跪在地上,體內的血從未停止從嘴邊溢出,微微凸起的肚腹下墜,熱流淌的歡快,撕裂的疼痛越來越明顯。

——跟失去第一個孩子一樣的疼。

——我好像早有預感,留不住他。

熟悉的疼痛讓阮楊滿面淚痕,喝了一聲,將他扛在背上,往外拖。

拉開廂房,阮楊力氣喪盡,身上一軟,蒙臉之人被卡在門檻,而他的肚腹已疼得不可自控,抱住肚子在地上打滾,他只想逃離這灼熱的火團。

迎面撞見求救回來的秦硯,渾身血色的兩人相隔燃起的萬丈火光,秦硯毫不猶豫沖入熱烈燃燒的火焰,將阮楊擁在懷裏,抱著直奔醫館。

——我就知道,硯哥一定會回來找我的,見到硯哥的那一刻,我真的好開心。不過我要是死了,硯哥會不會就要跟王掌櫃好了?小瓶子,你說硯哥會不會這樣呀?

秦硯驚魂不定,抱住他往醫館跑,阮楊埋在他懷裏說疼,說皮膚跟火燒一樣燙,神志不清時開始撕扯身上衣物,嘴邊不斷溢血,在他懷裏顫抖,又不願意他的觸碰。秦硯雙手沾滿血腥,幾乎是跪著送到大夫那裏去,拜托大夫一定要好好醫治。

大夫說,阮楊中毒不深,但錯過最佳的服下解藥的時間,毒性難除,往後皮膚會夏季灼燙,冬日冰寒,隨著季節、天氣的變化逐漸加深觸感。而這雙眼睛,約莫再過一月便會完全失明。

秦硯望了一眼昏迷中生死未蔔的阮楊,顫聲道,沒有其他辦法了嗎?需要什麽藥材,我去取,我去買,我去挖,大夫,求求你告訴我,怎麽樣,怎麽樣才能救他?!

大夫說,沒有辦法。秦公子,若是能立即服下解藥興許還有辦法,可是你要明白,若是下毒之人想要人活,又何必下毒。即便毒藥有解,也不會讓人太好受的。

——也幸好只有我中毒,不然硯哥也要看不見啦。看不見的感覺不太好,眼前都是黑的,要一個人生活,看不見的時候,還是會有點害怕。

——幸好還有小瓶子陪我。你說是吧,小瓶子,我跟你一樣,說話沒有人會聽,所以我們要互相傾聽。

秦硯跪在床前,握住阮楊鮮血浸滿的掌心,泣不成聲。大夫嘆了口氣,說道,孩子也保不住的,待會我熬一碗湯藥,他喝了,孩子好下來。

秦硯倏然松開阮楊的掌心,一拳捶在床上,對著外面的官兵狠聲道,煩請轉告大人,今晚必須問出誰是幕後主使,若是問不出,我便一層一層向上報,我秦硯在朝堂之中並無官職,可那人光天化日之下縱火下毒,未免太過目中無人!官府若是管不了,我便會另尋途徑。個中利弊,大人想必心知肚明。

——我醒來的第一眼,硯哥給我餵藥,我跟他說我肚子好疼,他跟我說,待會就不疼了。

——我喝了藥,更加疼了,就好像……有人把刀伸進來,輕輕的刮了一層,再重重地捅了一刀,又像被蒙臉之人更大的力道打了好多拳。大夫說開始宮縮,疼個半宿孩子就要出來了。

——我聽不懂,我以為孩子要出生了,硯哥聽了大夫的話,哭得很傷心,於是我也哭了。

秦硯心疼,將他摟在懷裏,想他像往日一樣,在他懷裏撒嬌,哭鬧個不停,可他疼得拍開秦硯的手,一直哭著喊疼,縮在輕薄的被子裏,蒙住臉翻滾著啜泣,來回碾出不規則的血跡。秦硯輕聲喊道,苑安,怎麽了,你告訴硯哥。

阮楊在床上抱著肚腹翻滾,不敢觸碰自己的肌膚,泣道,硯哥,我好燙,好燙,好難受,好疼。

阮楊用瘋了一樣的力道,不自覺的撕扯衣物,扯成一條條的棉布,秦硯不知所措,一邊哄騙他不疼了,喝藥不疼了,一邊淚不住往下淌。

“那時我們趕回來,在外面聽他說這些話,也挺心疼。”麗姨神情哀傷,輕輕嘆氣,“阮楊最怕疼了。”

大夫過來掀開被子時,阮楊已將自己脫凈,浮起一層腫脹的紅色,脖頸、肩部、背部被手肘敲擊,泛起一條條鞭痕模樣的傷痕,蝴蝶骨處刻的秦硯二字,分外清晰,肚腹隆起,此刻孩子在肚腹裏翻滾。

大夫沈吟道,是落胎藥起了作用。

兩人盼了許久的孩兒,前一日還在腹中活動,兩人交疊的手按在腹上,開玩笑似想取名事宜,而今日的活躍,卻是死期將至。

秦硯吻在阮楊的額頭,輕輕安撫他,阮楊卻十分抗拒,他推開,泣道,硯哥,你一碰我,好疼阿,哪兒都疼,比上一次還疼,硯哥,我好疼,我好害怕,想你抱著我,可是你抱著我,我疼。我怎麽辦?

大夫輕聲道,你中了毒,此刻天氣炎熱,你便會如火燒。我待會兒要用金針刺在你的穴位,讓孩子順利出來,你要配合些。

阮楊慌亂,揪住秦硯,泣道,怎麽回事阿?怎麽又要紮針?為什麽又要跟上次一樣?硯哥,硯哥,為什麽會這樣?

秦硯跪在旁邊泣不成聲,對不住,苑安,我們的孩子,保不住了。

——小瓶子,那時候我才知道,我要失去第二個寶寶。

——失去第二個寶寶的時候,我更疼了。

——上一次,我不知道寶寶來過,我事後傷心了一陣。可第二次,我知道寶寶就在我的肚子裏,我吃了很多苦苦的藥盼來的,在那一天之前,他都在我肚子裏踢我,他怎麽就這樣帶著我的期盼,就離開了呢?

——小瓶子,我,我有點難過了。

阮楊護住肚腹的手被藥童強行掰開,兩腿被藥童綁在床上,阮楊動彈不得啜泣不止,大夫的金針一刺,細小的刺痛瞬間蔓延至巨大的疼痛,肚腹裏的孩子在享受世間最後僅有的活躍,彈跳不止,阮楊想去安撫一下,求求大夫,讓他安慰一下自己的孩子。

大夫嘆了口氣,在他的肚腹刺下第二針。粗大的金針豎在上方,阮楊逐漸呼吸困難,心臟刺痛,可他的手都被按住,無法動作,轉過頭向秦硯求助,硯哥,你跟大夫說,不要刺到我們的寶寶,好不好。

阮楊的聲音嘶啞、微弱,秦硯聽見一陣心疼,重重點頭,哽咽道,苑安,不疼,我陪你。我一定能替你討個公道。

阮楊崩潰大哭,道,我不要公道,我要我的寶寶。你們,能不能,不要讓他離開我阿。

秦硯喉嚨裏掩飾不住的泣音,鼻息間剩餘重重喘息,傷悲卻也蹲在阮楊的身邊,安慰他,我陪你,硯哥陪你。

大夫接二連三下金針,金針分布在阮楊的肚腹之上,阮楊的身體受不住每一次金針的刺入,每一次下針,阮楊便疼得全身抖動,意欲翻滾抑制逐漸兇猛的疼痛,肚腹除卻火團聚集的熱辣灼燒,還有綿密如針刺片刻不停的痛楚,可他的四肢被束,只能在原來的位置磨蹭後背,咬住散亂的鴉發,忍住到逐漸升至極限的痛覺。

大夫說,金針要紮在此處一個時辰,腹中的孩兒會越來越活躍,待到最活躍時,便是落胎的最好時機。

秦硯擺手,制止大夫往下說,他要在此處陪阮楊。陪他度過這一個時辰,陪他感受他們的孩子,度過這最後一個時辰。

大夫、藥童走了以後,秦硯解開束縛他手腕的白帶子,阮楊疼得半昏半醒,僅見秦硯對他寵溺地笑了笑,擦去他額頭上濕膩的汗液,說道,苑安還想摸寶寶對不對?

被秦硯輕柔的手勢安撫,阮楊扁著嘴巴,委屈地點頭。

秦硯輕輕握住他的手,溫聲道,那我們小心點,慢慢的感受寶寶。

無力的手腕被他握住,觸碰到如火燒的肚腹上,指尖碰觸時似被燙傷一般的熱度,可阮楊太想寶寶,隨著秦硯避開金針的地界,掌心完全接觸肚腹之上,隨著他的撫摸,肚腹上的金針一顫一顫。

這是他養了六個月的寶寶,還有三個多月,他就會平安來到他們身邊,他此刻是這麽活躍,他是這麽想活著。

阮楊輕聲泣道,寶寶,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秦硯輕聲哽咽道,是我不好,沒保護好你們。

一個時辰後,大夫回來,秦硯被趕出去。鮮血早已爬滿曲起的大腿,大夫勾起阮楊的雙腿,固定在醫床凹陷之處,阮楊閉上眼睛使勁安慰自己,沒關系,不疼,太熱了,寶寶在裏面也難受。沒關系的。

大夫取出所有刺在肚腹上的金針,金針刺過的地方,密密麻麻的針刺與灼燙折磨逐漸昏迷的阮楊。大夫讓他隨著宮縮用力。

——可我一點兒都不想用力,我還想跟寶寶多待一會兒。

大夫見他不肯用力,怕待會兒孩子活躍度減小,更加不好出來,便勸說阮楊,你現下要配合,否則孩子在裏面久了,你也會有危險。

阮楊拼命搖頭。大夫無可奈何,喊了聲得罪了,便按在他的肚腹上方,大夫掌心的觸感讓阮楊灼燙不已,大夫用力一按,力道便狠狠按住往下推,阮楊哭叫不已,被束縛住的手腕被白帶子磨蹭紅腫,連連喊著,不要按,不要按,好疼。

大夫一按,湧出的血液在凹陷的小盆裏聚集,滿了小盆,藥童便遞出去。秦硯問道,還沒好嗎?

藥童搖搖頭,捧著幹凈的小盆進去。阮楊已被大夫的力道嚇怕了,連聲泣道,我用力,我用力,你別按了,我用力。

大夫喊道,用力。

阮楊挺起腰身,汗液源源不斷地抵在胸膛,白帶子勾住的手腕勒住青紫,長長地喊了一聲,倒下時又禁不住啜泣,氣息失去規律。他又再度起身,瘦弱的身軀映出幾根肋骨,瘦削直至隆起的肚腹,那裏的生命傾盡近幾月的心血。

而此刻,正慢慢離去。

阮楊屏住氣息,失去神智的腦袋,本能地聽從大夫的指令,一次又一次,咬緊牙關,忍住皮膚熱辣的痛楚,持續挺腰、用力推出,他分明能感到出口不斷被撐大,熱血一直隨之而流,不過半個時辰,大夫說孩子已經到出口,再用力一次,大夫會幫忙拖出來。

阮楊卻停住不動了。他面目蒼白,汗液與淚痕交錯在潔白的臉頰,任由孩子將他的出口撐開至無法閉合的位置,合不攏的雙腿不住抖動,漂浮的空氣灼燙,讓他難以喘息。

大夫說,趕緊用力。

阮楊哭著搖頭。

大夫雙手上來,徑直按在下腹上,按在腹中孩子的腿上,用力慢慢向外推,阮楊疼得顫抖不止,渾身亂顫,他哭著說,大夫,為什麽呀?

他的聲音虛弱無力,甚至讓人聽不清,所以沒有人回答他。

大夫徑直將孩子拖出來,阮楊被迫撐開許久的出口倏然輕松,便再次不可自控的發抖,身下的血液再次積滿幾個小盆。

——小瓶子,我發誓,我是真的聽見他哭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他不哭了。大夫告訴我,是個男孩。

——後來,後來我也忘了,我看不清楚,硯哥好像進來了,爹、娘也進來了。我覺得好累,應該睡著了。

——小瓶子,所以你說哥哥真的很勇敢吧?哥哥生了兩個,估計都沒我哭得厲害,我太不堅強了,對嗎?

——嗯,我應該堅強一點的。

秦易在歸去的路途中策馬疾馳,風聲呼嘯落在身後,吹散迷霧般的往事。唯一的念頭愈發清晰時,喝了一聲,勒馬停駐郊外,放眼望去,空無一物。

秦易闔上雙眸,僅有的念頭是。

阮楊挨過不止一次的痛楚。

至今卻仍是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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