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落葉聚還散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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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秉比上次見到時還要消瘦,靠坐在床頭,身上蓋了一層薄被,臉上皺紋蒼老,眼睛渾濁,再不是當初精瘦卻依然有震懾力的君主,只是一個平凡的病入膏肓之人。

霍秉看到走進來的人,眼睛突然就像被點了一把火,希冀得讓人渾身發熱。

三皇子跟卿天良同時被這熾熱的眼神嚇了一跳。

蕭王奪權後,三皇子就已經很久沒來拜見他這位父皇了,原本霍秉就不喜歡他,又從蕭王那兒得知自己可能只是霍秉的一顆棋子,他就開始怨恨起霍秉,今天要不是為了哄卿天良,他也不會來這兒。

可到底是自己的父親,小時候也曾抱過自己,看著霍秉如今這副模樣,三皇子內心還是有點不忍,上前兩步叫了聲:“父皇。”

霍秉伸出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擡起來,三皇子心念感動,又上前兩步握住霍秉的手。

霍秉聲音虛弱地喊道:“瑩兒。”

三皇子應答:“兒臣在。”

“你出去候著,讓朕跟阿良聊兩句。”

“……”果然父親什麽的根本不值得期待,蕭王冷哼一聲,松開霍秉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卿天良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傳言說霍秉喜歡霍雲朝不喜歡三皇子,竟然是真的,還真有人喜歡侄兒不喜歡親兒子的。

三皇子退出去後,霍秉將卿天良叫到跟前,盯著人看了好半天,才親切問道:“你怎麽進宮了?前些日子幹什麽去了?”

“前些日子跟霍雲朝去了邊疆。”他可不敢在霍秉面前撒謊。

“胡說,阿朝從邊疆打到赤水,沒聽人報過你的行蹤,跟朕老實說。”霍秉咳嗽了兩聲,洪公公站在一旁沒動,卻用眼神示意卿天良,掃了眼櫃子上的藥碗。

卿天良錯愕地指了指自己,見洪公公含蓄點頭,便有些懵逼地走上前端起藥送到霍秉面前。

霍秉欣慰地握住他的手,感嘆了聲:“好孩子。”

“……”這主仆二人在玩什麽,好驚悚。

“你還沒答朕的話,難道丞相去了,你代他跟朕聊兩句也不成?”霍秉喝了一口藥,便要放碗,卿天良忙接手,心底卻大大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因為他爹啊,搞得他像是霍秉的親兒子似的,嚇死個人。

卿天良這才如實將自己救霍雲朝出宮,然後被東方玥拐走,最後又被霍雲朝救出來的事情說給霍秉聽,中間省去東方玥跟他的愛恨情仇,他跟霍雲朝的愛恨情仇。

霍秉聽完,得知皇商東方玥是圭厥太子,稍微楞了一下神,然後嘆息道:“皇商東方家是我父皇在世時在正陽立足的,那時大嘉國還不是三大國之一,為了獲得財力物力支持,就允許當時最大的商人世家成為皇商,借助他們的力量,逐一打敗當時周邊比較弱小的國家,才有了今天的大嘉國,當時,誰都沒有精力去查皇商到底是什麽出生,如今卻成了大嘉國的心頭大患,果然朕還是疏忽了。”

霍秉的自責讓卿天良無話可接,若是霍秉都有罪,那他罪不可赦了。

以前跟東方玥一起玩時,他也偶爾對東方玥說過丞相的事情,雖然那些不涉及朝政,但依舊夠東方玥去分析,若是東方玥憑此找到了大嘉國的薄弱點,那他就是實實在在的幫兇。

卿天良想到剛遇到的那幾個圭厥人,看向霍秉道:“今日看見宮中有圭厥人自行走動,陛下可知道?”

霍秉有些嘶啞的聲音從喉嚨傳出,給人一種遲暮之感:“知道如何,朕管不到這些了,朕老了,沒精力跟蕭王鬥,大嘉國的未來只能靠你們這些年輕人,不過你放心,蕭王雖與圭厥走的近,任由圭厥人在宮中自由行走,但他不會將大嘉國賣出去,這個國家有一半的江山是蕭王率兵打下的,說起來這個位置也是他爭取到的,最後讓給了我,他愛這個國勝過愛自己。”

竟還有這樣的故事?卿天良驚訝,他以為蕭王是看重這個位置才養精蓄銳,只為等霍秉虛弱的時候取而代之,卻沒想到這位置竟還是蕭王讓給陛下的,他為什麽這麽做?如果真的無意皇位,為什麽現在又要奪權?

卿天良心中思緒萬千,思考的盡是跟他遙不可及的問題,等他反應過來後,有點想敲自己的腦子,他想蕭王幹什麽?他的目的是跟霍秉談卿客仁的事啊!

卿天良強行將自己掰正,看著霍秉欲言又止。

霍秉很體貼他,眉眼慈祥地問:“你想說什麽?”

卿天良不太敢說,卻又不想錯過這個霍秉親自開口詢問的機會,於是掃了眼洪公公,再看了看霍秉,最後一咬牙,掀開衣擺跪下了,磕了個響頭。

這把霍秉跟洪公公都弄驚了,兩人疑惑地看著卿天良。

“你這是……”霍秉猶疑,直覺卿天良不會說出什麽好話。

卿天良將頭磕得更響了,磕下去也不敢擡起來,就著這姿勢,聲音有點顫抖道:“東方玥說,議和大典上的那起刺殺,是您跟霍雲朝安排的,我爹的死是您和霍雲朝為吞並商國而實施的計劃中的一部分,請問,是真的嗎?”

沈默,回答他的是良久的沈默。

卿天良腦門已經開始流汗了,他想或許自己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意外的是霍秉沒有呵斥,也沒有叫人把他拖出去,而是經過良久的沈默後,開口回答他:“是朕設計的,但跟阿朝沒關系,朕跟丞相商量許久,瞞著阿朝實施了這個計劃,你怪朕嗎?”

卿天良心頓時空了,像什麽重擔被人拿走了,卻連著將他人也高高拋向了空中,雙手沒有支撐點,雙腳也不能著地,深感無力。

霍秉不想這個孩子恨他,嘆了一口氣,在卿天良做出反應前,將前因後果以及他為什麽要跟丞相這樣計劃的原因說給了卿天良聽,說完後看著卿天良,又問了一句:“還怪朕嗎?”

怪嗎?怪啊,不怪他就不會來這裏要一個答案了,可也不能怪的太徹底,如果換做是他,他也願意為大嘉國永恒的穩定奉獻自己的生命,所以這事兒他不該怪的,這只是一個選擇,他爹為了大義選擇犧牲而已。

卿天良的心情有些沈重,有人告訴他弄清楚一件事情後就能撥開烏雲見青天,卻沒人告訴他,有些事情知道了前因後果,懂的了其中深意,卻更加讓人如入泥潭,掙紮不能。

“阿良,若朕再年輕個十歲,就不會有今天的事情了,但朕垂垂老矣,只行得來下策了,朕始終記著丞相的恩情,過不久也會下去補償他,在離去前朕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們將商國擺平,你能憂慮過往,但朕希望你不要太過看重過往,往前看,前面還有個圭厥等著你。”這是霍秉第一次跟卿天良說這樣的話,內容有些震撼難懂,卿天良一掃之前的無力感,突覺自己肩上好像肩負起了什麽責任。

他擡起頭,道:“陛下萬歲,定能等到霍雲朝率兵入宮,待蕭王一黨被拿下,圭厥依舊是需要您來指點對付的。”

霍秉搖了搖頭,扭過頭慢悠悠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金色鑲龍紋袋子,將袋子交到了卿天良手中,道:“朕時日無多,這東西你拿好了,拼了命也要藏好它,在阿朝將蕭王擺平之前,誰也不要給。”

洪公公在一旁直接跪下了,卿天良見狀跪著挪動到床前,伸手接過金色袋子,滿臉疑惑。

霍秉示意他:“打開看看。”

卿天良依言打開,將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可就在他看清自己手上拿的是什麽東西時,差點直接將東西扔出去,但理智讓他沒這麽行動,不然真的誅九族都不夠抵罪了。

“傳國玉璽?”卿天良驚訝低呼,他不敢高聲大喊,感覺一喊自己就會沒命。

得玉璽的人,才能正大光明坐上大嘉國權勢最高的位置,這可是三皇子夢寐以求的東西,如今三皇子就在殿外等候,他要是一大喊讓人知道,恐怕他不能活著出這個皇宮。

洪公公見他心思細膩,悄悄松了一口氣,他還怕卿天良年紀小沈不住氣,現在看來還是靠得住的。

霍秉道:“朕沒有信得過的人了,記住朕交代你的話,在霍雲朝擺平蕭王前,誰都不要給,也誰都不要說,朕不曾給過你任何東西,你記清楚了嗎?”

卿天良雙手死死捏著袋子,低頭叩首:“臣記清楚了。”

看來,霍秉是要傳位給霍雲朝了,卿天良如是想。

從陛下寢宮出來,卿天良整個人都有些不真實,三皇子原本就等的煩躁,見人出來忙走上前,皺著眉問:“你跟我父皇聊了什麽聊這麽久?”

從霍秉叫三皇子出去候著,到讓卿天良走人,霍秉沒有再召見三皇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多不待見自己這個兒子。

不過三皇子也無所謂,父皇更看重霍雲朝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現在跟皇叔親近,皇叔未曾娶妻,膝下無子,他就不信皇叔能不立他為太子,哪怕將來做個傀儡皇帝,也比被霍雲朝壓一籌好。

卿天良口袋裏藏了個傳國玉璽,燙的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為了掩蓋這個東西,於是道:“陛下承認,我爹是他設計殺死的。”

這個消息震撼啊,連三皇子都不敢相信,在寢宮與卿天良之間來回看了數眼,再看卿天良神色反常,在陛下寢宮外卿天良不至於撒謊,撒這種謊他不怕被雷劈嗎?於是三皇子仔細思索半晌,最後拍了拍卿天良的肩膀,道:“父皇是君,君心難測,不說丞相,我也是父皇的一顆棋子,他用我的婚姻來牽制商國人,我都沒說什麽,何況人總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不要太難過了。”

“三皇子”卿天良叫了他一聲。

三皇子還處在人身導師的角色扮演中,頗為有耐心且慈祥地答道:“怎麽?”

卿天良說:“不會說話的時候最好閉嘴,沒人會當你是啞巴。”

“……”這誰?膽子這麽大,敢跟他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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