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振袖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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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日子可真是操.蛋。”

金蘭屋中的食客圍坐在酒桌旁, 三言兩語抱怨起來。他們一身戎甲佩刀,看起來是武士打扮。“吉岡家和冢原家一直相持不下,雙方誰的刀下都不留情, 接連毀了好幾個城寨。”

“可不是嗎,”另一名男子嘆了口氣,“最慘的還不是我們這些武士浪人, 受人擺布,說不定哪天就被當做棋子給犧牲了。”

漂泊在外的武士最不怕的就是死亡。

但眾人聽到“犧牲”這個詞還是沈默了。

他們是不怕死, 但也看中一個死得其所。在兩家權勢的紛爭之中被奪去性命, 不是他們的本願。

然而風險總是和收益對等。

“趁著這次爭端定要趕緊多賺些錢, 賺夠我就退役回老家養老,再也不想過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了,”為首的男子說, “畢竟都還沒成婚, 賺再多的錢也不知道給誰花。”

白文姍此時還在樓梯外側假意擦拭灰塵, 眼睛悄無聲息地盯著角落裏趴著身子清理殘渣的千堇。

經過那天晚上的遭遇。

白文姍無比肯定這千堇花魁肯定和雀陰有關。只是不知道潛藏在幻境之中的殺機到底是什麽, 她只要更加謹慎。

白文姍檢索著幻境之中所發生的事件和得到的信息。

暫時還看不清真相,像是聚了一層濃霧般模糊不清。

“梨花醬,”媽媽桑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去給一樓的客人送酒去,上好的桂花釀,二盞。”

“好的,媽媽桑。”

白文姍應了下來,在側方取了兩壺酒, 朝著那桌圍坐武士的客人而去。

“你說得可太對了, ”右側的男人舉著酒杯抿了一口, “賺再多的錢有啥用?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 還不如盡情瀟灑,人生須盡歡啊!聽說這金蘭屋的柳月花魁就挺不錯的。”

說完擡手朝著媽媽桑指了一下。

“老媽子,待會把你店裏最好的‘貨色’都拿出來,給我們兄弟幾人消遣消遣,不許藏著掖著。”

媽媽桑聽完喜笑顏開:“沒問題,您盡管吩咐。”

白文姍穩靜地給對方斟完酒,剛想擡步離開卻聽見一個熟悉的名字。

“真羨慕鶴田那小子啊……”男人將酒杯放在眼前搖晃。

鶴田?

好久沒在金蘭屋裏聽到這個名字了。

白文姍不禁耳翼微動,靜聽對方說下去。

“早早就討到了老婆,聽說還是個大家閨秀,真是走運。”男子神色之中掩蓋不住地羨慕。

“嘖,”他對面的男人挑了下眉毛,“還不是多虧了他那張嘴,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他有多能說。天天吟詩作對、即席賦詩的,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個文人呢,把小姑娘騙得魂牽夢縈的。”

男人的話語引起了眾人的趨附,眼中帶著穢濁,口中更是不加遮攔起來:“就是,他現在那老婆……嘖!聽說可真特麽的帶勁。”

老婆?

果然……真是如此嗎?

白文姍有些詫異,原來鶴田那副深情的模樣全都是假象,就連她都有幾分信了。

沒想到,仍然只是個感情騙子而已。

“哐啷。”

角落處傳來木架散落的聲音。

轉眼之間,在角落打掃的千堇像是個幽魂般“飄”到了眾人的身旁,情緒激動地用手掌拍在桌子上。

“鶴田君……你們認識鶴田君嗎?”

正囅然而笑的幾人被突如其來的千堇嚇了一跳,擡手就準備取劍。

“哪裏來的邋遢東西,大人們正在用餐也敢上桌!?”

等看清了面前之人,男子更是嚇了一跳。

“臉……你們看她的臉……”

千堇那凹陷的傷疤映得他們眼眸生疼,怎會有長相如此醜陋之人。

不免有些被駭到,一時半會兒竟是不敢動作。

“啊——”

發現千堇驚擾客人的媽媽桑一聲尖叫快要把整個金蘭屋給掀翻,“她怎麽出來了,快!快把她給我拖回去!!”

幾名正在一樓服侍的雜役反應很快,立馬就拽上了千堇的身子,使勁往後院拖動。

掙紮之中,千堇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力氣,幾名雜役硬是沒把她拖動分毫。

因為劇烈的掙紮,千堇臉上的傷口再次被撕裂,殷紅的血液從中淌出。

“鶴田君……鶴田健太……你們剛才說的人是他嗎?”

千堇在雜役粗壯的手臂中掙脫,帶著懇求的目光望向那幾名武士。

幾人被千堇滑稽的模樣逗笑了。

此時她被鎖在雜役的臂膀之中,沒有任何威脅。

“怎麽?你也認識他啊?”

說完還朝著身邊的人開口道:“看不出來鶴田那小子的口味還真是獨特,這種半人半鬼的東西也不放過呢。”

幾人的玩笑話語引得哄堂大笑。

調謔、譏笑的話語充斥著整個金蘭屋。

“讓我猜猜,他是不是還給你送過詩句啊,哈哈哈哈。”

千堇眼神中滿是絕望,對方的每一句話語都像是紮在她心臟上的一根針。

支撐她這麽久以來的信念,終於是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鶴田君……原來真的是個騙子嗎?

他不再出現在金蘭屋,不再來找她的原因,原來是已經成婚了。

他口中所說的嫁人是真,只是要嫁給他的人並不是出身花街柳巷的千堇花魁。

為何,為何要如此騙她。

這麽久以來都不敢來見她,哪怕是托人帶封信件……她也不至於淪落成如今這副模樣。

她不明白鶴田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正如游女猜不透顧客的心思,他們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光是嘗試著去猜測、理解就已經輸了。

她不再掙紮,如同行屍走肉般被雜役往外拖去。

武士幾人見鬧劇結束,也沒什麽心情再繼續吃下去了。

“對了,鶴田的老婆叫什麽名字來的。”

旁邊的人思索了片刻:“好像是叫什麽勝美來著。”

“這名字……聽起來就帶感,”男人臉上露出佞笑,“老媽子,被那醜東西一嚇,我們幾兄弟連肉都吃不下了,你說該怎麽辦吧。”

媽媽桑趕緊過來賠笑:“吃不下就不吃了,這桌飯菜我請了。要不客官趕緊上樓吧,柳月花魁還有幾名頭牌早就已經備好了。”

“這還差不多。”幾人滿意地搖著肚子上了二樓。

等將客人送上了樓,媽媽桑才陰著臉說:“那個不要臉的賤東西,給我狠狠打上一頓,隨意找個地方扔了。”

她氣得眉心發疼,鼻孔微張。

“我就不該發‘善心’把她給接回來,這下好了,又陪了一桌好菜。”說完捂著頭朝著後院指去:“打,給我朝死裏打。”

從那日之後,花柳街上多了個“怪物”。

她蹲在陰暗角落處,專門尋找戎裝甲胄的浪人武士。

只要尋到了,立馬撲著身子過去,問詢別人是否認識鶴田健太。

有時被驚擾到了,浪人抽出武士刀抵在那“怪物”的身前,竟也是沒嚇退對方半步。

千堇問了很多人。

認識鶴田健太的人並不多。

浪人之間本就漂泊不定,交戰期間更是把身份藏得好好的。白日他們是受名門貴族雇傭的武士,兵刃相見。傍晚,說不定還正坐在對面把酒言歡。不過利益驅使罷了,他們誰都不認識誰。

難得找到幾名聽過鶴田名號的浪人。

他們口中的答案也同千堇先前所聽到的一致。

鶴田健太成婚了,聽說娶的是名為“勝美”的大小姐。已經很久沒有人看到他再受雇出來征戰了。

應該是已經安頓了下來。

問了幾天之後。

千堇也就消停了,不再出現在街道上,而是蹲在後巷的那口枯井前,整日裏一動不動,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白文姍將偷偷藏起來的白面饅頭用黃紙包好。

趁著老板娘不註意,假裝出去打水,繞到了後巷中。

“千堇姐姐,吃點東西吧。”

白文姍盡量模仿著梨花的語氣,將白面饅頭遞到對方的面前。

千堇沒有伸手接。

只是歪著頭看著她。

“梨花醬,”千堇眼睛轉動,面向巷子的另一側,“你知道那條河之外是什麽嗎?”

那條河?

白文姍反應了過來。

整個花柳街被一條寬約數十尺的護城河給團團圍住,供給整個城市水源的同時,也將裏面的人限制其中。北側則是陡峻的巖坡,沒人能翻越而過。

能與外界相聯系的,只有那道跨越河流的石板橋。

這也是花柳街的游女小廝不敢逃、也逃不了的原因。

石板橋上日日夜夜守著武士,沒有人能從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這和白文姍剛來吉原時所見到的現代歌舞伎町構造是相似的,只是歌舞伎町已經因為科技的發展,將那巖坡推平了,城市朝著北向又發展了好幾公裏,一路燈紅酒綠。

千堇繼續述說:“河道之外,是自由。”

梨花是她在金蘭屋中最親近的人,此時只有她一個人前來,千堇的話變得有些多了起來。

“自由?”白文姍心神一動,千堇是否話裏有話。

難道突破幻境的關鍵就在於那座橋?跨過那座橋就能破開幻境蘇醒過來?白文姍強忍著心悸顫動,繼續聽對方說話。

“我六歲就被賣到這花柳街,”千堇說,“至今已經十餘年了,竟是一步也未踏離過。我都有些忘了,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也是這番金迷紙醉。”

“說起來也可笑,”千堇低笑一聲,“鶴田君怎麽可能娶我呢,我只不過是一個千人侵萬人辱的游女,他又怎麽會看得上我。”

她言語卑賤:“我居然也是信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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