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振袖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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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田君就像從此消失了般, 從未在花柳街中出現。

日覆一日,直至碾碎千堇那僅存的幻想。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拍打在千堇的臉上。

“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別以為被男人說了幾句好話就能從娼.妓搖身一變富家小姐, 裝矜持清高。”媽媽桑怒從心頭起,氣憤地說:“你那所謂的男人,不過是騙子罷了, 還信呢?天真不天真,我的千堇大小姐。”

媽媽桑最後幾個字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不僅是千堇被騙了, 她同樣也被騙了。她此時恨不得將那個男人千刀萬剮。

明明約定好的時間和價格, 男人卻並沒有帶著錢財如約出現。

千堇作為花魁空窗了接連一個月。

金蘭屋的損失同樣也很慘重。

“不會的, 鶴田君不會是騙子,”千堇不願相信媽媽桑口中的話,“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不能自已的難處, 等他處理好時, 定會來接我。”

“還來接你?你還在做白日夢呢, ”最惡毒的咒罵從媽媽桑的口中罵出, 她難得再跟千堇廢話:“今天晚上,城裏的原野大人指定要你作陪,立馬給我做好準備!”

“我不去, 我已經是鶴田君的人了。”千堇口中喃喃自語,舉手投足之間都透露著拒絕。

緊跟著,又是一道響亮的耳光。

“不去?!你以為我金蘭屋是你這小小游女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給我打。”

媽媽桑一聲令下,幾名魁梧的仆侍對著千堇拳打腳踢。

胸腔的撕裂感,背部的灼燒感, 口中充斥著血腥味。

千堇一聲未吭。

“哼, ”媽媽桑看也差不多了, 揮手停下了眾人的動作, 朝著白文姍說:“梨花醬,看著幹什麽,還不趕緊給千堇花魁梳妝打扮。”

“是。”白文姍應下。

如果不是今晚還要陪那位原野大人,需要保留幾分體面,那幾名仆侍怕是只會打得更狠。在花柳街,從裏不缺不聽話的人。

畢竟,這些游女不過只是金蘭屋裏購置的“私人物品”而已,他們這裏有著千堇的“合法”權屬,可以任憑處置。

千堇以前作為花魁的時候,春風得意,為金蘭屋掙了不少錢。

就連媽媽桑也要買她幾分薄面,金蘭屋的小孩都很喜歡她,不僅是她會給他們糖吃,更多的還是媽媽桑打人的時候她能護住幾分。

但當一個人失去了價值,便也沒有了顧慮的地方,那所謂的“薄面”剎那間便煙消雲散。

等待她的只有拳頭,那最能讓人聽話的東西。

“千堇花魁,”白文姍盡量扮演好梨花這個角色,關切地說,“我幫你擦拭一下。”

她拉開對方的衣袖,只見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

有些觸目驚心。

千堇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更是聽不見她的話,完全沈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我已經是鶴田君的人了,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鶴田君一定會回來的。”

此時的千堇絲毫沒有了以往的靈氣。

整個人像是丟了魂,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嘴裏不斷重覆這那些話。

消失的鶴田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她不願意接受現實。

白文姍用粉撲將對方身上瘀痕遮掩住。

把對方散落的發絲給重新豎起。

花了好一陣功夫,才讓渾身瘀痕的千堇看起來稍微正常了些。

“千堇花魁,我先退下了,有需要的話請隨時喚梨花。”白文姍從房間中退了出去。

瞥了一眼對方的背影,千堇花魁背著身子,跪坐在席墊上,沒有回她的話。

剛從千堇的房中出來,就聽見樓下媽媽桑粗壯而又熱情的嗓門。“原野大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快請。”

“千堇呢?”被喚作原野的人應該五十多歲,一身的肥肉抖擻,“她好些了沒?”

“聽說今兒原野大人要來,可高興壞了,她早就候著了。”媽媽桑賠笑幾聲,迎著對方上樓。

原野大人是千堇以前的“老顧客”,其實早就在花柳街玩膩了。只是聽說最近發生了這出“出嫁未果”的好戲,他也想來湊湊熱鬧。

原本索然無味的千堇,許久不見還真是有幾分懷念。

“是嗎?”原野跟著上樓,拉開千堇所在房間的樟子門,“千堇,我的小美人,怎麽還悶悶不樂呢?這麽久沒來了,有沒有想我啊。”

“砰”的一聲,木門被迫不及待地關閉。

白文姍眼皮略微一跳,覺得今天的事情可能並沒有那麽簡單。

但此時她也只是小孩身軀,做不了太多。更何況她清楚地認知到,這裏是雀陰的幻境,所做的一切都會是徒勞。

她是個觀眾。

雖然身臨其境,但仍然改變不了她是個觀眾的事實。所發生的一切,都已是既成事實。

而等到那扇木門再次拉開時。

印入白文姍視野的是一片血紅和媽媽桑的尖叫。

“啊!!”媽媽桑扯著嗓子大叫,“原野大人,您這是怎麽了?”

她這一聲關切是真實的,原野可是他們金蘭屋惹不起的人物,此時卻滿身鮮血。如果對方在這裏出了什麽事,她也只好關門大吉了。

而現在,原野一身的肥肉和鮮血混雜在一起,看了好是駭人。

“Tui。”原野朝著屋內吐了一口痰,捂著手臂說:“這賤東西竟然敢咬我,不知好歹。”

“那原野大人你沒事吧。”媽媽桑眼神偷瞄。

“沒事,只是破了點皮。”

媽媽桑頓感不妙:“那大人您這身血……”

“那賤東西的,”原野哪想到出來“消遣”都能被下作卑賤的“狗”咬傷,好心情全然被破壞了,頓時衣袖一甩:“不玩了,回府。”

白文姍朝著屋內探去。

只見千堇撲著身子,佝著肩膀,正用雙手捂著臉。

而那淋漓的鮮血正從她的指縫之中不斷湧出。

兇器自然是原野腰間的那把佩刀,他隨意用袖帕將刀間的血跡擦抹幹凈,扔垃圾似的丟在千堇的身旁。

袖帕上的紫堇圖案被地上那灘血液所浸染。

千堇花魁那引以為傲的臉龐,已然被對方用利刃劃出了一道裂痕。

裂痕斜著從眉頭直掠鼻梁、嘴唇,乃至貫穿到整個下頸。

她現在那副似哭非笑的模樣。

比鬼還難看。

“這……這……”媽媽桑頓時有些慌張,“原野大人,千堇花魁她不聽話你教訓下就行了,怎麽能把她的臉給劃爛呢,她以後……”

再也賣不出好價錢了。

媽媽桑的話還沒說完,那原野大人怒目看來,讓她自覺閉上了嘴巴。

“你這金蘭屋還想不想開下去了?咬傷了我還僅僅是教訓一下?你當我原野家的人都是什麽。金蘭屋要是還想開門做生意的話,就不要再讓這賤人出現在我面前。”

對於原野這種位高權重的人來說。

花柳街的游女向來都只是消遣的玩物。

殺了也就殺了。

對他而言,就如同碾碎一只螞蟻般簡單。

只是看著這相貌“醜陋”的千堇,他甚至都沒有殺她的欲.望。

不為別的,只怕是臟了他的刀。

“沒問題,”媽媽桑弓著腰說,“原野大人慢走,這次是招待不周了,下次您來金蘭屋我定給您安排妥當。”

她在這種人面前,打碎了牙齒也只敢往肚子裏咽。

“哼。”

等把原野大人送出了門,媽媽桑才收起她那副醜陋的嘴臉。

悶了一肚子氣,迫切地想要找地方宣洩。

“我真是倒了特麽的大黴了,”媽媽桑尖著嗓子在樓下喊,“攤上你這個不要臉的臭東西,現在好了,臉也給人劃花了,我看你以後還有什麽用。”

白文姍打了盆熱水,用毛巾給對方擦拭著傷口。

千堇全然聽不見媽媽桑的咒罵,只是用手接著不斷從臉上湧出的血液。

瞪大著眼睛,嘴中仍然念叨著:“鶴田君……鶴田君他一定會來的。”

“就算他會回來,你覺得他還喜歡你這幅鬼樣子嗎?”媽媽桑的情緒氣憤到了極點。

她培養了那麽久的搖錢樹花魁,竟然落魄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僅丟了魂,連容貌也毀了。

對金蘭屋來說,損失實在是太大了。

“鶴田君……”千堇仍然低著頭,“鶴田君他不是這樣的人。”

白文姍覺得也真是差不多夠了。

鶴田君是怎樣的人她不清楚,但對方的所作所為顯然並不是言行一致。

千堇還是年紀太小了,太容易受到他人的哄騙。只是這一騙,對她而言,就付出了整整一生的代價。

“千堇,你振作些,鶴田或許真的只是在騙——”

白文姍的話還沒說完。

千堇猛地擡起頭,用面目猙獰還淌著鮮血的臉頰望著她,眼中滿是殺意。

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脖頸直至脊骨。

腳下不由往後退了兩步。

可不僅是千堇,此時的時空仿若停止了般,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聲響。

吵鬧的花柳街、打俏玩笑的廂房,都猶如時停般陷入了寂靜。

就連一直咄咄逼人的媽媽桑也停下了咒罵。

用著同樣的表情瞪著她。

前來收拾殘骸的孩童,從隔壁探出頭來的看客……

白文姍擡頭回望,此時她視線中的所有人,都仿佛畫面被暫停了般,不同的面容作出同樣的表情盯著她。

一模一樣的神態,分毫不差。

就連他們眼瞼擡起的幅度,鼻翼的擴張,嘴唇的咧角,都如出一轍。

仿若他們的表情,均來自同一人。

千人一面。

白文姍腳下頓挫,視線透過二樓的窗戶,那輪紅月灑下的灼熱緋芒覆蓋在花柳街間。

彌漫著詭異又恐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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