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岑墨瀟再次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是在醫院了, 病房內亮起了燈，已經是晚上了。

白色的白熾燈映著有些慘白的白灰色天花板，顯得有點空洞。岑墨瀟剛挪開目光想要看看周圍, 李啟勝驚喜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墨瀟，你醒了！”

岑墨瀟還沒來得及說話, 就看到陸梓衿打著電話推門走了進來。但是她只來得及暼了她一眼, 就被李啟勝和李源圍住了。

李啟勝顯得十分緊張焦急，又怕吵到她放低了聲音道：“你真把爸嚇死了, 怎麽好好的突然就暈過去了？”

岑墨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就是突然心口悶得厲害，然後頭暈目眩。”

她目光不自覺飄向了陸梓衿, 不知道為什麽, 她很想看清陸梓衿此刻的表情。

但是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就沈默著站在他們身後，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呢？有沒有不舒服的？”

岑墨瀟搖了搖頭，眼神收回來時輕飄飄看了眼李源, 神情冷漠，開口對著李啟勝卻是一派溫和。

“我很好，沒事的，這弄得大張旗鼓地把你都驚動了。”岑墨瀟狀似埋怨地說了一句, 屋裏的人便把眼神投向了一直不說話的陸梓衿。

李啟勝皺了下眉, 有些不讚成道：“怎麽是大張旗鼓，還好梓衿發現的快，及時把你送到醫院。醫生說目前沒什麽大事, 但是保險起見要留院觀察，所以今晚要待在醫院了。”

岑墨瀟有些抗拒地搖了搖頭：“我很好，我不喜歡待在這，我想回家。”

李啟勝有些為難, “雖然結果顯示和之前比並沒有什麽新的問題，但是突然暈倒這太嚇人了，就忍耐一晚上，觀察一下好不好？”

看岑墨瀟還是不願意，李啟勝轉頭看著陸梓衿，說：“梓衿，你也別悶不吭聲，你勸勸她。”

李啟勝話說完，陸梓衿和岑墨瀟眼神就撞在了一起。陸梓衿臉上情緒並不多，顯得有些沈悶。那雙平日裏顧盼神飛的眼睛裏，此刻也是蒙著一層陰翳一樣。

她就這麽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岑墨瀟，對方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覆雜，但陸梓衿沒有過多去揣摩，只是放柔了聲音道：“在醫院更能放心，你今天嚇到我了。”

這話像是情人裝出來的溫柔，但是有幾分真陸梓衿自己心裏清楚。

而當時情況雖然混亂，但是岑墨瀟也記得她擡頭看陸梓衿時，對方滿臉的驚慌失措，比起結婚時那次還要甚。

她看著陸梓衿，低聲道：“我真的沒事，留在這裏我難受，我想回去。有你和劉嫂在，沒事的。”

岑墨瀟還是堅持，陸梓衿看著她，半晌轉頭略有些猶豫地看著李啟勝。

李啟勝無奈，轉頭瞥了眼李源，低聲吩咐：“你再去問問醫生，要是可以，就依墨瀟的。”

李源點點頭離開了，李啟勝又嚴肅道：“那我和李醫生說一下，今晚如果有不舒服，就直接讓他過來了。”

岑墨瀟嗯了聲，很顯然她待的並不是李啟勝之前專門安排的私人醫院。她掃了眼床頭，是市人民醫院，是離她家最近的醫院，那應該是陸梓衿送她來的。

回到家後，李啟勝本來是想留下來的，但是被岑墨瀟勸了回去。

李啟勝叮囑再三才離開，屋裏很快就安靜下來。

陸梓衿一直沒怎麽說話，送走李啟勝後，她在屋裏拿出醫生開的藥。只是臨時服用的藥物，為了穩妥起見，陸梓衿還是按照醫囑準備好藥丸和水遞給了岑墨瀟。

岑墨瀟早就看出來她的異常，今天下午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岑墨瀟都沒時間好好去想，比如，她為什麽突然這樣，比如這麽早陸梓衿怎麽就在家裏了？再比如，陸梓衿真的和李源勾結了，想要害自己嗎？

“把藥吃了吧。”陸梓衿伸手示意她吃藥。

岑墨瀟看著她掌心的藥丸，半晌沒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梓衿眼裏略過一抹嘲諷的意味，隨後淡聲道：“藥我剛打開的，水是飲水機裏新倒的，你都能看見。”

岑墨瀟心裏陡然明白了，她盯著陸梓衿，眼裏有些詫異，心裏卻隱約有些期待，試探道：“你今天回來的很早？”

陸梓衿看她沒接藥，把杯子擱在她面前，往後退了一步靠著床頭櫃。眼瞼下垂，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是挺早，不然也來不及救你。”

這句話好像戳中了岑墨瀟的笑點，她真真切切笑了出來，然後歪著頭伸出手，嘴角還帶著笑：“把藥給我吧。”

陸梓衿看到她的笑，雖然莫名其妙，但是低氣壓還是忍不住想散開，卻又繃著，挑眉嗤笑道：“不怕我下毒了嗎？”

岑墨瀟聽了，哦了一聲，微微擡了下下巴又點了點，然後笑道：“所以你聽到我打電話了？”

陸梓衿表情似乎有些茫然，蹙眉道：“什麽電話？”同時她把手攤開遞了過來。

岑墨瀟沒繼續接話，直接起身像抓糖吃的小孩子一樣，一顆顆認真地把陸梓衿手裏的藥撿過來。

岑墨瀟沒有留指甲的習慣，修剪的圓潤的指尖在陸梓衿掌心抓過，留下一串癢意。

她看著岑墨瀟拿著藥，認真真真看著自己，眼裏還有笑意，“說到毒死我，我覺得你應該舍不得才對，畢竟我記得你跑得挺急的。”

然後仰頭吃了藥。

陸梓衿看著她仰著脖子，隨著喝水吞咽的動作，喉頭滑動著，因為水咽得猛，不小心漏出一點水漬順著脖子劃入衣領，在燈光下頗有幾分誘惑。

陸梓衿把眼神扯下來，心裏暗自腹誹，舍不得？為什麽要舍不得？多下點毒……到底沒想下去，陸梓衿悶悶地沒做聲。

吃完藥的岑墨瀟一直微低著頭，漂亮的臉蛋兒皺成一團，半杯水喝完了還是那個樣子。陸梓衿也有吃藥的經歷，大概猜到了發生了什麽，心裏說著不管了，手腳卻不聽話又接了一杯溫水遞給她。

岑墨瀟梗了下脖子才把那股嗓子眼冒出來的濃郁藥味咽下去，差點沒忍住吐出來。

這怎麽就這樣子了，之前看她吃藥那叫一個的面不改色。陡然她想起了什麽，有些恍然大悟地看著岑墨瀟，難怪了。

陸梓衿心裏止不住翻騰，岑墨瀟真的是，好深的心思，她都自愧不如。

她突然覺得後背發冷，她竟然妄圖利用岑墨瀟，這樣一個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誰利用誰呢。她甚至在那時候還覺得她有些讓人心疼，現在她明白了，即使岑墨瀟病了，也輪不到她同情她。

心裏不知怎麽的，一股惡氣裹著怨念直湧上來，陸梓衿有些微冷地丟下一句話：“你早點休息，我還有事要做，先回房間了。”

“你不留下來陪我嗎？”

身後一句清潤的話讓陸梓衿定住了腳步，她憋了口氣轉頭：“你要是不舒服我就打話給陳醫生，你這種情況，醫生陪你更好。”

這是陸梓衿在她面前時少有的冷漠，岑墨瀟卻不生氣，唇角反而溢出一點笑：“知道一句話嗎？心病還須心藥醫。”雖然她覺得還不至於就因為陸梓衿氣到到發病，可是誘因的確是她。

陸梓衿不大明白她的意思，嚴肅的臉上流露出一點不明所以。

而岑墨瀟單刀直入再次問道：“你聽到我打電話了，對嗎？”

陸梓衿瞳孔微縮，卻又漠然移開視線淡聲否認道：“什麽電話，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岑墨瀟從她這反應裏反而更加傾向自己的推斷，但是謹慎起見，她似是而非道：“你今天回來的早，路過我的房間應該能聽見裏面的動靜，所以這麽快就趕了過來，對嗎？”

陸梓衿沈默不語。

“你聽到了我說的話。”岑墨瀟下了結論，然後繼續補充道：“所以你在生氣。”

“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你都已經確定了，所以決定怎麽做？解除我們的協議，終止合作，還是……”

“都不是。”岑墨瀟打斷她的話，不急不緩道：“要是你真是那樣的人，陸巡父女很快就能收到很多有趣的東西。”

陸梓衿心口一縮眼神發暗，往日裏總是含情一樣的桃花眼瞇了瞇，有點危險。

岑墨瀟捕捉到她此刻的陰郁，心裏不知怎麽的有些發悶，也沒有了繼續逗弄她的心思，陸梓衿現在對她也是豎著刺的。

“抱歉。”岑墨瀟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讓陸梓衿有些楞。

對方臉上顯露出一絲苦惱和困惑，揉了揉眉心道：“我剛剛得到消息有點受到打擊，你在我心裏和其他人不一樣，所以當時腦子並不是很清楚。我很抱歉我對人的信任並不多，更抱歉對你信任也不夠，以至於當時我是真的信了，把自己搞成這樣，也傷害了你。”

陸梓衿有些不可思議，“你……”她只說了一個字又閉口不言，她應該自作多情到這地步嗎？難道岑墨瀟能把她看得這麽重，因為自己的反水直接氣急攻心？即使她是誘因，估計岑墨瀟氣急敗壞程度更多才是。

不止陸梓衿不信，岑墨瀟自己也不信，她也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不能接受，並不是情感上受到了打擊。

“梓衿你是個聰明的人，無論是純粹利弊的衡量，還是出於你我相處下來的感情，都不至於讓你做出這種選擇，我昏了頭當時沒想到。”

岑墨瀟字字句句懇切萬分，表情也是無比真誠。

陸梓衿皺了下眉：“牛奶裏有什麽問題？”

岑墨瀟猶豫了下，才慢慢道：“加了點料，會導致心率失常和心肌損傷。”

陸梓衿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吸了口氣感覺萬分震驚。腦子裏電光火石之間想通了一件事，難道上輩子岑墨瀟就是被人這麽一點點害死的。

“所以你一直在懷疑有人對你做了什麽，才不肯吃藥？”

岑墨瀟點了點頭，低聲道：“起初我並沒有想到這一點，今年手術後我才察覺到不對。從那以後藥我一直沒吃，但是去檢查過，我帶來的藥還有李源給的藥，都沒問題。甚至是搬出來後飲食裏我都在隨時留樣檢測，都沒問題。我以為搬出來後就絕了他的心思，或者是我想多了，結果……”

她看了眼陸梓衿，苦笑一聲。

陸梓衿忽然覺得後背發涼，她以為自己遇到陸巡和陸雪已經是夠艱難惡心了的，可岑墨瀟面臨的卻是刀光劍影，是要命的。

她喉嚨動了幾下，反應過來後蹙眉道：“之前你都沒想過查我，是因為那天撞見我從房間把牛奶端出來才懷疑的嗎？”

岑墨瀟有些讚嘆陸梓衿的聰敏，點了點頭。

“我沒有給你下藥。沒有必要。我不覺得比起你，李源是個好的合作夥伴，我承認我攻於心計也會謀劃利用，但是殺人放火的事我不會做，風險太高了。”

沒查出來就算了，一旦查出來這就是犯罪。而且如果她選擇了李源，岑墨瀟想要給她下絆子那可比李源要難應付的多，就單單撕下她在遠洋的偽裝就能扼住她的咽喉。

岑墨瀟其實也已經想到了，林幕和姚青不了解陸梓衿，所以很容易懷疑是陸梓衿，她當時是被這消息沖擊到了。

“我知道，之前我有點不清醒，是我的錯。那些話也是氣話，你生氣是應該的，但是不要往心裏去。”

陸梓衿搖了搖頭：“你懷疑的並沒錯，雖然不是我，卻也是借了我的手，你……”

也不知道岑墨瀟喝的這些牛奶裏加了多少藥，這麽一想陸梓衿心裏那些冷漠和怒氣又變成了一點內疚。

岑墨瀟聽出她態度的軟化，可是無可避免的，這件事會在她們心裏留下了一點隔閡，而岑墨瀟並不願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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