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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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約瞳仁深深如濃稠墨色, 如何化也化不開。

他記不得夢中女子的面容,身份, 然而他卻記得她的聲音。天下聲音之何其多, 他本不報任何希望。

然而卻恰與此刻眼前女子的音線,分毫不差地吻合。

更何況,她偏巧在替攝政王——替他祈福。

沈約呼吸變得急促,眼底晦澀, 各種情緒洶湧至極。他想現在就走到她的面前, 質問她究竟是誰, 為何在暗處替他祈福?

她與他的夢中之人, 又有何聯系?

可理智卻讓他按捺。只因眼前少女的容貌陌生, 他足以確認——

他與她素昧平生,從未見過她。

沈約同樣清楚, 如今想尋他弱點之人仍在暗處盤算。眼前究竟是冥冥之中的一場巧合,還是有心人精心預謀的陷阱, 他不得而知。

可理智冰冷, 情感卻在灼燒, 於濃金瞳孔中不斷翻騰。

沈約五感極佳, 聽得一清二楚。男人負手遙立,半藏身於古樹的豐茂枝幹後。他目光沈沈, 將她的模樣短瞬之間烙於腦海。

不過百米之距,此刻兩人的心境卻是天差地別。

蕭夕顏自重生一回,譬如脫胎換骨,前塵往事皆不留念。這一世,她也已改變了許多自己能做到的事。只要壓下思念……如今沈約沒了她的拖累, 剿匪所耗之時也大大縮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於是一人兀自恬然, 心安自得。一人卻如冰塊被置於烈火之上融化。

蕭夕顏祈福結束, 心願暫了,緩緩從蒲團上起身。只是跪得有些久了,瘦弱的膝骨泛開無力,起身時不穩地晃了晃。

沈約下意識皺眉,她的體質不好?

見她又在寺中逗留了片刻,沈約一路尾隨。分明是見不得光的行徑,男人卻泰然自若,甚至有種說不出的微妙熟悉。

不知為何,目光追隨她的身影,他的心卻越來越靜。

少女餵食鳥雀,閑觀橋下紅鯉,又分了糖塊給小沙彌。直到最後,方踏入觀音大殿中。

菩薩像慈眉善目,手拈玉瓶楊柳枝,垂首望向殿中來人。

而她就立在那兒。

臉蛋白潤,仿佛透著淡淡的光暈,靈性而溫柔。

沈約形容不出自己的心境,仿佛呼吸也放輕了。然而在她回首那一瞬間,還是閃至門後。

男人高挺的眉間閃過一絲懊惱,不知自己究竟在躲些什麽。

他撫過心口,有種怪異的錯覺。

蕭夕顏對一切一無所知,她終於離開寺門,小心地踩著青石階下了山。青絲拂動,窈窕清瘦的背影漸漸遠去。

在那截裙角即將消失在石階盡頭,沈約方如夢初醒一般,差點想提步去追。

但不急,起碼他不該如此狼狽。

這一次,他已在緲緲人海之中看見了她,就不會再錯過。

……

秦王府中。

隱衛將集結所有力量,網羅街頭巷尾,不遺漏任何一處細節的調查密卷,忐忑不安地交給眼前面色嚴峻的男人。

沈約揮手讓人退下。

屋內檀香漸燃,隨著一頁頁的翻閱傳來沙沙聲。屋外清風掠過,卻吹不散他深深攏起的眉梢。

薄唇輕掀,昳麗的眉眼淡淡,輕輕念出三字:

“蕭夕顏。”

蕭家行七的嫡女,名字亦是陌生的,經歷看起來平平無奇。

宣平侯府,也不過長安之中無數沈寂的世家之一,爵位徒有空名,幾乎快算不得勳貴人家。

若非他的離奇夢境,他與她幾乎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唯一巧合之處,就在於她恰好與江月有私交往來。可他與江鶴州的相識已是陳年舊事,來往也極為隱蔽,不為外人所知。

沈約撫額,眼前回憶起少女清秀如芙蕖的容顏。心臟仿佛還能回憶起彼時的重重一聲。

他並不是常有情緒起伏之人,這令他感到莫名。

男人向來冷淡盈不下任何事物的眼眸,此時卻泛起淡淡的困惑:“蕭七娘,你究竟是誰?”

江家筵席之上,賓客如流水盈門。

江家祖上鐘鳴鼎食,曾為官宦世家,後代激流勇退,經商而富庶,其名下邸店園宅不計其數。此前因江鶴州意外腿疾,與其妹回到江南休養。

此後漸漸經營水運,於江南富甲一方,財莊勢力遍布九州。逾多年後,年輕的信任江家家主終於又重返長安。

然而江鶴州這個名字,卻曾令許多人驚嘆與可惜。

聽說那年長安初春,少年郎不過虛歲十五,風華正茂,被齊太傅收為關門弟子。一首朝歌賦令睿宗驚嘆,此後二元及第,可謂驚才絕艷,引來無數人羨妒紅眼。

亦有人猜測他能於殿試一舉奪魁,締造一代盛名。

卻未想到,江家家主夫婦一朝遇害,江鶴州亦落下腿疾,只能久坐輪椅,聽說此生不能再站起來。仕途也因此驟然止步。

功名折戟,江鶴州也漸漸銷聲匿跡,湮沒於世人眼光中。

然而如今江家風雲再起,江鶴州重歸長安。不免有許多人懷有隱秘的旁觀之心。年紀輕輕的貴女好奇問道,江家家主如今也不過方過及冠吧?

已出嫁的夫人不免想起當年,感慨:“當年可真是名滿長安……只可惜才年紀輕輕,就遭逢那樣一場意外。唉,若非如此,江家家主的地位絕不止今日。”

月落星沈,眾人於江家府邸漫游,只見庭園之中碧水照芙蓉,曲廊重重若星河自九天而墜。每個轉角都設一盞數尺高的青玉五枝燈,光華滿映亮如白晝。

及至筵上,屏風帷帳皆飾琉璃翠羽,春花深簇,皆名貴之品。有數盞琥珀杯,斟滿葡萄玉液。舞姬揚袖,侍女侍奉在側,無不鮮妍麗色。

這等闊綽氣派,哪怕是在權貴不缺的長安,也堪稱稀罕驚嘆。

只是奇怪,主人未至,筵席已開始了。

待江家家主終於現身之時,客座中不免引發了幾聲低低的驚嘆。

男人姿容不凡,令一切繁華皆黯然失色。

春夜尚風寒,江鶴州披著一件插金消繡月白狐氅,身形修長如鶴傲立。瞳孔漆黑如寒星,面龐俊美,矜骨卻蒼白,卻讓人如感溫柔而疏離。

“諸位能赴此宴,令江家蓬蓽生輝。”

聲音猶如清風疏月,一下拂動了長安貴女們的心。

“真不愧是當年的江家麒麟子,風華仍在啊……”

“江家家主的腿疾似乎是好了?”

此時,江月與蕭夕顏正坐於水亭一處。

江月聽聞人群隱隱轟動,漫不經心:“若非我執意辦宴,長安還不知道哥哥如今好著回來了呢。”

蕭夕顏為她關心卻顯得不在意的模樣,不禁一笑。

宴上不時有些舊人上前寒暄,亦有貴女蠢蠢欲動。

然而江鶴州應酬了片刻,便微微一笑道:“江某身有舊疾,不宜飲酒過多,各位貴客且在此盡歡,在下暫先退離。”

客人們自是不敢再多留主人,只能連連起身送離了。

江月蹙了蹙眉,抿唇:“果然。”

哥哥只是看起來溫潤圓滑,實則卻也不喜人群。

蕭夕顏笑道:“但想必經此筵席,長安中也人人皆知,你有一位十分出色的兄長了。”

江月托頷輕嘆,美人側顏如月,微微蹙眉:“只是哥哥他一向無心婚事。”

原先是有一門定親,但江鶴州腿傷之後,就向對方退了親。

蕭夕顏安慰:“令兄以前的擔子重,無心婚事也是正常。但今非昔比,今日長安世家一見,想必日後不愁媒人上門。”

江月點頭。“但願如此。”

是啊,往日哥哥為照顧她,就已耗費許多心力。

不知以後,兄長會娶怎樣的女郎呢?

另一邊,江鶴州自筵席離去之後,親衛海風上前附耳了幾句:攝政王已至府上,並送來了壽禮。

“說不來,又忽然登門……”

江鶴州有些意外,卻也明白此人向來無羈灑脫,搖頭笑道:“橫豎沒給他留位置,由他隨便吧,著人一旁小心伺候就是。”

觀鶴居中。

江月推門時,正看見江鶴州坐於輪椅之上,微微闔目。

其實他的腿疾早已康覆,只是閑來無事時,仍然習慣坐於輪椅上閉目沈思。

江月心中也知曉,每逢生辰,兄長的興致都會不高。因為逝去的雙親,還有那年,他生辰宴時親近叔伯所遞上的一杯毒酒。

本來今日行宴,是想讓他開心一些,卻還是……

“月兒,來哥哥這裏。”

江鶴州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他面龐溫和,聲音清冽,月夜之下泛起無聲的輕瀾。

江月才剛剛走近,就被男人手臂一扯,落入寬闊的懷中。

然而長久的習慣又令她瞬間放松下來,江月尋了個妥帖的姿勢倚在江鶴州的懷中,秀氣的眉輕皺:“哥哥今日,還是不開心麽?”

“無事,月兒讓兄長抱一會就好。”

江月如棉絮般輕坐在江鶴州膝上,頭倚靠他的肩窩。如貓兒一般,嗅著兄長身上淺淡如春羅的熏香氣息。

江鶴州心軟成一片,撫過她的秀發。

女郎檀唇輕啟,目如澄碧水色,盈滿關懷。分明是一張冷清的面孔,神情卻又純真如稚子。

“哥哥現下好點了麽?”

江月自小被江鶴州帶大,她年幼時雙親皆逝,對父母並沒有太多印象。唯一全心所依賴信任之人就是江鶴州。

江家的血脈只剩下他們兩人,江鶴州若是支撐蒼穹的那棵巨樹,她像是依附他而生的柔軟藤蘿。

二人情誼不比尋常兄妹,更似彼此依附而生。

誰也離不開誰。

可此時江鶴州靜靜地擁著她,此景若落入常人眼中,似又顯得過於親密了一些。

江鶴州的心中一角卻已塌陷,他眼底晦暗,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清潤而珍重:“月兒在身邊,哥哥就無事。”

她是他的小良藥,陪他度過許多漫長孤寂的夜。

“殿下,可需要為您尋一處休息……”

“本王不用人侍奉,你且退下。”

侍者只能如令散去。沈約從袖中摸出一副暗銀鏤空面具戴上,只露出雙眼,與精致冷淡的下頷。

江家府邸極盡奢華,亭臺樓閣密布。

沈約卻隱入燈火闌珊之處,只聽見歌舞杯盞之聲漸遙。

“她在哪?”

燕六不知潛藏在何處,只從黑夜傳來一道低聲:

“蕭娘子從水亭剛離,沿府中池邊行走,途徑花圃。殿下往右折行,可經花圃。”

沈約頷首,往燕六所指方向行去。

此刻,自江月離去之後,蕭夕顏獨自坐了一會。

她坐在江岸邊的一處水亭中,亭臺略高於水面,亭垂輕紗。是主人招待貴客之處,觀景絕佳,亦極為隱蔽。

江月給她留了侍女伺候。此時侍女正貼心地問她,是否要入宴游玩。

畢竟水亭之上並不會有人前來攪擾,幽靜卻也冷清。

蕭夕顏料想江月恐怕不會回來了。此亭臺卻正合她意,她本就常習慣獨自一人,若是置身陌生的人群之中,反而會有些無可適從。

月色明湛,江邊的女郎只露出一個纖弱的剪影,柔聲婉拒了侍女的提議。

蕭夕顏遠遠觀賞了會宴中歌舞,吃了櫻桃飲,方自水亭而出,打算沿途觀賞這花月夜。

不知何時,她徘徊至一處幽徑。

侍婢遙遙跟在後方,蕭夕顏忽心情頗好,望著明月墜入江波,心有所感,啟唇低吟:

“松上蘿,願君如行雲,時時見經過……”

歌聲忽而一止。

只因烏履輕邁,有步聲漸近。

月色與螢燈,映出道旁花樹繁茂影子,與眼前正迎面走來高大而疏冷的人影。男人擡眼,眉眼深邃如暗夜,瞳泛冷金。

似一頭伺機而動的孤狼,盯住了獵物。

蕭夕顏頭暈目眩,不知為何會在此處遇見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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