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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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颶風忽起,濕意隨風撲面,雷聲轟鳴響徹整夜。

外頭有節奏地敲打木門。

“硯哥!”

阮楊興高采烈地奔到聲音發源地,撤出門閂,朝外伸手,問道:“硯哥,是不是你呀?”

迎面而來的風雨,在耳邊呼啦作響,雨水濡濕頭發,肌膚泛起寒意。

阮楊摸了半天也沒摸到人影,他氣得跺腳,委屈道:“硯哥,別跟我玩了,明知道我看不見呀。”

“硯哥?”阮楊不死心,赤腳在門邊轉了會兒,喊了幾聲秦硯的名字。

瞬間撼天動地的雷聲如在耳旁,他嚇了一跳,輕呼一聲,連滾帶爬進屋裏,一時心慌意亂,竟找不到門口。

他這輩子怕的事情很多,打雷就是其中之一,自從成為一個瞎子之後,這件事可以排到前十。

他趴在墻邊,雷聲每響一次,他便一動不動,兩手抱著耳朵埋低身軀,任由雷雨包圍馳騁,眼眶裏的淚收不住,劈裏啪啦的跟雨一起下。

從前乳母氣他打雷不睡覺,總是講一些靈異故事嚇唬他,嚇得他哇哇大哭,哭累之後很快睡著。

他抹幹凈臉,哽咽道:“不哭了,不怕了,硯哥不喜歡聽。”

好一會兒,渾身濕透,颶風往他的嘴邊送幾根野草,他下意識嚼動,呸了一聲吐出來,說道:“不好吃。”

再摸索了一會兒,終於找到門檻,跌跌撞撞地跑回床邊,迅速摸到幹凈的衣裳換下,抱住被子聽窗外風雨肆虐,不禁瑟瑟發抖。

啪!

大風來襲,一截木頭擊中他的額頭,阮楊被撞得向後仰。

“很痛哎。”

他揉著發疼的腦袋,四下摸索,摸到那截斷了的木頭,每日都要觸碰的門閂,颶風將它斷成兩節。細碎的木屑紮入指尖,他嚇了一跳,倏然松手,痛呼好幾聲,嘀咕道:“今晚的颶風好大呀,好想找硯哥,讓他來陪我。”

“可是硯哥是不是在陪哥哥,哥哥是不是也好怕?”

“可是我也很怕,那能不能先來陪我,下次再陪哥哥?”

“哥哥,硯哥已經陪你好久好久啦,能不能讓他來陪陪我?”

不僅沒有聽見秦硯的聲音,撼天動地的雷聲再次將他嚇得躲在床底。

快點哭,快點哭起來,哭累了就能睡著,睡著就不怕了。

昭示天明的雞鳴不曾響起,阮楊無從辨別時間過去多久。外面的風雨停歇,阮楊小心翼翼地探出腳尖,地板尚未幹透沁出清寒,腳背上是暖洋洋的陽光。

他大膽地爬出來,被爛透的野草絆住,拾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一股悲傷湧上,轉而跪在地上,將野草攢在手心,咬了一口。

“可惡,颶風把我的菜都刮壞了。”

他幹脆坐在地上吃起自家種的菜,吃了幾根,摸了摸肚子,滿足道:“吃飽啦!”

將剩餘的青菜堆放在墻邊。墻邊是最容易找的,放在其它地方,他估計能找一天一夜,這個事兒,他有經驗。

摸索著墻邊,走過三個青石板,腳邊觸及兩塊青石板連接的縫隙。

“再往左走兩個半格子……一……二……到了!”他彎腰試探凳子的高度,笑了笑,坐到梳妝桌前,拾起梳子理順頭發,隨意綰起發髻。

“好看的。”

“等一下,我要去收拾屋頂上被吹破的洞,昨晚的屋瓦掉在地上,好大聲,嚇死我了。”

“我要先拿梯子。”他拎起自己做的拐杖,向前面探路,嘀咕道,“這個方向走三步,梯子在這裏的。”

“哎嘿,找到啦。”阮楊放下拐杖,兩手抓住竹梯,“修屋瓦在這邊,對,嗯,我應該沒記錯,架在這裏,爬上去。”

確認梯子穩固,他信心滿滿,一腳踩在上面,啊了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昨夜下的雨殘留在竹梯。

“怪不得這麽滑。”他吐出嘴巴裏的泥,肋骨疼得無法呼吸,說道,“沒關系,再來,再來一次好了,梯子摔去哪個方向了?真難找阿。”

他找了一會兒,重新找準方向,想到拿抹布回來以後可能又找不到方向,幹脆用褲腿擦了擦,一腳踩上去。

“還摸不到,腿還要再擡高一點,踩到了踩到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上爬,爬到竹梯的盡頭,整個人趴在屋檐上,將背上捆好的幹草丟到上面,腳用力一蹬,成功上到屋頂。

“我要把幹草鋪在碎掉的瓦上。”

屋檐傾斜,阮楊總感覺要掉下去,抓住周邊的瓦片,身體緩慢挪動。

“我要小心點,不然掉下去,很痛。小心點。”

用手摸著每一塊瓦片,掌心空空的地方,用幹草填補窟窿。

“應該沒有了吧,那我下去。”

他一點一點地挪到屋檐邊緣,方才在上來的地方做了記號。

“我要找到,然後順著下去。”

他坐在屋檐上,用腳感受竹梯的方位,找準位置趴在上面,撐在屋檐上,腳踮到竹梯便穩穩踩住。

“一、二、三……還有五步,腳低一點,踩不住……”

“哎。你做每一件事,都要說出來嗎?”

“硯哥?!”

熟悉的聲音從二十步以外的地方落入耳邊,阮楊立即側過身去找尋聲音來源,忘記自己還在竹梯上,雙手搖擺,瞬間失去平衡,在來人的驚呼之下,再次摔了狗吃屎。

腳步聲焦急淩亂,幾步落在他耳邊,阮楊來不及安撫摔痛的胸口,想也未想,坐起來抱著來人哭訴:“我昨晚好害怕,你終於來了。”

來人清咳兩聲,在他眼前晃了兩下,心下疑惑,問道:“你看不見?”

阮楊靠在他的胸口,朝上望著。

來人撞上那雙眼睛,淚光粼粼,長睫沾染水珠,眼眶周邊泛粉,漂亮得過分。來人一時語塞,卻聽他繼續說道:“硯哥,你忘記了,我看不見了呀,那年陪你……”

“等等。”來人明白他認錯人,打斷他的話語,“我不是秦硯。”

阮楊眼眶再次瞬間泛紅,委屈道:“硯哥,你不要跟我玩了,你的聲音我怎麽會認不出來。”

“秦硯是我大哥。”秦易笑看立即從身上離開十丈遠的人,笑道,“我是秦易。”

“真的?”

“真的。”

“哦……也沒聽他提起過有個弟弟。”不是秦硯,阮楊失落了。

“我是庶子,常年在外。你呢?你是誰,跟我大哥,什麽關系?”

“我呀,”阮楊站起身,抖幹凈袍子上的泥。

阮楊一甩衣袍,背手,回頭,笑瞇瞇:“我是你小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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