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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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沈鐸拿著沈甸甸的玉璽在玉軸上蓋好了印章, 睜著一雙盈滿好奇的清澈雙眼,忍不住問向眼前人:“皇叔, 皇嬸是個什麽樣的人?”

雖說上次於安國寺他和蕭七娘也曾有過一面之緣。但蕭七娘幾乎不曾開口, 沈鐸也不十分了解她。

只還依稀記得,那是一位眉目溫柔似水的姐姐。

沈約眼底勾起繾綣,提及她,慣來冷峻的眉目也會下意識變得柔和。

“她是個慢性子的人, 喜歡唱歌, 可以擺弄半天芙蓉花, 繡一夜的衣裳。她的心思細膩, 恬淡溫柔, 不喜與人爭……偶爾像只兔兒般可愛。”

被她所愛,就像浸在夏日的泉水中。

“有時候也會小心翼翼地躲起來, 太過善良了,誰也不想傷害。骨子裏卻是堅韌而勇敢。能遇見她, 是我平生之幸。”

女郎的愛意淺淡如薄荷, 又像一縷柔煦的春風。並不顯眼, 卻無聲驅走他的所有焦躁與不安。

沈鐸似懂非懂, 然而卻聽得十分安靜認真,將這一番話記在了心上。他在文中也曾讀過“琴瑟和鳴”、“蕭史弄玉”。他想恐怕那種情愫, 就是皇叔提起皇嬸時的這副樣子吧。

“皇叔十分珍惜皇嬸呢。”分明是半大的少年,稚氣未脫,卻徒生感慨。“若有幸,朕日後也想聽聽皇嬸的歌聲。”

沈約眼底金光流轉,又恢覆了一貫疏淡模樣, 只是口吻聽起來也比平日親和了許多。

“陛下還小, 日後若有緣, 或許也能遇見如此意中之人。”

他話音平淡,卻也不難聽出矜驕傲之意。

沈鐸看著皇叔陌生的樣子,一時眼楞楞的,更呆了。

沈約鄭重小心地接過玉軸聖旨,沈聲。“多謝陛下賜旨。”前世多年夙願,如今終於得償。

他前世也曾求得這一張聖旨,然而卻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娶亡者為妻。除去那冰冷的綾錦與碑文,也再無別的證明,王妃之位,也只能空空擺著骨灰與簪子。

可如今,她卻依舊鮮活如初,只等待他來接她回府。

沈約胸口微燙,一時更加歸心似箭,只想立刻見到她。男人挺括的身姿匆匆,轉身將離。

沈鐸忽回過神來,朝著男人背影大聲道,“不知皇叔何時定下婚期?朕也想親自出席,為您與皇嬸送上祝福。”

看著皇叔幸福的樣子,他也想再同皇嬸近距離多接觸一些。以後或許可以向皇叔學習,照著皇嬸的樣子找皇叔說的意中之人。

“還未定。”沈約卻步履一滯:“我隨時可以,看她。”

紀庭澤在一場噩夢中大汗淋漓地醒來。

他環顧屋內陳設,眼前一扇紫玉珊瑚屏風,墻壁掛著一幅前朝疏枝寒竹圖真跡,滿眼富貴奢侈,卻只覺得分外陌生。

紀庭澤低頭看向自己白皙修長的雙手,不覆閉眼前那雙粗糙無力的枯手模樣,可見是年輕人的骨骼肌膚。他如在夢中恍惚:“我怎麽……還活著?”

然而很快兩幅軀殼的所有記憶,如海潮般湧來,交匯與碰撞,更讓他頭痛欲裂。他眼前浮現上一世種種,歷歷在目。

前世所有悔恨的不甘,一切始於顏娘病逝的前夕。

娘親蘭氏對他的親事頗有微詞,寄寓於他大展宏圖,可他卻官場屢遭挫折。安樂公主邀他燈夜私會,同他言明了這朝中局勢,背後政敵究竟何人。

安樂公主爾後又頻頻對他多加撫慰,紅袖添香,他一時心懷動搖,醉後忍不住訴衷腸,竟與她不清不楚。

自此錯處已鑄。他也再無顏面對七娘……然而,那一切都是那個瘋女人的設計!

紀庭澤焦躁地猛然坐起,終於明白了自己如今身處何處。

沒想到這一世,他竟還是成了沈玉媚的駙馬!

只是這一世似乎有所不同,他深尋今生記憶,發現與前世種種偏差之處,不由心跳如鼓。這一世,沈玉媚的計謀竟暴露了,寧國公主也提前回宮了。

紀庭澤又想起了前世。他的第一悔,就是錯過了七娘,令她在侯府中獨自黯然離世。後來,更有人告訴他,夕顏病逝也因安樂設計之故。

可也是由於自己行差踏錯,讓夕顏看見了他與安樂私下同游擁抱的一幕。是自己言而無信,也間接害死了她。

爾後,也因此招致了攝政王的報覆——紀庭澤一想起那個偏執冷酷的男人,不由得冷汗涔涔。

前世的後來,安樂豢養男寵被人揭露,母親也知曉此事,深感愧對祖宗而吐血猝死,此為第二悔。

他的綠帽之名也滿城皆知,同僚譏嘲,他在外人面前擡不起頭。爾後假公主之事暴露,他也被一同牽連貶謫嶺南……人到中年,更是不知為何時常心梗,身體虛乏無力。

他與安樂決裂後,如此潦倒孑然半生,最後竟英年早逝,無為而終。此為第三悔。

加之今世所發生之事,一切看來都有沈約暗中手筆。

紀庭澤無數次想過,若是能夠回到永寧二年,他定會更堅定清醒,不與安樂糾纏半分。病逝之前,他於那破敗的茅草屋中,一遍遍書寫四字,悔不當初,悔不當初。

他黯然地閉眼,竟沒想到再睜眼時,此刻竟回到了年輕之時。可一切……還來得及麽?

屋外小廝見時辰已至,駙馬向來作息規律,就如常般進來伺候。卻見駙馬垂衣散發,滿身頹喪地立在屋中,不由關心道:

“駙馬,您可還好?”

紀庭澤背對著他,顫聲:“我問你,如今,是何年何月?”

“永寧三年七月。您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可要小人去同公主說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沈聲:“不必了,你先出去。”

紀庭澤握緊了拳,終是下定決心,匆匆禮好衣冠。至少起碼,起碼還能再見到她……

若來得及,顏娘,我可還能夠挽回你?

前日西市上,盧家和蕭家爭執之事,很快在長安之中流傳開來。百姓私下不由唏噓。

“我也曾見過那蕭家的七娘子在寺中幫忙布施,舉止端莊雅致……”

“沒想到,侯夫人竟還打過將嫡女嫁給袁四郎的主意。”

“要說蕭七娘也的確是福薄命苦,原來就體弱多病,還被親娘往火坑中推。誰不知那袁四郎可是個渾人!他前些日不是還欠著天香樓花魁的債。”

有人總結:“那蕭三郎也是個紈絝子弟,侯夫人又厚此薄彼。這蕭家啊,嘖嘖,看來的確是待不得。”

一大清晨,古伯就帶著秦王府的家丁,有禮有節地持厚禮來了宣平侯府。道是提前接未來王妃回府。

雖於禮不合,但大雍民風開放,並非處處墨守成規。攝政王又是個權柄只手遮天,說一不二之人,也無人敢阻攔反對。

更何況,如今蕭家在市井口中也是‘賣女求榮’的名聲了。

積翠苑中,和光正幫著娘子收拾箱籠,滿臉喜氣洋洋。她只覺得娘子是苦盡甘來,終於能脫離苦海了。三郎君和九娘子這對弟妹,娘子日後不見也罷!

和光又詢問娘子是否要攜帶什麽書。蕭夕顏微怔,從書籍上拿了一卷詩經。輕笑:“這本也帶上吧。”

內頁所夾,正是彼時沈約伸手摘與她的菡萏花葉。

待一切收拾妥當,主仆二人邁出門檻,就見古伯已在道上等候,笑意盎然:“蕭娘子,馬車就在外邊等候您。這些庶務瑣事,您就奴來打點吧。”

蕭夕顏輕輕頷首。“那就有勞您了。”

她雖答應了沈約,但仍堅持婚期推遲至秋日之後。然而她也明白,沈約只能讓步至此。他是絕不會再讓她在宣平侯府度過剩下的時日。

畢竟她彼時就是在這四方的宅院之中,孤寂闔眼而終。這是她前世的遺憾,也是沈約的夢魘。

如今,她終究要別離這曾束縛過她的一方天地了。

蕭夕顏面容似水中冷玉,不由有些悵惋。她靜靜回首,又看了這宣平侯府一眼。

她也曾於此希冀渴望過親情,卻只落得滿地傷心黯然的地方。如今一切已是雲淡風輕,再不會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鄭氏卻忽道:“夕顏,是阿娘以前做得不好。阿娘錯了,向你道一聲不是。”

不知是因為飽受人言非議,她看起來比以前憔悴了一些。

“你小時,阿娘的確對你疏於關心,忽視居多。長大後,也讓你受了諸多委屈……但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第一個女兒。事到如今,我已知道後悔了。你以後,還能不能原諒阿娘?”

蕭夕顏眼睫一顫,然而這些話半真半假。她分不清其中,有多少發自肺腑,又有多少是迫於人言,鄭氏才不得不自省悔過。

蕭寶珍卻拈酸道,“娘又何必挽留阿姊!阿姊可是攀上了高枝,以後要去做王妃娘娘享福的。娘要賠罪,恐怕姊姊還不稀罕呢。”

古伯在旁,瞇著眼微微一笑:“侯夫人,還請蕭九娘子慎言。此話若王爺聽到了,可是不高興的。以及令郎的舉止,夫人也可規勸一二——”

只見一旁,蕭寶瑜低頭拿著一件龍鳳玉佩把玩,正是從王府才新送到聘禮擡盒之中摸出來的。

鄭氏訕訕,輕呵了一聲寶珍,又去將幺兒拉了過來。“稚子年幼不懂事,讓您見笑了,還請您多多擔待。小女言行無狀,府上日後定多加約束。”

蕭夕顏將一切看在眼中,並不意外。孰重孰輕,她只是早就被人所輕落的那一方罷了。

但她如今,也已遇見了始終會看向她的人。

“阿娘,我走了。”蕭夕顏只是從容清淺地一笑:“願弟妹日後能少令您操心,您珍重身體,不必送女兒了。”

女郎弱如秋藥,窈窕的清影,如柳葉拂動緩緩淡去。

……

“要說蕭七娘命苦,能被攝政王捧在心尖尖上,也是別有一番造化了。”

“照這麽說,那玉面閻王還真是真心實意的?”

“可不是,秦王府一大早就派了人,攜豐厚重禮來迎七娘子入府呢。要說蕭家此前嫁女是為了賣女求榮,這回也真是賺得盆滿缽滿了。”

紀庭澤在往宣平侯府趕去的路上,聽到了街巷中百姓的議論聲,心中愈發冰涼。更催急了馬蹄,直到終於看見即將邁上馬車的女郎。

還好……

他氣喘籲籲,跌撞下馬。“顏娘……我、我可否與你借一步說話?”

蕭夕顏回眸看見紀庭澤,也十分意外。

已有數日不曾相見。她只知他與安樂公主已完婚,成了駙馬,本該與她再無交集。

眼前的男子玉冠青袍,容顏似白玉濯雨,卻仍似彼時。只是那雙眼睛,已不覆清明澄澈,而沈澱了許多覆雜的情緒。

她猶豫片刻,還是避開了眾人,留給他說話的餘地。

紀庭澤卻忽在沈默中福至心靈,苦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其實也有前世的記憶?”

蕭夕顏露出訝然。“你?莫非……”

可她又想,她既然能重活一世,沈約也有前世記憶。若他也如此,也並非不可能。隨即很快接受了這點,只是柳目眼底泛起淡淡困惑。

“是,我也有了前世的記憶。”

紀庭澤垂頭:“對不起,顏娘,前世是我辜負了你。我不知沈玉媚私下針對你,作出這等歹毒之事。若能重來,我定不會……”

蕭夕顏卻搖頭:“不必再說了,我都不怪你。”

他眼底如星辰墮暗,卻露出一絲懇求。“我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若能重來一次。我會堅定與你完婚,也不會與安樂再糾纏半分。那麽當年杏花樹下的允諾,會不會依舊作數?”

“那麽今日,你會不會嫁的是我?”

蕭夕顏輕嘆如細雨,眼底露出些許憐憫。她想說,覆水難收,這些早已失去了意義。更何況從一開始,她就……

卻如重蹈覆轍,一道冰冷的聲音又驟然插入其中。

“她不會。”

沈約身騎駿馬而來,目光冰冷睨向來人。他本是來接自己的王妃,卻沒想到在此看見仍然覬覦珍寶的前世情敵。

沈約心氣不順,聲音更沈如寒潭:“你這輩子,最好死了這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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