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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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的目光有些虛緲, 眼前不由回憶起諸多細節。有她牙牙學語之時,兄長抱著她給她餵麥芽糖;及笄之日, 是他親手小心為她梳發戴玉簪……

往日種種, 仍然清晰如此刻。

“和兄長在一起的日子,我都十分開心。”

柳太後淚水終是再按捺不住,張臂環抱住了她:“這就夠了。無論你願不願意認哀家……只要這些年你都一直喜樂無虞,哀家就已知足了。”

江月偎在她的懷中, 感受著到從未在女性長輩身上得來的溫暖。心中微動, 輕聲開口:“母後。”

柳太後顫著松開手臂, 從來鳳儀端莊的她, 此時卻激動到近乎失態:“月兒, 你方才說了什麽?能不能再說一遍?”

江月的面孔仍是清淡無瀾的模樣,聲音卻輕柔了一些。“母後, 您別哭了。”

她心中有道聲音,不想再看見柳太後傷心失望的樣子。

事到如今, 見過沈鐸, 知悉了所有往事。她已感受到冥冥之中, 與血緣至親的羈絆。她恐怕仍要回到皇宮, 回到自己真正的親人身邊。

更何況……她也不知該怎麽回去江家,該如何面對他了。

待書信從行宮傳回長安, 已是六月。七月,柳太後正式於太極殿滴血認親,將江月迎回皇宮。賜封寧國長公主,更名為沈江月,刻錄玉牒。

陳年往事, 也已浮出水面。然而對外所傳, 仍是修飾過一番。宣稱寧國公主實與安樂公主為同胎所生。只是因高僧避災之說, 此前才一直寄養在江家。

朝廷民間也有些許爭議,但柳太後卻意外借助到攝政王之手,將流言盡數平息。

柳太後迎親女回宮之決心,堅定不可轉移。於是一時長安眾人又皆知,太後對待寧國長公主實在是疼寵至極。

不僅直接賜封一等公主爵位,以國名為封號,更是直接讓小皇帝之名下令工部敕造長公主府。如今寧國長公主暫居於興慶宮,與太後同住。

聽聞賜下瑪瑙白玉、駿馬狐裘等寶物,更是不計其數。

對於沈玉媚而言,卻是如聞驚天噩耗。

這些時日,她都在公主府中與紀庭澤僵持不下。不僅每天都對著一張冷臉,駙馬還執意分房而睡,不肯與她親近。

宮中滴血認親她也並未知曉,消息傳遍長安,沈玉媚才得知自己並未唯一的嫡公主了。

可她只覺得一切荒謬至極。她分明是睿宗的第一個女兒,又怎麽會多出來個親姊?還是此前江家與她作對的江月?

沈玉媚匆匆闖進興慶宮時,正巧見沈江月也在。她穿一襲碧翠色雲綢宮裝,像只小貓一樣趴在茶幾上,柳太後剛用篦子給她梳完頭發,滿眼疼愛。

而這也是柳太後從未對自己做過的親昵舉動。

沈玉媚僵立在側。隨即一種偏心的不甘,與震驚,又齊齊浮上心頭。

“母後!她怎麽可能是我的阿姊——”

宮人不敢阻攔,若非沈玉媚失態喊出了聲,柳太後與還未發現她來了。

柳太後看向她時,不覺面容微沈,聲音卻緩和:“月兒,你先回去吧。紫英你們也先退下。”

江月也心知有些話,需要柳太後來單獨說明,只輕輕頷首起身。

雲袖拂動,身後宮婢擁簇著出了門外。她本就生得清冷高貴,柳太後又為她挽了個驚鴻髻,更襯她如神女自雲端而至。

擦肩而過時,落在沈玉媚眼裏,只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塵埃,被她完全所輕視忽略。

她恨恨道:“江月這個小蹄子,定是用了什麽手段,才迷惑了母後您……”

“安樂!”柳太後面色深寒,含怒打斷她。“慎言。”

若非柳家失德,她又怎會為父兄的錯事承擔,容忍這個嬌縱脾氣的孩子數年。

“封月兒為寧國公主,因為她的確是哀家的孩兒,被你所頂替的了數年的——哀家真正的孩子。”

“安樂,你並非哀家親生。”

沈玉媚晃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什麽問題,可看著眼前柳太後十分冷靜,卻是言之鑿鑿。

“母後,您在說什麽天方夜譚?我是父皇疼愛的嫡女啊,怎麽可能不是您所生的?”

“你是柳家家生子的馬夫之妻所生,景泰十年,因月兒失蹤,你被抱來頂替……”

柳太後將往事巨細靡遺告訴她,她耐心有限,除此外也不願再多說:“這就是真相。哀家沒必要欺騙你。”

若沈玉媚不至於愚蠢到離譜,就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

“若你還不信,你就去問與你親近的二伯母。哀家為何這些年來始終與柳家人疏遠?如今月兒被找回來了,她看她還是否會對你阿諛奉承,借你公主之勢?”

沈玉媚不願相信。可她卻突然想到多年以來,柳太後對自己始終不冷不熱,母女情分十分淡薄。還有自己的膚色體態,也與母後無半點相似之處。然而江月她卻……

她只覺得自己的世界,一瞬如天塌地陷。

“馬夫之女?怎麽可能。”沈玉媚喃喃自語,卻愈發偏執:“母後不是我的母後,父皇也……”她心中所賴以生存的驕傲,正在搖搖欲墜。

“我不信,不信!”

“你替月兒享受了多年的恩寵,皇室供養你至出嫁,已是仁至義盡。”柳太後沈聲:“但若日後你再作出有辱皇家威儀之事,就莫怪哀家不留情面。”

江月從興慶宮緩緩走出,身側圍繞隨侍的宮婢小心翼翼,詢問她欲往何處。

她環視四周,有些迷茫:“就隨便逛逛罷。”

皇宮十分偌大,江月在園林中隨意穿梭漫步,不覺行到一處碧色池子邊。

她想起顏顏的喜好,看著池中幾尾色澤瀲灩的魚兒,索性也令宮婢拿了些魚食來。在此漫不經心地餵魚,打發時間。

然而此地,卻正是離興慶宮不遠的皇帝住所之外。

剛下朝不久的小皇帝剛從書房而歸,一眼就看見宮中天池邊,女郎清冷側顏。身側宮人正小心地侍奉著寧國長公主,而公主本人,正一揮清輝玉臂,灑下魚食。

沈鐸有些高興,又下意識回頭看了看身側的男子,又有些踟躕。

江鶴州卻看出皇帝心思,溫潤道:“陛下若想與公主親近,就去吧。長公主只是看起來疏冷,卻並非性情冷漠。”

沈鐸聽了鼓勵,不由升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靠近江月。

“皇姐——”

江月聞言回首,第一眼看見的,卻是遙處熟悉而蕭疏的身影,不由身子微僵。她又低頭,目光才恍惚著落在沈鐸身上,一禮:“陛下。”

態度婉約客氣,卻沒有沈鐸想象中的親近。

可沈鐸因著江鶴州的鼓勵,又升起一絲希冀,小心翼翼道:“皇姐可以直呼朕為元瑞。”

元瑞是沈鐸的字。

江月意外於沈鐸的親近,卻也並不膽怯,落落大方回道。“好,元瑞,你是才剛完成課業麽?”

沈鐸聽到想要的稱呼,不由面笑靨,露出一顆虎牙。“是,剛從崇文館回來。今日學了《為政》《裏仁》,還寫了篇書法,還有……”

林林總總,說出一串令江月頭大的內容。

江月心中不免唏噓,看元瑞還稚嫩的模樣,分明還是個小孩,卻要學這麽多東西。不由泛起些疼愛之情。畢竟是將來執掌天下的皇帝,擔子不可謂不重。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過往:“我在元瑞這個年紀,都還未學過這麽多書呢,十分厲害。”

因著江鶴州的放縱,她連女紅都不曾經手,更別提功課上的懶怠。倒是隨兄長學了不少不學無術的東西,但她也並不感到赧顏。

江月晃了晃手中盛著魚食的小缽。“元瑞想來放松一下麽?”

得到皇姐的讚許,沈鐸更為興致勃勃:“皇姐,我也可以麽?”

“嗯。”江月思忖:“待會兒餵夠了,不如也試試垂釣。”

於是一朝天子與長公主,就如共商大事一般認真地餵飽了魚,又派宮人去拿了魚餌魚竿。在皇宮的天池邊支起小幾,竟就這樣如孤江垂釣一般釣起了魚。

兩人不時嘰嘰喳喳,江月樂於分享昔日從江鶴州那習來的垂釣經驗。而沈鐸則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新鮮事物,興奮得滿面通紅。

若是尋常古板守舊的臣子看見這一幕,恐怕會斥責長公主不學無術,帶壞幼帝。但江鶴州只是遙遙立著,註視著一大一小,眉眼溫煦如清風。

約摸半個時辰過去,江月卻愈發心不在焉。不時錯過時機,像是有些坐立難安,心中掙紮。

沈鐸湊近悄聲:“皇姐,你是不是和江大人發生了矛盾?”

江月有些不自在。她有表露得這麽明顯麽?

“你何以見得?”

“聽聞江大人以前有腿疾,可他如今在日頭下立了許久,皇姐卻不聞不問。只是江大人,以前不是皇姐名義上的兄長麽?”

江月瞥了眼看起來純良無害的小皇帝,“那你還幫我?”

他也不派個小黃門,說一聲去讓江鶴州回去。

沈鐸無辜道:“畢竟你是我的親姊呀,我當然要站在皇姊這一邊。”

但他也有些心虛,畢竟皇姐昔日是江大人的妹妹,他和母後,是不是也算搶了江大人的親人?

江月被他逗笑了。終是心頭無端略躁,索性一甩魚竿,起身:“行,元瑞等我一會,我先去打發了他。”

江鶴州立在宮柱之前,午後的日光已有些曬了,他卻不躲不避。直到看到一片陰翳,是寧國長公主遙遙走來,美人眉眼冷淡似積雪。

“江大人,請回吧。”

江鶴州聲音幹澀:“長公主……沒有別的話,想對臣說了麽?”

他心中苦笑一聲。他的月兒,終是生氣了啊。

江月——如今也是沈江月了。她不想更改原名,太後寵溺,就只是為她賜了姓。

故而她仍然是‘江月’,只是有了更顯貴尊赫的姓氏,再非他伸手可攀折的清輝明月。

江月只是不溫不冷道:“那就煩請江大人,將天雨送入宮中。”天雨正是昔日在江家伺候她的貼身女婢。

她卻垂著頭,不看他的眼睛,像是逃避賭氣一般。

江鶴州卻忽目似璨星,面容溫潤,蘊著無聲的縱溺:“好。臣定不負公主所托。”

他該好好想想,如何哄好她了。

因著江月被接回宮中,太後的寺中清修算是告一段落,蕭夕顏也同沈約說好,先回到了宣平侯府。

已有一段時日未曾回府,然而侯府府邸卻像是渾然變了副模樣,擺上了琉璃花瓶,吃穿用度也皆煥然一新。蕭寶珍母女倆所用衣裳首飾,也更為光鮮靚麗了。

連帶著不同的也是他們的態度。連向來被寵壞的幼妹,都會禮貌地向長姐問好。

甚至鄭氏還滿臉關懷,十分貼心地給她安排了一個小廚房,說是方便給她煎藥。按鄭氏所說,是近月舅家與侯爺一起承包了項布莊的生意,如今正蒸蒸日上,進項頗豐。

蕭夕顏感到有些異樣,但也沒再問出更多。她在府中待了幾日,又去看了看蕭澈。

只是這樣清靜的日子並不長久,很快一樁意外,就打破了所有假象。

長安西市,素有金市之稱。四方珍奇皆所積集於此。

盧夫人邁進一處,背後正是由宣平侯府所經營的商鋪。她看了眼夥計,不虞道:“主家可在?我前幾日在此所買的琉璃瓶,看起來成色有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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