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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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裏的長命鎖鏈條纏在一起,阮楊將它們放在手掌裏輪流把玩,來回晃蕩,叮鈴悅耳。

秦易回過頭。

阮楊攜著一抹淺笑,瞇起眼睛,將雙手伸直至窗欞旁。秦易恍若望見阮楊白至透明的指尖至手臂,皆鍍上一層閃閃的星光,在阮楊掌心裏來回把玩的長命鎖,在刺目的光裏如同流動的星河。

風來了。

院門外的望春玉蘭在枝頭搖曳,潔白無瑕的花簇紛紛飛起,在風中飄舞,方落地,又一陣風卷起,翩翩然擦過阮楊的發髻,慢慢悠悠落入秦易的指尖。

餘光裏,阮楊解開一枚長命鎖,指尖捋著長鏈,秦易餘光不離,笑了笑,揉撚玉蘭花瓣,湊在鼻前,汲取方才掠過的芳香。

“太久沒拿出來,這怎麽缺道口子。”阮楊嘀咕完,想起秦易正好在這,便向他招手,問道,“弟弟,你替我看看,我的鎖是不是又變黑了?”

秦易將花瓣收入懷中,幾步跨上,坐到阮楊旁邊,露出不易察覺的壞笑。

“小哥夫,我替您看看。”接過長命鎖時,秦易耳根發熱,裝作不經意擦碰過阮楊的指尖,觸感冰涼,滑嫩如方出鍋的豆腐。

真想咬一口。

秦易勾唇淺笑,一償今日之小念想,心情便也好起來,笑道,“小哥夫,您家賣長命鎖的,這麽多鎖,您怕是要長生不老。”

阮楊重重地嗯了一聲,笑道:“當然了,這些都是我父親送我的。”

阮楊提及家人時笑意綿綿,如一團柔軟的棉花,秦易目不轉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阮易全然不曾察覺,語氣裏皆是驕傲,笑道:“他最疼我了。他說我是庶子,府邸不能送,官位不能謀,便送我一個好夫婿。”

好夫婿。秦易琢磨著這幾個字。

在今日之前,秦易從未聽說過阮蕪辭的這位庶子,若早知阮楊是如此一位佳人,在父親憤憤不平阮家庶子配秦硯時,便該請父親將他賜予自己。

可惜,庶子撿的都是嫡子剩下的。

思及此,秦易指尖摩挲長命鎖,倏然狠狠收住。

“弟弟?”

“嗯?”秦易回過神。

“是不是……都黑了?”阮楊小心翼翼地問道。

長命鎖確實已是發黑,純銀到底比不過純金。但阮楊滿目期待,秦易不想他失望,便送回他掌心,笑道:“還好著呢。您父親的東西,當然是最好的。”

“嗯!”阮楊如雪的面容,攜著清淺的笑容,將剩餘的長命鎖關進木盒中。

“小哥夫。”秦易忽然對他生起興趣,便想多問幾句,僅喊了一聲,阮楊便湊過頭來,反問一聲,“嗯?”

清音悅耳,如清脆欲滴的山中露珠,落入秦易的耳朵裏。未聽及回應,阮楊習慣性將耳朵向他那處傾去,秦易一時緊張,掩唇連連咳嗽。

“弟弟……可是受風寒了?”阮楊撫摸他的背脊順氣,笑道:“弟弟,都是一家人,不必見外。”

秦易再次咳了兩聲,正聲道:“小哥夫,從前我僅聽聞阮府嫡子阮成君,次子阮成平,三子阮成齊,從未聽說過你……”

阮楊手勢頓住,明顯不安,埋下頭,眼眶迅速泛起一圈紅。

時隔多年,即便阮楊此刻已是一位目不能視的瞎子,眼底僅剩暗無天日的黑色,仍忍不住掩住雙目,否則劊子手刀起刀落,父親的鮮血將濺在他的眼皮上,灼燙至再次失明。

七年前,新皇登基,阮蕪辭作為前朝重臣,事事與新皇不合,當眾在朝堂拂袖而去數不勝數。他自小在千裏之外的流霜城長大,爹親早逝,父親偶爾會過來看他,來時會給他買糖,會給他讀故事,鮮少提及青城之事。

第一次來到青城,便是被下人帶來此處,準備見父親最後一面。

父親被關在獄中,與其他幾位哥哥一樣,犯的是通敵叛國之罪,任何人不得覲見。阮楊聽聞獄卒貪財,變賣了從前父親賜予他的長命鎖,可當鋪老板說庶子的長命鎖根本不值錢。

阮楊哽咽著哀求當鋪老板,當鋪老板不為所動,老板娘甚至出來罵他狐貍精,他被人擡起來轟出去,丟到地上時,手臂擦破鮮血流出。

他父親曾權傾朝野,即便他是庶子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哪裏遭過這樣的罪。他被丟在地上,眼眶蓄滿淚花,朦朧之中望著鮮血橫流的手臂不知所措,傷口火辣辣的疼,甚至無人替他處理。

突遭變故,他輕聲安慰不怕,立即抹了眼淚,馬不停蹄到另外一家當鋪。

將身上的衣物當得幹幹凈凈,這回學聰明,不問價格,當鋪老板給幾兩銀子,便收幾兩銀子。

將當來的錢財悉數奉獻獄卒,求獄卒能讓他見父親一面。獄卒掂了掂錢袋子,說道,這點怕是不夠。

阮楊自當以為此事有可能,便做得更加賣力,典當所有值錢的物什,身上僅餘幾串連當鋪老板都不要的長命鎖,獄卒終於對他說,明日便可在集市上見到他父親。

他果然見到了。

他的父親被囚在車上,蓬頭垢面,不曾睜眼。他聲淚俱下喊著父親,追著囚車一路奔跑,跌倒,起來,再跑,以身軀替父親擋去一些菜葉子。

阮楊用力掩住眼睛,可景象依然在接連演起。

劊子手一刀下去,幹脆利落,骨頭脆響,皮肉相離,父親的人頭滾在地上,嚇退圍眾的人群。

他的幾位兄弟,一個接一個,身首分離。

他崩潰地喊了一聲,穿過四處流竄的人群,哭哭啼啼地抱住父親的人頭,用力拖著父親的身體,想要它們再拼成一起,想父親再活過來,不要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將他瞧著,他害怕。

父親的人頭,懸掛於城門之上。

阮楊坐在城門口,擡頭望向雙目緊閉的父親,望一會兒,便忍不住抹著淚花。

等獄卒將暴曬七天的父親放下,到亂葬崗拖出父親的軀體,一邊哭一邊掘坑,掘一會兒,又忍不住落淚,偷偷將父親的屍首埋在深坑裏。

阮楊終究沒忍住,背過身偷偷抹淚。

“弟弟,對不住,我不想說。”

秦易意識確是不妥,便也收起好奇心,說道:“小哥夫……”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都過去了。”阮楊安慰自己,“父親給我挑了好夫婿,硯哥待我很好。”

秦易噎住,無論如何繞,阮楊都能繞回秦硯,而他這個大哥心裏怕是早已沒有阮楊的位置。

“弟弟,你告訴我,外面的芭蕉葉還綠嗎?”阮楊想到秦硯當年種的芭蕉葉當是綠意盎然,笑道,“我許多年不曾瞧過,你詳細說與我聽,好不好?”

外面哪裏有芭蕉葉。秦易未加思索,誠實答道:“外面沒有芭蕉葉。”

阮楊楞住,垂眸,水光隱隱含在眼角。

他曾經跟秦硯提過,從前父親最喜芭蕉葉,若是成親,便想在院門前種兩株芭蕉葉,僅需一點點小的地方,便可枝葉繁茂,待它們長至一人高,夏夜他們還可在底下乘涼。

秦易禁不住阮楊委屈的小模樣,悄悄向他再靠近一些。

“哦……約莫是硯哥太忙,忘記種了,沒關系。”阮楊嘴裏這麽說,心中卻泛起沒來由的委屈,輕聲道,“弟弟,若是下次有緣再遇,能不能給小哥夫帶兩株芭蕉葉的苗子?”

“若是不方便……”

“方便!”秦易當然不會放過再見一次的機會,未等他再言其他,一口應下,面不改色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笑道,“為小哥夫效勞,是弟弟該做的。”

“謝謝弟弟。”阮楊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啊了一聲,從另一個木盒子舉起一件小衣物,水光還掛在眼角,朝他笑著,“硯哥是不是又當父親了?”

秦易嗯了一聲,這布料摸起來軟舊,手工尚算粗糙,歪歪扭扭的線頭還未剪去,阮楊平眉舒緩,唇角含笑,說道:“真快呀,硯哥都有兩個孩兒了,我又當小爹了。”

秦易不忍心告訴阮楊,這樣的衣物,根本不會出現在秦府嫡孫身上。秦易趁他無法視物,悄悄將衣物放在他面前比了比,這衣料倒是更襯小哥夫的膚色,秦易掩藏不住笑容,笑道:“小哥夫,您準備的見面禮真多。”

“可不是,他們好歹喊我一聲小爹呢,當然得準備些禮物了。”阮楊得了他的誇讚,自豪道,“我做好很久,幾年前想送出去,不識路,又回來了。”

下人不願與他說話,阮楊是直到秦府行添丁之禮,聽見遠方奏起樂曲,才知秦硯當父親。

他坐在門檻上,摸著扁平的肚腹,也好想有個孩兒。輕聲隨樂曲哼唱,一個沒忍住,高聲喊了幾句硯哥,恭喜呀。

未聽見回答,他又高聲喊道,硯哥,硯哥,我現在不似幾年前那般小氣,聽你娶妻便要不高興,我是真高興,硯哥,有空帶兒子來看看我。

直到此刻,阮楊也不知道秦硯聽見沒。

想著第二天會不會有人送紅雞蛋過來,便著急忙慌準備一些禮物給兒子。

他連日裁剪出這一件小人兒的衣物,想送給兒子當見面禮,卻沒料到原來建造通往主府的鵝卵石改道,他一時迷失方向,聽過好幾聲雞鳴,人影瞧不見,兜兜轉轉又摸到方才做好的記號。

無法,折騰一番,摸索回到院落裏,這件小衣物沒送出去,便也放入木盒中,不了了之。今日秦易過來,恰好讓他帶出去。

“那也是我的兒,雖從未見過,就當是我給他的見面禮,不要嫌棄才是。”阮楊兩手比劃著,笑道,“也不知道他多大,是這麽大嗎?”

秦易面色忽變,迅疾捏住阮楊的掌心,伸到自己面前,目光下意識集中在阮楊的指尖,若不細看,根本不會有人註意到指甲前端細小的針眼。

阮楊稚嫩的面容滿目疑惑,秦易忽然有些氣悶,盯住指尖密密麻麻的白點不作聲。

阮楊不明發生何事,雙頰爬上粉團,羞赧道:“我這裏也沒有其他布料,是我拿自己最舒適的一件衣物剪裁出來的,應該不會刺傷他的肌膚。”

秦易這才意識越矩,悻悻松手,換上一副笑臉,問道:“小哥夫,您的布料可還有多餘的?”

阮楊楞住,問道:“怎麽了?”

秦易淺淺笑道:“我今日空手來此,於理不合,若有多的布料,弟弟真想親手為您制一件長袍,當作弟弟給您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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