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墨瀟身體狀況並不好, 比起手術前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有惡化的趨勢，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稍微大一些的情緒波動就讓她覺得不舒服。

指著手裏的心臟彩超和心電圖，太康醫院的莊主任微微蹙眉道：“岑小姐這癥狀有些奇怪, 按理說發病起只是一個很尋常的心動過速，做個消融應該就可以長久維持正常。在積極治療下, 極少會演變成現在這樣明顯的心臟損傷。目前看, 岑小姐心功能已經受損，所謂的手術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或者說手術的確做得很成功，但是後續養療做的很差。”

一番話說的陸梓衿心裏發沈, 而岑康宏更是雙眼圓睜：“怎麽可能呢, 莊醫生？她一直按時體檢，給她治病的陳定軍教授你也知道，他給墨瀟開了藥，一直在吃藥。”

岑康宏打開病例, 指著上面的藥，臉色都漲紅了，額頭上的青筋在皺紋中跳動，手上動作都有些急。

莊醫生看了看, 略微沈吟：“的確是, 藥用的沒問題，效果應該不錯才對，可是結果騙不了人。”

岑康宏紅了眼, 扭頭看著岑墨瀟：“墨瀟，你告訴外公，你是不是沒吃藥？”

岑墨瀟搖了搖頭，她神色似乎有些恍惚, 半晌才冷靜道：“外公，你別激動，我自己心裏有數。莊醫生你給我外公開點藥吧，他血脂高，血壓也沒控制好，心腦血管問題也很突出。”

莊醫生點了點頭，還是忍不住蹙眉問她：“既然按時吃藥，你的身體怎麽弄成這樣子了。按理來說，你還年輕，不至於心臟衰弱的這麽快才是。”

岑墨瀟搖了搖頭。

岑康宏哪裏有心思去管自己，在那裏不住追問莊醫生應該怎麽辦。

“岑老您別急，我會盡力給岑小姐治，之前陳醫生應該也是各種專家處理的沒問題。現在雖然說情況不大好，但是還是處於代償出期，控制好不讓它惡化，慢慢養著，不會危及生命的。”

說完，五十多歲的他又看著岑墨瀟，認真道：“導致你病情進展的原因必須找到，是飲食作息問題，還是情緒問題，岑小姐都要留心。藥一定遵醫囑定時定量吃，不要隨便改，更不要和別的藥自己混著吃。”

出了醫院，岑康宏一直憂心忡忡，他想追問岑墨瀟到底有沒有找到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可是看著她臉色難看，神色也不對勁，又怕加重她心理負擔，只能忍耐著。

陸梓衿偏頭看著岑墨瀟，心裏也是翻江倒海。岑墨瀟體檢她雖然沒有每次都去，可是也知道一些。

是說有些不好，但是像今天這樣的結論陳醫生從沒提過。甚至那天她情急之下把岑墨瀟送去市醫院時……

對了，結果和片子都是李啟勝和李源拿的，並沒有放在岑墨瀟一貫的體檢結果中，所以除了醫生的口述，她們並沒有親自看到報告。

陸梓衿忍不住想到李啟勝，腦海裏浮現的都是李啟勝對岑墨瀟關懷備至的樣子，或寵溺，或擔憂。

不比陸巡口頭上的父愛，這三個月來他的確是身體力行展現了一個普通父親對女兒的關心，面對岑墨瀟時都感受不到他是一個集團的老總。

如果李啟勝也是裝的？陸梓衿頓時覺得不寒而栗，這個世界到底有什麽能是真的。

陸梓衿不知道岑墨瀟怎麽想，但從眼前她的精神狀態看，絕不是被結果打擊了。所以，她也在懷疑李啟勝。

三人進了屋，岑墨瀟剛一坐下，就輕聲道：“外公，我沒說實話，其實是我不想吃藥，偷偷丟了。”

這話一出，岑康宏臉色變了，連陸梓衿都有些詫異，她能感覺到岑墨瀟其實打算告訴岑康宏真相的。

而且之前怕沒證據岑康宏不信，可現在雖然不能給李源定罪，但是按照岑康宏的心智，岑墨瀟被身邊人下藥，不用多說他就會懷疑到李源身上。

那邊岑康宏氣得胸口直起伏，他看著岑墨瀟，眼裏是深深的無力。可是半晌後他吞下了所有的責備，只是嘆了口氣，有些哀求道：“墨瀟，就算外公求你了，這件事上不能任性，一定要按時吃藥。”

“梓衿，你務必盯著她，提醒她，在這麽下去真要把身體折騰垮了。”

陸梓衿點了點頭，她瞥了眼岑墨瀟，微微揚起笑起道：“我會好好盯著她吃藥，不會讓她胡來不重視自己的身體，所以也要外公請你做好榜樣，可不能再讓全伯逼得沒辦法跑來讓我們勸你乖乖吃藥了。”

岑康宏一楞，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瞪了眼在一旁陪小心的全伯，指著陸梓衿道：“好你個丫頭，可真是厲害，一下子擺了我們爺倆兩道啊。”

見岑墨瀟也在看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我說到做到，一定按時吃藥。”

岑墨瀟點了點頭：“我也會遵醫囑的。”

照舊陪著岑康宏吃了午飯，兩個人才離開。車上，陸梓衿把自己疑惑拋了出來：“你原本打算告訴你外公你查到的事吧。”

岑墨瀟一直有些安靜，這時候聽了陸梓衿的話，才點了點頭道：“嗯。”

“那為什麽不說？”想到岑康宏身體，她又道：“擔心刺激到他嗎？”

岑墨瀟沈默了片刻，苦笑道：“不單單如此，李源其實只會氣到他，我外公我了解，他雖重感情，可是也冷情。我和李源之間不存在選擇問題，就像當年我媽媽和他那個兒子，他可以毫不留情舍棄他。”

陸梓衿臉色變了變，的確是，私生子當然可以隨便拋棄了。

“很殘忍是吧，我知道這很殘忍。可這世界殘忍的事太多了。”她說了這麽一句話，是說給陸梓衿聽的。

“如果是之前，我查到了他們下藥的事，最省事的的確是告訴外公，然後快刀斬亂麻，說服我爸解決李源。即使我爸心軟，外公也不會留情。可是現在，陸梓衿，你應該知道我懷疑什麽了吧，畢竟你這麽聰明。”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種悲哀，似乎沒有一點生氣，就連這誇獎都帶著濃濃的自嘲。

陸梓衿知道她的心情，轉頭一直安靜看著她。

“知道了李源的事，外公一定會插手，一定會驚動我爸。如果讓外公按耐住不去驚動我爸，只私下針對李源，我應該給他什麽理由呢？”

她呆呆看著擋風玻璃，嘴角笑意格外苦：“沒有理由，除非告訴他我懷疑我的親生父親縱容他的養子，給我下藥，或者是在包庇他替他隱瞞結果騙我。”

“阿瀟，別說了。”陸梓衿有些不忍心，叫的還是她們親近的名字。

岑墨瀟看著陸梓衿，看了很久，然後眼睛微紅地問：“陸梓衿，你怎麽能做到面對那麽一個爸爸，裝作若無其事呢？”

陸梓衿抿了下唇，臉色冷了下去。半晌她準備開口時，岑墨瀟又繼續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明明這麽痛苦，為什麽要繼續下去呢，多疼。”她現在就這一點就疼得受不了了，陸梓衿怎麽忍了這麽多年的。

陸梓衿看著她的眼睛，淺色比深色瞳仁更能掩飾情緒，這是陸梓衿從岑墨瀟身上得出的結論。

但是此刻裏面的痛苦沒地方躲，還有裏面的心疼隱忍也沒地方躲，並且清楚地讓她感知到，那是給自己的。

陸梓衿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因為什麽，索性攤開了說。

她微微坐近一點，對著岑墨瀟笑道：“因為早就沒了期待，雖然會痛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和恨。我醒悟的太晚了，已經被人捅得體無完膚，我怎麽願意逃開，然後只等著我的血流一地呢。人都要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沒有人可以例外，所以我只是想由我自己去親手去討，我夠卑微，他們才夠放肆，跌下來也會更震驚，更痛苦。”

她臉上帶著笑，張揚妖嬈的笑，就像一株曼珠沙華，熱烈艷麗卻充滿危險，但是格外吸引人。同時她眼底深處那團沒有溫度的火焰，也讓岑墨瀟心驚，她覺得自己觸碰到了陸梓衿的心。

旋即她扭過頭看著她道：“所以阿瀟，你也是這麽想的吧。”

她說著，眼裏帶著一股暖暖的光。

“人是個獨立的人，雖然脫離不了社會中各種關系，也需要各種愛陪伴，但是有得必有失，總有一些遺憾是我們改變不了的。但也有很多是可以自己選擇的，愛你的人，要加倍珍惜，不愛你的人，不去乞求，傷害你的人，分毫不差還回去。”

岑墨瀟看著她，慢慢笑了起來。痛苦能改什麽呢？陸梓衿說的對，再怎麽痛也要討個說法，讓他們付出代價。

——

這一晚兩個人吃的都很少，早早上了樓洗漱休息。

而且裝的監控的確是沒驚動劉嫂，監控比想象中更輕易地拍到了她們想要的畫面。

兩人就在陸梓衿房裏，看著她的電腦。不過陸梓衿看了看，岑墨瀟表情都沒有一絲波瀾。

她只是突然問了一句：“你覺得一個男人為了養子犧牲自己女兒的概率有多大？”

陸梓衿楞了楞，然後明白過來，輕聲道：“血緣的有時候很廉價，有時候卻是人的命根子。養子，親生女兒，偏愛誰還不一定，可是犧牲親生女兒，可能性近乎於0，更何況，你應該能想到，你爸和李源的舉動其實有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岑墨瀟笑了笑：“是啊，以前怎麽都沒想啊。如果說他覺得這一切本該就是他的，他原本也應該成為光明正大的李家少爺，恨我不就是理所當然了。”

說完她突然笑得更加燦爛，目光落在陸梓衿身上，笑容還有些調侃。

“陸梓衿，如果我想的是真的，我們誰比誰更可憐啊？”

陸梓衿亦是笑了出聲，靠在酒櫃上，抱著胳膊道：“一個為了正經的女兒犧牲我這個私生女，一個為了私生子犧牲自己的明媒正娶的小公主，好像是你。”

說完，她隨後取了高腳杯滿上了一杯，對著岑墨瀟舉了下杯子，然後喝了一口酒。

岑墨瀟笑了起來，“的確是，所以我討厭私生子並不是沒有理由的。”

在陸梓衿眼裏帶上一絲嘲諷時，她又格外認真看著她，輕輕道：“可是我很喜歡你。”

似乎是看楞住的陸梓衿不大信的樣子，她繼續道：“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你很有意思，後面每次見面都好像更有意思了。而且，你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樣，不過一樣迷人。”

“呵，我還不知道你這麽會誇人。”陸梓衿心裏已經開始亂了，剛剛岑墨瀟那句喜歡竟然讓她心跳驟然加速，只能胡亂抓住一點話頭轉移，借此阻止。

她又喝了一口酒，說話間時不時喝一口，已經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看著陸梓衿仰頭喝酒的風流韻致，本就心思混亂的岑墨瀟驀然湧出一種渴望，她想嘗嘗陸梓衿每天都舍不得放的酒。尤其是，此刻她喝的。

不知道是不是太大的打擊會讓人失智，反正當陸梓衿又喝了一口時，她直接上去搶過她手裏的酒杯，“我也想嘗嘗。”然後一飲而盡！

陸梓衿猝不及防，反應過來時已經阻止不及。岑墨瀟不會喝酒，這紅酒度數也不低，那種辛辣灼熱的滋味對岑墨瀟來說刺激的很，她嗆了一口，然後低下頭使勁咳嗽，咳得滿臉通紅。

陸梓衿趕緊替她順背，又有些慍怒道：“你瘋了，你心臟不好不能喝酒的！”

岑墨瀟一直咳，等到擡起頭時，眼睛通紅睫毛帶著淚，好像是嗆出來的眼淚。

“我就只喝這一次，好不好，陸梓衿，就喝這一次。”她聲音有些低，陸梓衿一句苛責的話都說不出來，她今晚一直叫自己的全名並不是平日裏的梓衿，可是每一句她都拒絕不了，心裏刺刺的疼讓她心密密麻麻被不知名的情緒纏繞。

“好，就這一次，就這一口，以後不許了，沒有什麽比身體重要，知道嗎？”又是不自覺的溫柔起來，

岑墨瀟點了點頭，只是她的淚止住了，臉上的紅卻越來越艷。就這麽蹲在地上看著了陸梓衿。

半晌後，她眼睛看著還清明，就是一直看著陸梓衿。

“阿瀟？”陸梓衿怕她喝醉了，試探性叫她。

岑墨瀟嗯了一聲，然後她直起身上前進一步，很嚴肅地問道：“陸梓衿，你和多少人接過吻？”

陸梓衿嘴角抽動了下，又扯了扯，挑眉漠然道：“太多了，記不清了。”呵，難道說就她一個人？即使她真醉了，自己現在也心軟的很，也不能便宜了她。

岑墨瀟臉色有些難以言喻，咬著牙道：“那你記得什麽滋味嗎？”

陸梓衿確定了她醉了，得去做醒酒湯，不能讓她傷了身體。

“太多了，不記得。”敷衍的回答，但是卻讓岑墨瀟臉上的不悅越發明顯，又憋著氣問了一遍：“那親我什麽滋味？”

陸梓衿猛然轉頭，張著嘴有些呆。

岑墨瀟眉頭一擰，伸手抓住了陸梓衿的手腕，然後另一只手拽著她的衣領一下子拖到了自己面前，同等高度的位置。

挑眉間道：“忘了吧，那就再回憶一下。”然後就呼吸就融在了一起，彼此沒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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