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阿姊當真這樣說?”

“可不是, 她真是存心氣我——”鄭氏鐵青著臉,“三郎如今還前途未蔔, 她一句也沒問, 安國公府這等好的親事,難道還辱沒了她不成!”

蕭寶珍沒說話。她向來心高氣傲,但實則也看不上安國公府的袁四郎。

畢竟她從小姐妹的口中也聽過一些權貴的逸聞。

但蕭寶珍卻著實沒想到蕭夕顏會有如此反應。這個嫡姐慣來無甚情緒,就像水邊的蘆葦般柔弱, 隨風擺動, 又毫不起眼。對阿娘的話從來溫順無違。

雖說性子卻是府中眾人皆說的好。她卻有些淺淡的不屑, 人緣再好, 不得耶娘疼愛, 又有何用呢?

蕭寶珍若有所思:“阿娘你覺不覺得,姊姊就像是換了一個人?”

向來平靜溫柔的人, 卻會突然出聲反抗;以往因病弱而足不出戶,如今卻頻頻外出, 甚至還參加了江家的宴……

鄭氏道:“你說得也對。從上次讓她替寶瑜解決書院之事開始, 她就一反常態, 漸漸連晨昏定省都態度備懶。如今好啊, 更是事事忤逆!”

“我看七娘的心真是野了,不把我這個阿娘放眼裏了。”

那日鄭氏離去之後, 蕭夕顏如同草木沾霜,驟然失了精神。她雖早已想到,可當那淡薄的母女情真切地撕裂在眼前,還是無法避免傷心。

當她想出府之時,才發現鄭氏將她軟禁了。

蕭夕顏待在冷冷清清的積翠苑中, 只覺得侯府四方的圍墻, 如同一座無形的籠子困住了她。餘下的日子, 也不過是等待頸上懸著的刀落下。

看來,拿她的婚事來挽救蕭寶瑜的前程一事,鄭氏勢在必行。

她如今寸步難行,更知道光憑一句反駁,猶如蚍蜉撼樹。自己的絕望與悲傷,並不能動搖鄭氏的心分毫。

難道重生一回,她縱然有心也依舊無力,無法轉圜麽?

她聽著窗外蟬鳴,有一瞬,只覺得她會同夏蟬一起死在這個蒼白的夏季。

然而恰在此時,一封江家的邀請函卻送至侯府。

蕭夕顏上次赴江家的宴,後來也被鄭氏所知,她只能解釋為江家娘子所邀。如今這封信,則似乎是江月見她久未登門而遞。

江家是如今長安中的豪橫世家之一,鄭氏權衡之下,還是不欲得罪江家。江家只有一個嫡女,若是與之交好,日後恐怕也能有幫上宣平侯府之處呢?

於是,蕭夕顏終於能夠被鄭氏放出大門。

江家差使前來約定時間,又特意備了馬車。此時蕭夕顏坐在馬車之上,她闔著眼眸,只感到分外疲憊。

馬車不知行了多久,蕭夕顏睜開眼,卻忽然隱隱察覺不對。

這條路,並非是去往江家的道路。

蕭夕顏掀開前邊帷帳,馬車內鄭氏所安排跟隨她的婢女,也早已消失不見。

她心中惶然,前世被劫的不安又如陰雲重新籠上心頭。

可駕車之人面龐硬朗,雙目清明,看起來卻並非窮兇極惡之徒。駕車平穩而勻速,也不會使人感到顛簸不適。

“請問這並非是去往江家的路,您可是行錯了?”

車夫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聲。

“蕭娘子請安心,屬下是秦王府的人。今日是攝政王想邀蕭娘子前來做客。”

蕭夕顏的手,無聲拽緊了簾子。

沈約竟借了江家的名義,只為邀她一見。因此也誤打誤撞,帶她脫離了牢籠。

可很快,焦慮又凝上心頭。他為何要見她?

明明除了江家宴上的一次意外偶遇,她與他從未有過半絲交集。

“您可知道,殿下為何要見我?”

車夫仍是氣定神閑的口吻:“娘子不必擔心,您去了便知。”

馬車晃鈴而來,緩緩趨停於秦王府前。

蕭夕顏掀開車簾,只見眼前紅墻蜿蜒,屹立著一座氣勢恢弘的王府。她踩著馬夫遞的小凳下車,目光順著又落在那塊牌匾的紫檀金字上。

字形捭闔落拓,上書‘秦王府’三字。

王府的守衛早得了吩咐,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滿臉笑容地迎了出來。

“蕭娘子可算來了,殿下已在等著了,娘子且隨老奴來吧。”

那張熟悉的面孔,讓蕭夕顏心中一動。她識得他。

此人人稱古伯,本是賀蘭將軍的家奴,打沈約小時就在北庭照料他。

直到睿宗給沈約賜下府邸,又被接來長安,自然而然接管了王府事宜。古伯忠心耿耿,前世始終為王府所操勞,沈約亦十分器重他。

蕭夕顏輕聲:“那就有勞您帶路了。”

老頭邊為她引路,似隨口道:“說來這秦王府,還未曾接待過女客咧,蕭娘子可是王府的稀客。”

蕭夕顏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回以淺淺一笑,卻也有些心不在焉。

畢竟放眼長安,又有哪位貴女敢做秦王府的客人?

如今秦王在北庭時殺人狠戾的履歷,皆被長安人所聞。傳言之中……除去那對金眸,可是能止小兒夜啼一般的修羅人物。

老人家哈哈大笑:“娘子無需緊張,王府中若有哪裏照料不周,只管告訴老奴就好。若有人膽敢怠慢,殿下也定會嚴懲不貸。”

“豈敢勞煩貴府,來此已是民女叨擾殿下。”

女郎雖是出於意外受邀而來,但神色卻平靜若湖中清蓮,恬淡容與。

“娘子好心性。”古伯笑瞇瞇地捋了捋胡子,話題又陡然一轉,轉而仔細為她介紹起府中景致來。

蕭夕顏卻對此再熟悉不過。畢竟前世,她就以一縷餘魂縈繞在這秦王府中數年。

秦王府乃先帝親賜,原是前朝端王的府邸。端王權勢顯赫,偏愛附庸風雅,將府邸修建得恍如瑤池仙庭,絲毫不亞於皇宮。

本以為按皇族的意思,此處應是留作皇家園林。

卻誰也沒料到沈約回京之後,先是被睿宗封為秦王,連這宅子也改了逾制之處,一同賜了下來。

如今是夏時,王府綠樹葳蕤。地面卻灑掃得通明如玉,仿佛能映出通朗天色。四處陳設,一磚一瓦,也無不皆規規整整,敞亮大氣。

蕭夕顏如故地重游,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卻不由想起前世最後的雕敝之景,心中泛起隱約的難過。

最後,終究是物是人非。

不知為何,她因這次意外的見面,產生了一絲因偏離之感而帶來的不安。

然而與此同時,少女也渾然沒有察覺到一道暗中投來的視線。

二樓的身姿挺拔如松柏的男人負手而立,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庭院中的女郎身上,深沈而探究。

可他還是讀不懂她的眼神。

她初來王府,卻仿佛毫無驚奇與陌生,眼底只有悵然之意。

沈約鋒眉輕攏,有些好奇,她在失落些什麽?

他不急,一切終究會弄明白,包括她對他的異樣之處。男人見時機漸至,閑庭信步地下了樓。

……

蕭夕顏與古伯又穿過一條游廊,便來到了王府的會客廳。府中的婢女訓練有素,奉來茶水與瓜果點心,又如游魚般屏退。

“蕭娘子請在此稍等片刻,老奴去通秉王爺。”

古伯客氣地離開,只剩下蕭夕顏獨自等待。

老人走後,偌大的廳堂竟也無一人留下,惟桌上擺了一盞氤氳的清茶。蕭夕顏亦沒有打量周遭,只兀自垂睫低首,手安置在膝上,腰背筆直。

少女像一株靜悄悄的花樹,正吻合她平日寵辱不驚的性子。

忽然從前邊傳來珠簾響動之聲,有人掀簾而入,隨之一道目光如鷹隼般孤冷而精準地落在她的身上。身穿赤金烏袍的男人踩著長靴步步走近,伴隨而來的是不容忽視的強烈存在感。

男人逆光而來,面孔如沈金冶麗,眼神陌生而疏淡。

蕭夕顏心中驚起微瀾,避開了他的眼神,只福禮:“殿下日安。不知殿下為何如此唐突邀來民女?”

沈約只是揮袖,讓她免禮:“坐,先喝茶。”

男人神色平淡,掀袍落座於桌案的另一側,定定看著她。

秦王府所奉的茶必是好茶。可蕭夕顏坐立難安,卻沒有心思品茗。在他的話下,她才掀開茶盞,低首淺嘗。

然而沈約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她的身上,又令她心慌,口中的茶水也嘗不出任何滋味。

蕭夕顏深吸了一口氣,實在受不住他的目光,索性起身道:“民女來為殿下斟茶吧。”

少女身段柔軟,沈默地也為他斟了一盞。

沈約賞了面子,低頭輕啜一口。卻忽語出驚人:“只是覺得蕭七娘子身上,有一個本王想要的答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