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振袖火事

關燈
機械所制的火炮對於血肉之軀來說, 完全就是碾壓。更別說突襲小隊的武裝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

鶴田雖然從未見過這形似炮仗的金屬器物。

但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他們面前這堵厘米厚的石墻可以抵擋的。

“鶴田君,”奈良聽見槍聲消停, 側目朝著外面看過去,“我們……”

還有生還的可能嗎?

他問不出口,他的目光圍繞四周掃射, 突襲小隊的屍體、殘骸遍布,不過短短幾分鐘時間, 就已經幾乎將他們全部殲滅。

惡魔……

對方手中持有的火器, 絕對是惡魔之物, 怎能如此迅速地奪人性命。冢原家此時的所作所為,完全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等當他看見那火炮身上點燃了火星,在漆黑的夜裏搖搖欲墜時。鶴田再也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拼命沖出去, 或許還能殺出一條血路。守在這石墻之後, 不過慢性死亡罷了。

“奈良, 我數三息。三息之後,我們一起往外沖,能跑多遠跑多遠, 不要回頭。”鶴田從袖口撕開一條布,包裹在被彈孔貫穿的手掌處,用牙齒拉緊布條打了個結。

“鶴田君,”奈良沈重地點了點頭,他也明白此時所身處的絕境:“祝你好運。”

他們二人或許只活得到一人, 亦或許一人也無法逃脫。但命運已經將他們逼到了絕路, 除了拼一把外, 別無選擇。

“祝我們好運。”鶴田克制住不斷起伏的胸脯, 緩吸了好幾大口氣,“走!”

那堵殘破的石墻下方,轉而湧出兩道身影,背離著營地而逃。

“隊長,他們跑了!”火.槍手率先發現了他們的動作。

“給我把他們打成篩子。”

驟停的槍火再次響起。

劈裏啪啦的子彈落在鶴田和奈良的身側,就算拉開了十幾米遠的距離,仍然是腳下一個猝不及防。

鶴田知道,他和奈良兩人裏就算能有一個人成功逃脫那就算運氣不錯了。

當他看到奈良的腳後腿在子彈的洗禮中散出一團血霧時,他就明白活下去的那個人應該不是對方。

奈良因為小腿受傷,腳步頓挫發出一聲悶哼。

他單膝跪地,用武士刀插在泥土上支撐著身子,腳下血肉模糊。他已經跑不動了,腿上的傷勢足以剝脫他僅剩的行動力。

鶴田側目回望,只見對方臉色平淡,好似已經淡然接受生死。

鶴田的理智告訴他,奈良已經沒有了生還的幾率,要不了幾秒鐘,他那直挺的背部就會被子彈打出窟窿。

但一咬牙,他還是調轉了腳步。

“趴在我的背上,”鶴田一把將對方扛在了肩上,“我們一起走。”

奈良有些懵,半晌才反應過來:“鶴田君,別管我!你快走。”

他們從事浪人這個職業那天起,就早看透了生死,心底明白遲早有一天會迎來死亡。

奈良雖然有很多放不下的不舍和夙願,但此時也並不期望鶴田來救自己。因為他知道,拖著半腿不利的自己,他們倆一個都跑不了。

鶴田也知道奈良心裏是怎麽想的,但還是固執地將對方搭在了身上。

他和奈良相識並不久,還是碰巧連續幾次任務碰見才勉強熟知,一起喝過幾回酒。

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算個戰友。

但此刻,他卻毅然決然地轉身拉起對方。他雖然只是個鐘愛於歌詞詩賦的浪人,但“義、勇、仁、禮”那崇高的武士精神卻沒有丟。

見死不救,那是不義。

“我腳力好,”鶴田伸手一把按住奈良掙紮襲來的拳頭,“我帶上你,我們倆都能走得了。”

“鶴田……”奈良自知再怎麽掙紮也是無濟於事,反而會拖累他人。他使勁擡起未被傷到的左腳,用力往地面蹬去,盡力減輕自身的重量好讓前行的速度快上幾分。

可是。

營地裏,那被點燃了火炮終於完成的預熱,幾名炮手架起炮臺,朝向鶴田、奈良奔跑的方向。

“終於可以試試這大家夥的威力了,也不知是否如洋人所說,威力無窮。”隊長冷眼看向逃亡二人的背影,揮手下令,“開炮!”

一聲沈重的轟響在營地中響起。

如果說先前的火.槍是雨點的話,那這聲巨響就猶如從山端峭壁滾來的巨石。

鶴田驀地下意識轉過頭,眼角的餘光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炮火。再次感到了自身力量的渺小。

躲不掉了。

絕對躲不掉了。

就算以他全盛時期的腳力,也不可能跑得出那炮火的射擊範圍。

等待著他和奈良的,只會是在那顆炮火下化為灰燼。

人類是如何發明出如此恐怖的武器,鶴田不知。

他看了眼手中的武士刀,做出了個決定。

“奈良,”他抽著對方的肩膀,使出了全身力氣朝著身側也蠻力一推,“活下去。”

奈良突如其來地受到他的推力,腳下步子紊亂,轉身朝著左後方翻滾而去。在力道的作用下,翻滾了好幾個圈才停下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身前之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轟——”

爆炸聲下,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煙霧、泥土、倒塌的建築,混成一團充斥著他的視線。

因為近距離的爆炸聲,奈良耳膜被震出了血,暫時失去了聽覺,只覺得一陣耳鳴。

就連營地中發射火炮的眾人都驚呆了。看著那被炮火轟出的一個人造深坑,合不攏嘴。

莫名的恐懼感環繞著整個營地。

他們甚至不約而同地出現個想法。

永遠不可能有人能在這架炮火中生還,人類到底是發明了什麽樣的魔鬼之物出來?這還是人類能駕馭的產物嗎。

“鶴田君!?”奈良朝著爆炸的方向張了張嘴,卻聽不到自己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在煙霧的掩蓋下拖著蹣跚的步伐走進了那坑深窪。

“鶴田……”

看著眼前被炮火摧毀的一切,奈良膽顫心寒。

如果不是剛才鶴田的用力一推,他顯然已經身處其中。

鶴田剛才救了他。

為何對方明知道他後腿中槍,生還概率不高,還是要救下他。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此時此刻,他盲目地摸索。

就算有萬分之一生還的機會,他也想要找到對方。

鶴田一直就是個生命力頑強的家夥,他不信對方就這麽輕易地死掉了。

奈良趴在地方摸索著。

煙霧還未完全散去,他看不太清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觸感代替視覺。還好沒一會兒,他就摸索到一處柔軟。

“鶴田?”奈良驚喜地喊了一聲,但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他劇烈搖晃了下對方的身子:“鶴田君?”

“咳咳。”那具身軀淺淡地咳嗽了兩聲,雖然夾雜在耳鳴之中很微弱,但奈良還是聽見了。

“太好了,鶴田君,你還活著,”奈良有些欣喜,“這次我背你,我們一起走。”

奈良剛想將對方搭在肩上,卻發現對方輕得可怕。完全不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

他朝著對方身下尋摸了一下,才明白那失去的重量去了哪。

“奈良……”鶴田咳出幾口鮮血,眼睛只睜得開一條縫。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沒有了知覺,下身一片冰涼。

“恩,我在,”奈良啞聲,“鶴田君你別說話,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這是句謊言,他們兩人誰都再清楚不過。

“咳咳,”鶴田沒有接話,他伸出還能勉強動彈的右手,從貼身的內袋中抽出一個物件,“奈良……齊木奈良……麻煩你個事。”

他的聲音很微弱,幾乎是粘著嘴唇說出來的。

奈良聽不太清,只好將耳朵貼了上去。他嘶喊道:“你說!”

“替我把這個……轉交……給我的……妻子。”鶴田將懷中的卷軸遞在對方的掌心。

奈良感覺到手中的異物,立馬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是要我帶給誰嗎?鶴田,帶給誰?”

鶴田的瞳孔開始渙散,臉上雪白一片。嘴角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鶴田,我剛剛沒聽清,你再說一次,”奈良有些急促,“這卷軸是帶給誰的?”

鶴田喉嚨動了動,用盡最後一口氣,道出了那個讓他朝思暮想的名字。

“千……千堇。”

鶴田的話音剛落下,即將散去的煙霧外就響起了火.槍手們的驚呼。

“隊長,那裏好像還有個活人。”

“冢原家的秘密武器不能洩露出去,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隨機而來的,又是一陣槍火聲。

奈良佝僂著身子,小心將那卷軸放進胸口的內襯中,擡手將鶴田的眼皮蓋上。

“鶴田君,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勝美小姐的。”

耳鳴和炮火之間,齊木奈良將鶴田君口中的千堇聽成了勝美。

畢竟在霓虹語裏,這兩個名字之間只差了一個音節。

奈良最終還是從這場單方面的屠殺中茍活了下來。

他第一時間將冢原家跨洋購置了火器和火炮的情報傳達給了雇主,在吉岡家引起了軒然大波。

但他已經是無暇顧及了。

從那以後,他辭去了雇傭武士的身份。只身前往了吉原。

他的命,是鶴田救下的。

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對方的遺願,哪怕是要讓他付出一切。

他們做浪人的,唯一談得上的優點,那就是執著。

認定一個事實便會誓死捍衛。

但很可惜,他並不知道那“勝美小姐”的姓氏。他問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但誰都沒聽說過哪家大小姐有叫勝美的。

別人看他可憐,問起他那叫勝美的大小姐是何模樣。

他也僅僅能答上一句“比綻放的紫羅蘭還要漂亮”。

說了等於沒說。

他找得久了,逢人就問,把其他的人都給問煩了,也就隨意指了遠處的花柳街。

“比綻放的紫羅蘭還漂亮的女性?那花柳街裏多得是。”

在花柳街來光顧的武士浪人,多多少少都被奈良“糾纏”過。

鶴田君的妻子勝美小姐,也就由此耳目。

齊木奈良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沒有將鶴田的遺願送達之前,他絕然不會放棄。

既然一時半會未曾尋到,索性他就在吉原住下了,總有一天,他會找到對方口中那猶如綻放的紫羅蘭般漂亮的女子。

那席卷整座花柳街的振袖火事之後,他便盤下了殘骸般的店面,做起了風月生意。

他需要在吉原紮住腳跟,才能替鶴田完成遺願。

就算他完成不了……他的子女……他的子女的子女,也定然會遵守這個承諾。

紀釋的白袖揮動,眾人從回憶的景象中回過了神。

一直掙紮不屈的雀陰已然沒有了動靜,目光呆滯、癡語懵懂。

那隨著首屋倒塌,而從玻璃櫥櫃中散落的【墨色花紋卷軸】順著塌陷的建築殘骸,正好滾動到她的面前。

因為被先前烈火焚燒的原因,綢面已經漆黑一片。

捆綁著軸身的棕繩只剩下幾根絲線連接。在滾動的重力中終於掙脫開來。

那被齊木家族世世代代塵封、守護的墨色花紋卷軸歸終在這一刻散開。

露出內藏百餘年的狀貌。

藏在其中的,不是那傳說中被封印的八岐大蛇、也不是作惡多端的玉藻前。

而是用利落筆鋒寫出的一行字跡,在歲月中多少有點褪去墨色的字跡。

齊木家那代代相傳,遵守百年的承諾,終於還是在這一刻得到了實現。

雖然時間遲到了百年,但仍然是送到了那“比綻放的紫羅蘭還要漂亮”的女性前。

卷軸徹底展開在雀陰的面前,那黑白的字跡映在那已經布滿淚痕的瞳孔中。

筆跡她很熟悉,就算已經過了百餘年,她依然能一眼認出對方的手筆。卷軸中的那句話,猶如鶴田君親自在她耳邊輕語。

“花(はな)よりほかに知(し)る人(ひと)もなし。”

(註:世上無知己,唯花解我心。)

作者有話說:

千堇一生的悲劇落下帷幕。

(世上無知己,唯花解我心——取自小倉百人一首,前大僧正行尊所著和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