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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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兩人之間有些微妙,一時相見無言。

直到後日,沈約方打破僵局,與她道:“昨日算是姑且休息。但切不可中斷,今日飯後你繼續同我出門。”

蕭夕顏沒有意見。

這次他們上山沒有再采菌菇,沈約倒是采了些野菜。回去之後,付五又興致高昂地給他們煮了一鍋野味羹。

自此之後,就如同約定俗成般,每隔一日休息後,沈約就帶蕭夕顏出去一遭。

山春含綠,萬物漸蘇,與此同時蕭夕顏蒼白如冬雪的容顏,也越來越明媚。她走動輒累的體魄似乎真的有所好轉,更康健了一些。

那日的牽手只是一時意外,她並非扭捏矯情之人。因著身體的好轉,不由對沈約心生感激。

兩人並肩而行的路上,也越來越默契。哪怕不說話時,氣氛也有一種獨特的安靜。有沈約在,蕭夕顏就會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安心。

哪怕偶爾撞見山匪,那些人看見沈約也不敢如何調笑,頂多招呼一聲。

蕭夕顏也漸漸膽大了一些,不再怯怕。

她卻不知道自己的形象,簡直就像是藏在老虎身後的一只兔子,兔假虎威。

只是沈約看著兔子膽越養越大,心中竟莫名也有些成就感。

又到一日休息。

沈約早早出門,中午前拎著一只昂首挺胸不斷啼鳴的錦雞進了後廚。午膳之時,竟端出了一只肉爛脫骨的澄黃燒雞,並幾色清淡菜肴。

沈約神態輕松,給她遞了碗筷:“小五不在,你嘗嘗味道如何。”

“這是你做的?”

蕭夕顏眼神微驚,仿佛又一次重新認識了眼前之人。

沈約面色淡薄,瞳孔間卻有顯而易見的輕松:“自然。”

仿佛還帶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方才付五在後廚滿臉垂涎:“沈哥!你難得下廚,就不能讓我也大朵快頤一下嗎!”卻只被承諾之後分給他個雞翅,就被支了出去。

“你要懂得,謙讓是種美德。”“那我還是個小孩呢——”

“她也沒長你幾歲,又是病人,讓她多吃一些。”

這些,蕭夕顏都渾然不知。

席上只有二人,沈約自是如王婆賣瓜一般,就差沒把整只雞夾入她的碗裏。

“山雞補中益氣,多吃一些。”

蕭夕顏被掌廚之人盯著品嘗,心中忐忑,卻沒想到雞肉酥爛,很合她的胃口。

不知沈約是否用香料熏制過,雞肉散發淡淡清香,渾不覺膩。她沒想到,沈約不僅會下廚,甚至手藝還要更勝小五一籌。

兼之不斷被對方慫恿添菜,不知不覺,竟用了一小半碗白米飯。

見她吃得開心,面色散發自然紅潤,沈約心中又莫名舒適起來。仿佛養兔人歷經辛苦,見這只瘦弱兔子終於養得初見成效。

想著下次該給她燉點什麽。枸杞烏雞?清蒸人參雞?

飯後,沈約方收回思緒,提醒道:“對了,明日早上就不出去了,晚上再出。”

“為何?“

“你如今體力足夠,這次帶你去山頂。待你去了就知。”

山頂?如今沈約只是每天帶她去山腰處及林中走動,至多山路多走幾圈。

雖然蕭夕顏現在的腳程逐步拔高,精神也好了不少,但登高望遠,對她而言還是十足遙遠陌生的事情。

但蕭夕顏還是下意識信賴沈約,頷首柔道:“好。”

“……沈約,我快不行了。”

蕭夕顏喘著氣,後背倚著樹幹,兩腿酸軟。面頰泛著櫻粉,額上瑩汗分明。

此時他們已在林中走了不知多久,始終蜿蜒而上。日光從她的背後照來,將少女毛絨絨的側臉映襯如碧桃般可人。

蕭夕顏實在快咬牙堅持不住,力虛聲軟,聽起來卻有幾分似撒嬌。

沈約偏首覷了她一眼,感到舌尖一陣幹澀,喉結滾了滾,又轉回頭來。

算得上是撫慰的口吻:“要有始有終,快到了。”

蕭夕顏有些氣餒。約摸一炷香前,她就在問還有多久登頂,而彼時,沈約也是這麽回答的。可想而知,他根本就是在騙她!

她不自覺地微鼓起腮。

兔子膽大了,快敢於反駁了。她的這副樣子,倒是有些新鮮生動,沈約眼底竟拂過些笑意。

沈約頓了頓:“還有十幾分鐘的山路,再堅持一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多呼吸,先休息一下。”

若是這話被北庭的將士們聽到,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沈閻王什麽時候也會這樣平和地說:“你很好了,再堅持一下”,怕是早不耐煩地一冷鞭抽過去了!更別提,若是幾圈山路跑不完,下次就加倍了。

他在軍中修羅一樣的名聲,可不是空穴來風的。

沈約根本不會懷柔,更別提去安慰人了,這話說出來甚是稀奇。

蕭夕顏不知道這些,只覺得他甚是嚴格,休息了一會兒,只好邁著軟綿的雙腿繼續拾階邁步。

少女香汗點點,鬢邊的一綹發絲粘住了面頰。又邁過一階,蕭夕顏幾乎有些精神飄忽。忽然看見前面的一塊陰影籠罩下來,是沈約定身不動了。

蕭夕顏咬唇,忍不住細聲控訴:“沈約,還沒到麽?”

她真的走不動了。

可她才一擡頭,卻正對上他淡金的雙眼。而在沈約的背後是光華萬丈,曼麗雲霄,將眼前這張昳麗的面容描繪得更為神性。

他就像是神祗佛像一般垂目靜靜地凝視著她,慈悲與安寧。

“我們到了。”

她竟然覺得好像聽出了一絲柔和。

怦,怦。

蕭夕顏好像又開始聽見,自己壓抑不住的心跳。

一聲接一聲,與山頂漫天投來的落日餘暉,讓她幾乎產生了一些暈厥。仿佛如墜雲端,不知身在何方。

“落日這般好看麽,都看呆了?”

沈約的唇角不著痕跡地輕抿,轉身走去。“跟我過來。”

“噢。”

蕭夕顏小小聲,提步趕緊跟了過去。她有些羞赧,不知道她剛才一副看呆了的表情,放在沈約眼中是什麽樣子。她可不想承認自己有一瞬,幾乎被男色所惑。

他們已經來到了無羈山上的一座小山峰頂上。

夏日的傍晚雲彩漫天,雲廓鑲金,鸞鳥弄彩,好似一張鋪開的畫卷,收盡天地間的壯麗遼闊。這一切,都是蕭夕顏在長安的重重檐下不曾見過的景致。

她靜靜屹立在沈約身側,凝望著這一幕,隱隱屏息。

沈約立在她的身邊,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落在她的面孔上。少女如輕雲顫動的長睫,因驚嘆而微微翕開的唇,和清湛湛的瞳孔裏映出雲彩的生動一幕……

看得出來,她應是很歡喜。

蕭夕顏呼吸淩亂,肺間仿佛有些生疼,耳膜間一聲聲浮動。

可與此同時,她瞥見遠山日斜,餘暉映在青山綿綿,幾片輕雲間似有飛鳥掠過。

一路上山,她不知道多少次想中途放棄,咬牙苦苦才能繼續往上攀登。而沈約就像是在不斷拔高她的韌性一般,始終堅持著要帶她走完這一程。

直到此刻踏在山頂,目視山河雲日。

每個毛孔被清風所洗滌,幾乎有一種脫胎換骨、心境開闊無比的感覺,而對沈約的感激,在這一刻也徹底盈滿心間。

少女唇邊忍不住綻開一抹笑顏:“沈約——”

“真美。謝謝你來帶我看日出。”

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完全憑借自己的力量爬上山頂,親眼看見群山日落,山河圖景。

“又是謝字。”

沈約輕描淡寫地移開視線,又落在遠山重巒之上,道:“我說過了,沒有騙你罷。”

他昔日在軍營,最擅長莫過根據人的資質本能,以張弛有度的訓練來操練軍兵,不斷拔高手下的極限。對待她的時候,他也用上了這一手段。

她雖生得柔弱,但他卻相信她可以。

果然,她也沒有讓他失望。看起來纖弱得比風還輕的女郎,心中卻有一股毅力。

“不必謝我,是你自己爬上來的。”

“要謝,就謝你自己。”

蕭夕顏沒有再說話,偏頭去望向遠山,耳畔微微酡紅。像是被日光所染,眸間灩灩。他話中的誇讚像是一記洪亮晚鐘,不斷回蕩在她的心上。

從未有人如此堅定地鼓勵她,肯定她。

雖然他不曾伸手,但如若不是他一直在前方引領著她,蠱惑著她堅持一次了又一次。若非是他,她此刻也無法站在這裏,更不會知道世間還有這樣一幅美景。

“我知道了。”她低聲,繼續欣賞美景。

大約一炷香後,那輪紅日就開始漸進地平線,而此時紅色也達到了最濃烈最鮮艷的色彩,好如一輪血日。

沈約瞥了眼身邊似還有些不舍的少女,遲遲才開口道:“該回去了。”

下山還有一段路,若此時再不走,天就要慢慢黑了。

蕭夕顏只好收回眼底的不舍,轉身隨他下山。只是心中仍然充斥著對日落時分那一幕的留戀和震撼。

哪怕身體已經累到了極致,也怎麽都停止不下那股興奮。

兩人越往樹林中走去,眼見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上山爬時坡度還好,又有沈約在前面掃平障礙,然而下山卻要嗟磨膝蓋多了。此時蕭夕顏又擡頭望去,透過林木看見一片煙紫色,幾縷殘雲飄過,美如綾羅花色,註意力又分了不少。

此時在沈約的眼裏,此時少女就是處於一種走路不好好走,下山隨時有可能摔跤的分心狀態。

更何況,她身體虛弱,上山時又出了一身的汗,此時也算是強弩之末。

沈約蹙起眉心,在蕭夕顏第二次差點踉蹌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伸手:“手給我,我抓著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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