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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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十六是哪裏做錯了嗎?”

蘇裕一臉要哭的表情,鼻尖通紅,瘦削的肩膀細微顫抖, 何煬這才反應過來,他的視線停留太久,給小徒弟造成了壓力。

至於這種壓力是出於敬畏, 還是擔心重生的身份被識破就兩說了。

“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跟著師兄師姐一起練劍,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何煬別開眼, 嗓音冰冷地問道。

蘇裕倒了杯水, 小心翼翼地遞到他面前,輕聲道:“師尊昏迷多日,十六放心不下, 所以才……請師尊責罰。”

何煬站起身, 負手走到窗前, 從頭到尾表現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漠:“偷懶懈怠,難成大器, 罰你去思過崖采藥,可有怨言?”

“十六甘願領罰, 下次絕不再犯。”蘇裕放下茶杯單膝跪地, 頭壓得極低,嗓音乖順道:“師尊千萬保重身體, 不要操勞過度。”

何煬擺了擺手, 沈聲道:“出去吧。”

“是。”

【您不打算改變攻略對象對您的印象嗎?據系統以往資料顯示,這種情況下用愛感化攻略對象是最有效的辦法。】

“你捅了別人一刀之後,突然又對那個人好, 你猜他是感動多一點呢, 還是恐懼多一些?”

原身清蕪君是靈溪宗第三十二代宗主, 修為已至大乘境,一生以除魔衛道、庇護天下蒼生為己任,無情道心堅不可摧。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上一世沒有錯,只是兩人立場不同。

蘇裕是徹頭徹尾的魔族後代,機緣巧合之下投入靈溪宗派,成為了清蕪君最小的弟子,諢名十六。

孽緣伊始,蘇裕對高高在上猶如神祇的清蕪君夙懷之動了心,百般討好追逐,卻只是靈溪宗最受寵的小徒弟。

當魔族身份暴露,一切無法挽回,清蕪君毫不猶豫地清理門戶,半點不顧念往日師徒情分。

在天下人眼裏,夙懷之是仙門宗主,救世恩人,在蘇裕眼裏,他無心無情,心狠手辣,但何煬事無巨細看完所有資料,卻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情。

修無情道者,斷七情絕六欲,但上一世蘇裕死前,夙懷之已經破戒,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可蘇裕似乎並不知情……

小徒弟重活一世,何煬也提前掌握了夙懷之的資料,也算勢均力敵,就看誰裝得更像了。

目前值得重視的是,上一世的時間線裏靈溪宗並未發生過宗主昏迷幾日這種事,何煬輕輕皺了下眉,問系統:“修仙世界你不會讓我從零開始學技能吧。”

【是這樣的,系統升級後對謊言積分兌換比例做了調整,原則上您還是得從零開始,只是速度會比以前快。】

“師尊,弟子嵐風求見。”

門外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何煬略一遲疑,推測出這個最守規矩的大弟子所為何事後,不留情面地開口道:“如果是為了十六求情,不必進來了。”

嵐風靜了一瞬,單膝跪在門外,懇求道:“十六師弟並未偷懶,師尊昏迷這幾日他整夜侍奉在側,今日是我默許,他才犯下錯處,思過崖地勢艱險,十六才入門不久,不如讓我替他受罰。”

何煬不為所動:“你想受罰,一同去便是。”

“多謝師尊。”嵐風勾起嘴角,他入門時間最長,明白師尊此舉已經算是寬宥,再不敢奢望其他,臨行前關切道:“師尊中毒昏迷,定要好生休息,此去思過崖上若是有合適的靈藥……”

原來夙懷之是被人下了毒。

何煬抿了下唇,還是決定不輕舉妄動,能讓大乘境的靈溪宗宗主毫無察覺地中毒昏迷,八成是身邊人所為。

嵐風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方才離去,在他走後何煬推開門,一陣微風迎面拂過,青灰色的道袍掠過遍地花草,靈植紛紛仰起頭,爭相汲取微薄的靈力。

靈溪宗所處之地名為靈溪山,根據宗門卷宗記載,此處原本是一座荒山,經過世代傳承,靈溪山現已成為天下修士人人向往的仙境。

何煬剛一踏上鐵索橋,傳送法陣啟動,下一秒周圍雲霧散去,他來到了半山腰,涓涓溪流從身旁流淌,途中撞上山中碎石,水花四濺,頭頂的陽光照射下來,形成一片七彩的光圈。

遠處兩名身著藍袍的外門弟子,挑著水桶邊走邊閑聊。

何煬占著清蕪君的身體,雖然無法施展靈力,五感卻異常靈敏,一不小心就聽到了兩個弟子之間的小話。

“你說蘇裕那家夥怎麽就那麽走運,拜師大典上少說也得有一千人,清蕪君偏偏選了他。”

“誰說不是呢,那小子也看不出有多高的天賦。”

“誒,我聽人說他是清蕪君歷練途中撿回來的,你說會不會是因為這個……”

何煬思忖片刻,翻了翻系統提供的資料,拜師大典這件事在兩世都是過去時,之前他並未留意,但仔細一瞧確實存在疑團。

清蕪君歷練途中從一頭狼妖嘴裏救下蘇裕,放在靈溪山下養了數年,原本他無意引其走上修仙之路,是蘇裕執意拜到宗門,從外門弟子一步步成為蘇十六,其中艱辛不言而喻。

拜師大典上,清蕪君原本看中的徒弟是頗具天賦的少女鄒鈺,但最終定下的人選卻是蘇裕。

何煬不認為一宗之主會在拜師大典上徇私,那麽只剩下兩種可能。

他看著迎面走來的兩人,清了下嗓子問:“你們知道鄒鈺現在何處嗎?”

“清,清,清蕪君?”兩個外門弟子腳下一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水桶彈了兩下滾到何煬腳邊。

何煬目光冷冽地掃視二人一眼:“起來回話。”

“是,是。”兩人面色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倉皇撿起水桶,彎腰答道:“鄒鈺今天一早就被藥王叫去幫忙,我們出發前她還沒回來。”

何煬點了點頭,又問:“藥王又在何處?”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奇怪道:“藥王自然在寧陰洞,他老人家已經閉關好多年,您忘記了嗎?”

“知道了。”何煬垂下眼,轉身後又停下腳步道:“背後語人是非,自去戒堂領罰。”

兩人不敢違抗,齊齊應聲:“是。”

靈溪宗的傳送法陣十分便捷,何煬按照系統定位很快來到寧陰洞,這裏到處長滿了奇珍異草,幾乎沒有落腳之地。

“清蕪君!”

一個身著藍色道袍的少女撥開綠藤,探出腦袋喊道:“您來找藥王前輩嗎?”

“我來找你。”何煬索性站在一丈以外,問道:“你是鄒鈺嗎?”

“清蕪君竟然記得我?”少女小鹿一般靈動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幾步跑到何煬面前,令人驚奇的是,她所到之處所有花草自動避讓出一條路。

“難怪藥王要叫你過來幫忙。”何煬心念一轉,表情嚴肅地問道:“藥王可有說過要收你為徒?”

鄒鈺搖了搖頭,兩根辮子隨之晃動,語氣帶著天然的嬌俏可愛:“藥王前輩說他早年立過誓,此生都不再收徒了。”

那便排除了第一種可能,何煬垂下眼,思忖片刻開口道:“那讓你記在我名下,對外宣稱是我的徒弟,實則跟著藥王待在寧陰洞,你可願意?”

“自然願意!”鄒鈺表情興奮,當即跪下磕頭拜師:“師尊在上,弟子鄒鈺從今往後定將竭盡心力,不負期望。”

問題不是出在鄒鈺這兒,那就必然要從蘇裕身上找答案,蝴蝶輕輕煽動幾下翅膀就能引起一場龍卷風,他改變了鄒鈺的命運,又會出現什麽樣的效應?

“夙懷之,你可問過我願不願意?”

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何煬和鄒鈺同時擡起頭,只見一個青年男子粗魯地扯開藤蔓,眼角眉梢帶著煩躁。

鄒鈺站起身,喊了一聲藥王前輩,何煬這才反應過來面前之人就是寧陰洞的主人,本以為會是個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現在一看墨發紅衣,眉眼艷麗,修為估計也不淺。

“得了便宜還賣乖。”

何煬輕嗤,轉身要走,藥王見狀急吼吼攔在他面前,皺眉道:“你今日破了一次例,是因為後悔當日的決定了?”

何煬不動聲色:“與你何幹。”

“那個蘇裕來歷不明,我行醫多年就沒見過他這樣的血脈……”

魔族血脈,可不是罕見。

何煬看了一眼天色,算算時間,蘇裕被罰思過崖采藥也該回來了。

嵐風領著一瘸一拐的蘇裕走到鐵索橋,語氣忍不住擔憂:“十六你身上的傷真的沒問題嗎?都怪師兄大意,才讓你從巨石上摔下來。”

“嵐風師兄我沒事,倒是因為我才連累你一起被罰。”蘇裕雙手端著藥碗,眼神純善:“師兄你快回去吧,我先給師尊送藥,不然一會兒該涼了。”

“那好,你等下記得去藥王那裏給自己取一些藥。”嵐風一步三回頭,不放心地叮囑道:“送完藥快些出來,不要打擾師尊修煉。”

“知道了,多謝師兄。”蘇裕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而後敲響了房門。

何煬已經等候多時,聽見敲門聲卻並未第一時間開門,他站在窗前打量著蘇裕,月光下少年身影單薄,冷白的膚色平添了幾分脆弱,靈溪山頂寒意逼人,單薄的道袍勾勒出少年人的骨相。

“師尊,十六求見,你在嗎?”

蘇裕端著藥碗打了個冷戰,無意識的動作又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何煬視線下移,註意到他腿上的一片狼藉,默默感嘆:小徒弟的苦肉計對他自己下手太狠了。

房門從裏面拉開,青灰色的袍角出現在視野裏,蘇裕低著頭吸了吸鼻子,一開口嗓音帶著一絲哽咽:“十六還以為師尊再也不想見我了。”

何煬退後一步,示意他進屋,冷聲問道:“這麽晚了,手裏端著什麽?”

“這是十六給師尊煎的藥,今日去思過崖見到了極其珍貴的養元草。”蘇裕伸手往前一遞,眼睛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師尊你嘗嘗好不好喝?”

何煬瞥了一眼棕黑的藥湯,很想回他一句:不然你自己嘗嘗?

“我已無大礙,你放下吧。”

“……是。”蘇裕語氣有些失落,將藥碗輕輕擱在桌上:“那十六先退下了,師尊好好休息。”

“等一下。”何煬面色依舊冷硬,自然而然道:“這兩天你可以休息,練劍推遲。”

蘇裕眼睛一亮,雀躍地點了點頭:“多謝師尊。”

【攻略對象送來的藥建議您嘗一下,系統檢測無毒,並且對您提升修為確實有所助益。】

何煬輕嘆了一口氣,皺著眉嘗了一口,簡直苦的要命。

他低頭默默問系統:照這個進度下去,我什麽時候才能上天入地禦劍飛行?

【禦劍飛行屬於低階技能,再過幾日估計就差不多了。】

何煬目光一轉,對上窗外灼熱的視線,後者沖他羞赧一笑,扭頭走了。

何煬低頭看了眼藥碗,又擡頭看向蘇裕的背影,問道:“這種情況謊言積分還發放嗎?”

【謊言成立,即使後來被識破也沒關系哦!】

第二天一早,何煬踩著時辰來到清暉堂,按照往日的規矩,所有內門弟子都需要接受訓誡,雖然說清蕪君一年到頭都不會露幾次面,但禮不可廢。

眾人等上一刻鐘,清蕪君不出現也就散了。

只是今日稍微有些不同,鄒鈺換上一身白袍,腰間掛著代表身份的玉牌,出現清暉堂的那一刻,一下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各位師兄師姐好,我叫鄒鈺。”

蘇裕眼神一暗,眉頭緊鎖,嗓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師尊什麽時候又收了一個師妹。”

“我是藥……”

鄒鈺剛要解釋,何煬恰巧趕到,接過她的話頭宣布:“十七是我破例收的徒弟,嵐風你平時多照拂一二。”

“是,師尊。”嵐風表情有些錯愕,但還是規矩地應了,他回頭打量這個小師妹,目光帶著一絲探究。

師尊以前從未公然偏袒過誰,數十年如一日的嚴苛冷漠,今日倒是破了先例。

何煬環視一圈,目光落到蘇裕身上,只停留片刻又若無其事地移開:“沒有其他事就散了吧。”

他在一片靜謐之中走出清暉堂,突然,身後傳來一串淩亂的腳步聲,顯得來人倉促又心急。

“師尊!”鄒鈺停下腳步,平穩了一下呼吸,開口道:“藥王讓我給師尊帶調理內息的靈藥,我剛剛太緊張一時忘記了。”

何煬伸手接過,彎了下嘴角:“多謝。”

“這都是弟子應該做的。”鄒鈺拱手一禮,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不遠處目睹一切的蘇裕低下頭,臉上情緒不明,從旁路過的同門好奇問了一句,蘇裕理都沒理,徑直轉身往山下走去。

之後何煬一上午都沒見到他的身影,晌午時分,他耐不住好奇,問系統:“升級到3.0有觀察攻略對象的權限嗎?”

【很抱歉,系統暫時未開放此權限,不過清蕪君有樣法寶,輸入少許靈力就能追蹤到攻略對象的蹤跡。】

何煬嗤笑:“所以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區別就是任務世界客觀條件系統無權幹涉。】

何煬垂下眼睫,一擡手掌心凝聚起微弱的白光,案上的玄鏡似乎有所感應,淩空放大數倍,鏡面如同水波漸漸浮現出蘇裕的身影。

少年綁著衣袖,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手上糊滿了面粉,臉頰、鼻尖也無一幸免,身側的墻上掛著一應俱全的廚具,還有農戶腌好的臘肉。

這樣有煙火氣的地方一看就不是靈溪山,何煬歪頭拄著下巴,頗有興趣地期待他下一步的動作。

出乎意料的是,過了最初手忙腳亂的階段,蘇裕漸漸得心應手起來,說實話,何煬看著他拿起菜刀時,甚至擔心他切掉自己的手指。

結果蘇裕不僅刀功了得,燒水煮湯也十分嫻熟,何煬看著他忙碌的身影,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時辰。

從山下到靈溪宗,何煬看著蘇裕跌跌撞撞護著懷裏的食盒,好幾次險些絆倒,直到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他才一揮手,玄鏡落回原位。

蘇裕的聲音有些喘,額頭上的汗珠兒順著鬢角流到脖頸,喉結上下滾動:“師尊,十六給您做了長壽面。”

何煬自然知道食盒裏是一碗面,卻沒想到竟然是一碗長壽面,對於夙懷之這種人來說,塵世間的紅塵俗事早已不再入眼入心,但若是有那麽一個人記掛著他的生辰,不辭辛勞親手做了一碗面,怕是鐵石心腸也會動容幾分。

靈力輕輕一帶,房門自動打開,蘇裕漂亮的桃花眼一彎,流露出幾分多情的味道,何煬看著他,仿佛穿越生死輪回看到了第一世純粹又善良的蘇十六。

“過來。”何煬靠在榻上,朝他招了招手,說出了上一世清蕪君同樣場景下說過的話:“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因為,我想讓師尊高興。”

一模一樣的回答,神態語氣動作都別無二致,只有那一雙眼睛隱藏著歷經世事的滄桑。

如果不是因為魔族的封印還沒解開,如果不是為了讓虛情假意的夙懷之形神俱滅,他又怎麽會做這些愚蠢又無用的瑣事?

“師尊,你不嘗嘗嗎?”蘇裕臉上笑意加深,捧著熱氣騰騰的面遞到何煬面前。

何煬坐起身,目光掃過撒著蔥花香菜的素面,沈吟片刻道:“你該知道,我早已辟谷多年。”

蘇裕眸光一暗,表情不加掩飾的失望:“師尊真的不嘗嘗嗎?”

“拿走吧。”何煬面色不變,絕情的程度比上一世有過之而無不及。

蘇裕低著頭,眼睛裏閃過一絲絕望,他端著食盒默默轉過身,腳步艱難。

快要到門口時,何煬突然問道:“你很喜歡山下的生活?”

“不,不是。”蘇裕轉過身,瞪大雙目,驚慌失措道:“師尊,十六想永遠留在靈溪宗,永遠留在你身邊,不要趕我走。”

何煬挑了下眉,轉瞬之間來到蘇裕身邊,他身量剛到何煬肩膀,這麽近的距離只能費力地仰起頭。

“你喜歡人間,我帶你到山下看看。”

“只是看看嗎?”蘇裕抿著唇,睫毛輕顫,怯怯地問道。

何煬沈默不語,拉起他的手腕走到門外的傳送法陣,轉眼之間兩人便來到山下。

此時正是黃昏,日暮西沈,裊裊炊煙升起,一片雞鳴犬吠之聲,何煬眸光疏離,一身青灰色道袍隨風而動,宛若謫仙。

蘇裕一時間看得癡了,這張臉的每一筆都是神的傑作,哪怕他幾乎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淡淡一瞥,就足以令人心折。

“你在看什麽?”何煬踏出半步,回過頭皺眉提醒:“走。”

“來了!”蘇裕恍然回神,眼底閃過一絲惱怒,亦步亦趨地跟在何煬身後。

兩人來到一條長街,燈火遍地,能與靈溪山上的滿天繁星相媲美,何煬放慢了腳步,目光時刻留意著蘇裕的動靜。

這並不是蘇裕第一次見到如此繁華熱鬧的夜色,但他仍極力表現得歡欣雀躍。

十幾歲的年紀,懵懂無辜的眼神,何煬不得不驚嘆於蘇裕精湛的演技。

扛著糖葫蘆的小販從兩人身旁經過,蘇裕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那灑滿糖衣的紅色果實上,就差嘴角流口水了。

何煬本能地摸了摸袖口,空的。

想來也是,清蕪君這樣的人怎麽可能隨身帶錢。

“師尊,你等我一下。”

蘇裕說完,轉身消失在人流之中,何煬想阻止卻沒來得及,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模糊。

此時此刻周圍凡人太多,他不便施法,只好耐著性子等蘇裕回來。

據他猜測,蘇裕多半是去追賣糖葫蘆的小販了,扮演天真可愛的小徒弟當真盡職盡責。

誰知一炷香後,人群中擠出一個面貌周正的少年,他邊往前跑邊用雙臂仔細地護著懷裏的東西。

來到何煬跟前,蘇裕獻寶一樣從懷裏掏出一盞微微擠變形的荷花燈,花燈是用紙糊的,點燃其中的蠟燭放在河裏,是人們向天神祈願的一種方式。

“你擅自離開就是為了玩這個?”何煬微微瞇起眼,語氣生硬地問道。

蘇裕一下子有些慌張,捧著花燈啪嗒啪嗒掉眼淚,豆大的淚珠兒落在薄紙上,不一會兒便洇濕了一片,眼見著排隊買來的花燈變成一團廢紙,委屈頓時湧上心頭,他強忍著哭腔說道:“師尊的生辰,十六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麽……”

何煬揉了揉他的頭頂,拉著蘇裕的手腕走向人群,清蕪君氣度非凡,所到之處總會吸引眾人的目光,甚至在擁擠的人群中,人們也會自發避讓出一條路。

排隊到賣花燈的商販前,何煬環視一圈,直接問道:“我想買一盞花燈,能用其他物品交換嗎?”

“這……”中年商販面色猶豫,眼睛在何煬身上徘徊,尋覓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麽值錢的物件,擺手道:“不行不行,別耽誤我做生意。”

“算了師尊。”蘇裕輕輕扯了下何煬的衣角,小聲道:“我以後親自做一盞花燈送給師尊,保證比這家賣的好看。”

何煬低頭凝視他半晌,微微頷首。

兩人並肩正欲去往別處,身後突出傳來一陣哀嚎,何煬心口猛地一跳,轉過身時一個人面獸身的怪物淩空朝他撲來。

“師尊小心。”蘇裕反應甚至比他還快一步,奮不顧身地擋在他身前,何煬能施展的靈力尚且不到兩成,硬剛肯定不行,千鈞一發之際,他拽著蘇裕的領子退後十幾米,堪堪躲過一擊。

但附近的普通人就沒那麽幸運,怪物落地的瞬間,長滿倒刺的尾巴橫掃千軍,激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你自己找個地方躲好。”

明知道蘇裕不會出事,何煬還是走過場叮囑了一句,緊接著掌心蓄起靈力,不斷攻擊試探吸引怪物的註意力,將其引向人煙稀少的地方。

在上一世這個怪物的出現是蘇裕取得夙懷之信任的關鍵節點,何煬此次下山就是打算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讓他給遇上了。

怪物名為人面蜥蜴,本質上不能算是魔物,它是人和蜥蜴結合的畸形產物,平時豢養在新汀府江家。

江氏往前數三代也是修仙世家中的名門望族,可惜江家獨子江樂池是出了名的敗家子,天資平平不說,還貪圖捷徑不走正道,此次人面蜥蜴暴走傷人就是他惹下的禍端。

清蕪君上一世費了一番功夫調查方才追根溯源,而何煬借助系統提供的資料省去不少時間,現在立刻趕去江家肯定能有新發現。

只是清蕪君解決一只人面蜥蜴輕而易舉,他反倒有些棘手。

蘇裕不知何時追了上來,朝他喊道:“師尊,他怕火——”

何煬定睛一看,果然人面蜥蜴所經過的地方都會刻意避開燭火,此時已經漸漸遠離人群密集地,他一邊後退一邊用靈力引來火焰,連續換了幾個位置後,形成一個火焰包圍圈,將人面蜥蜴困在裏面。

蘇裕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拄著膝蓋凝視著倉皇逃竄的人面蜥蜴,火光在他眸中跳動,勾起一段不願回憶的往事。

新汀府出現了一只人面蜥蜴暴走傷人,官府實在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會向靈溪宗遞出拜帖,請求靈力高深的修士出面收妖。

蘇裕聽說清蕪君接受了委托,自告奮勇要跟著下山歷練,那時在他心裏對危險根本沒有概念,甚至天真地以為能夠借此機會好好表現一番。

結果……

“你先在這看好它。”何煬匆匆交待蘇裕一句,獨自前往江家。

火焰熊熊燃燒,在靈力的加持下禁錮為牢籠,蘇裕嘴角勾起一抹笑,步步逼近人面蜥蜴:“沒想到時移世易,你也落到這個田地。”

“你要幹什麽?”人面蜥蜴表情猙獰,即使淪為階下囚也滅不了囂張氣焰,他惡狠狠道:“我想起來了,剛才就是因為你,你怎麽會知道我的弱點?”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多,秦奕。”蘇裕擡手向虛空中一抓,深紫色的九節鞭憑空出現,他輕輕摩挲了兩下,稚嫩的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這是你上輩子欠我的!”

“什麽?啊——”

尖銳的叫聲劃破天際,蘇裕舔了下唇角,下手毫不留情:“雖然我現在的力道不足以前的十分之一,但想要你的命還不算難事。”

“你,你到底是誰?”秦奕疼得滿地打滾,尾巴碰到火焰燙出一排水泡。

蘇裕鞭子不停,眼神逐漸染上憎恨,咬牙道:“你抽出我兩根肋骨,我還你九鞭,不殺你不是因為我心軟,而是你還有利用價值。”

話音未落,九節鞭變換形態成了一把短劍,他握住劍柄,下一秒破開火圈,秦奕抓住機會一躍而起,轉眼消失於荒野。

蘇裕冷笑一聲,短劍方向扭轉,利刃破開皮肉帶來的痛楚,他只悶哼一聲,死死咬住嘴唇,臉上全無血色。

何煬趕到江家時已經過了宵禁時間,江家的紈絝子弟江樂池正宿在小妾那裏鴛鴦戲水,小廝反反覆覆通報三次,他才衣冠不整地走出來。

“我看哪個膽大包天的狗崽子敢冒充清蕪君,打斷他的腿……”

何煬目光一凜,不怒自威:“你要打斷誰的腿?”

“清清清蕪君?”江樂池舌頭打結,急忙合攏衣襟,慌亂道:“大半夜的,您怎麽會來我這?”

“你養的怪物在街上肆意傷人,現在已經被我扣下,帶上你的人跟我走一趟。”何煬直奔主題說明來意,不給他狡辯的機會。

江樂池一臉懵逼,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想詢問又無從下手,怔了半晌,朝身邊人吼道:“還不快跟上!”

“是。”

何煬帶著人重新回到扣押地點,卻發現火焰封印已破,人面蜥蜴不知所蹤,原本負責看守的蘇裕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下已經積起一片血泊。

“十六。”

何煬將人從地上抱起來,掌心貼在後背,源源不斷地輸送靈力,半晌,蘇裕睫毛輕顫,似乎有轉醒的趨勢,何煬又問:“發生什麽事了?”

“師尊……”蘇裕雙目緊閉,意識在游離之際,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像是尋求庇護一般,腦袋往何煬懷裏蹭,口中呢喃道:“我好疼啊,師尊。”

“沒事了,我在這呢。”何煬揉了揉他的發頂,另一只手穿過膝彎,輕而易舉將蘇裕抱進懷裏,少年身體尚未發育完全,骨架小而輕,抱在懷裏基本沒有什麽重量。

稍晚一步趕到的江樂池恰巧看到這一幕,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這還是那個冷心冷情的清蕪君嗎?怎麽感覺多了一點人情味呢?

不對,這不是重點。

江樂池甩了甩頭,環視四周後,語氣囂張道:“人呢?哪有什麽怪物?清蕪君,你大半夜折騰我來這荒郊野嶺就為了看風景?”

何煬餘光掃過身後眾人,警告之意溢於言表,江樂池後背一涼,瞬間偃旗息鼓:“那,那現在這情況,清蕪君你說怎麽辦?”

何煬低頭瞥了一眼懷中的蘇裕,沈聲道:“先去你那裏。”

“好,我這就讓底下人收拾廂房,清蕪君想住多久都可以。”江樂池心口不一,卻也無可奈何。

何煬一路抱著蘇裕來到江家,走進廂房後門“啪”的一聲關上,江樂池等人被關在門外,碰了一鼻子灰。

蘇裕傷勢雖不致命,但仍昏迷不醒,何煬將人放到床上時,蘇裕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放。

何煬沈吟片刻,指尖凝聚靈力,青灰色的布料整齊斷裂,床上的人死死抓著一塊布料不放,神色不安。

“叩叩-”

雕花木門輕輕晃動,江樂池壓低嗓音,悄聲問:“清蕪君,你睡了嗎?”

何煬一揮手,房門大敞四開,江樂池毫無防備,四腳朝地摔了進來。

“誒呦!疼死我了……”

“幫我拿一些金瘡藥。”何煬站在他面前,一派理所當然地吩咐道:“再燒一些熱水。”

江樂池從地上爬起來,賊眉鼠眼地瞟了一眼床上,笑嘻嘻道:“這種事情交給我府上的下人來做不就行了,難道清蕪君要親自動手給小美人換藥?”

何煬覷了他一眼,一股強勁的力道席卷至門外,不小心剮蹭了江樂池,使他摔了個四腳朝天。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何煬吩咐的東西準備得一應俱全,雖然系統提供的資料裏顯示人面蜥蜴幕後主使人是江樂池,但真正接觸之後何煬總覺得他應該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不像裝的。

蘇裕傷口在胸下三寸,需要完全褪去上衣才能上藥,何煬之所以選擇親自處理,是想驗證一個問題。

明明火焰結成的封印已經困住人面蜥蜴,事情也應該跳過上一世繁雜的過程走向結局,但兜兜轉轉蘇裕還是身受重傷,人面蜥蜴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有關江家仍是一團迷霧……

上衣一層層揭開,露出脆弱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再往下便是長達三寸猙獰可怖的傷口,何煬皺起眉,與系統資料的記載相比對,情況並不吻合。

上一世蘇裕被人面蜥蜴擄走,受盡折磨,抽掉兩根肋骨,被救出時已經奄奄一息,但若說完全不同,偏偏兩世又有相似之處,肋骨上的傷口位置、長度一模一樣,就像被人為精密計算過一樣,幾乎完全吻合。

肌膚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泛起細小的顆粒,何煬回過神,仔細清理過傷口之後上了藥,又將蘇裕身上的衣服理好,做完這一切,突然勾唇一笑。

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實則早已暴露在他眼前,不過既然這個游戲這麽有趣,延長一些時日也無妨。

第二天早上,天剛剛放亮,蘇裕便睜開了眼,同一時間靠在榻上的何煬也坐起身,開口第一句便問道:“昨晚發生了什麽?”

“師尊?”蘇裕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沒想到會和他共處一室,環視四周後嗓音隱隱透著不安:“這是哪裏?”

“新汀府江家。”何煬答道。

蘇裕略一思考,記憶漸漸回籠,猛地一起身,牽動了傷口,顫聲道:“那個怪物呢?”

何煬不動聲色:“跑了。”

“都是十六的錯,求師尊責罰。”蘇裕翻身下床,跪到冰涼的地上,臉色蒼白道:“昨日師尊走後,突然出現個戴著鬥笠的男人,他輕松破除禁錮,還打傷了弟子。”

“嗯,起來吧。”何煬語氣波瀾不驚,似乎並沒有苛責的意思,淡淡道:“這件事是我安排不妥,這幾日你就跟在我身後,以免再遇到危險。”

蘇裕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何煬身邊,問道:“師尊,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要不要回去加派一些人手?”

“不必。”何煬擡手制止,胸有成竹道:“我已經有頭緒了。”

蘇裕滿眼崇敬,實則心裏一驚,怎麽會這麽快?

沒過多時,江家的下人前來敲門,聲音急促:“不好了,清蕪君,你快去看看吧。”

何煬隔著房門,淡定地問:“出了什麽事?”

“我家主人他,他,他……頭上長角了。”

“正常人頭頂怎麽會長角?”何煬心下稍安,起碼目前來看事情的走向沒變,他起身走出廂房:“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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