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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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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節

蒼狗

流水若有情,幽哀從此分。蒼茫愁邊色,惆悵落日曛。

陳度宗坐在草木蕭疏的院中,呆滯地看著未央宮門。未幾,杜岱悄悄地從角門進來,神色如常,腳步輕巧。

如一片秋風落葉般,輕飄飄地印在陳度宗眼底,嚴絲合縫地撫平陳度宗心中的慌亂。

杜岱四兩撥千斤的作用無人能及,放佛只要他的存在本身,就可以讓陳度宗釋懷一切的不安。

“你去哪了?”陳度宗冷冰冰道,聲線凜冽如深冬的冰淩。

杜岱規矩俯身行禮,泰然自若:“臣出宮散心去了。”

“大膽!”陳度宗發了怒,漫天枯葉卷起裹挾成一個漩渦,在陳度宗身邊盤旋,黑氣饒身,像個來自黑暗的猛獸,憤恨地覬覦著杜岱,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敲骨吸髓。

杜岱安之若素,靜靜地跪了下來,擡起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柔聲道:“花饒,我們出去玩玩吧,這宮中太壓抑了。何況如今,你我在哪都是一樣的。”

話音剛落,杜岱便像小雞崽一樣被陳度宗掐在了手中,他蛇蠍一樣的黑眸中浸滿了怒火,他扼住了杜岱的咽喉,同時也扼住了自己的命脈,他咬牙切齒道:“你再說一遍,什麽叫做你我在哪都是一樣的?本王讓你失望了不是?”

杜岱因為缺氧,眼眶布滿了血絲,瞳孔凸現,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卻是依舊的柔情:“花饒,我們走吧,想回來的時候再回來。我求你,放過自己。”

第一聲“花饒”穿越了時光,喚醒陳度宗塵封許久的經年記憶;第二聲“花饒”泛起歲月的塵埃,剝開萬千壓抑下的幾分真心。

“花饒,你想要的從不是這山河萬裏,而是廣袤的自由。能束縛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第三聲“花饒”字字鏗鏘,鞭辟入裏,敲醒黃粱三載不願醒的大夢中人。

陳度宗惱羞成怒,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他太害怕這種感覺了,怕被人看穿心思、怕被人拿捏七寸、更怕杜岱與他的坦誠相待。

他與杜岱之間的隱秘情感博弈,建立在相互的躲閃、推拉中,一旦這種平衡被強勢的一方破壞,勢必要面對另一方色厲內荏下的潰不成軍。

“饒饒......”杜岱已經被掐得翻白眼,流出了血淚。陳度宗猛然間清醒,看見杜岱命懸一線的樣子,駭得登時撒手,小雞崽般的杜岱摔落在厚厚的落葉堆中,與頹敗的枯萎融為一色。

不知不覺中,陳度宗也淚流滿面。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將杜岱攬入懷中,將手放在杜岱後心,給他註入真氣。

直到杜岱臉色恢覆如常,呼吸順暢,才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那一刻,他終於承認了自己的懦弱和無能。他無法釋懷地獄般的童年,無法原諒母親的處心積慮,更無法接受面目全非的自己。

而有時,箭一旦離弓,便無法回頭。

他倔強地在這深不見光的宮殿熬著,熬著時光、熬著憤懣、熬著荒廢,囚著良知囚著天下,更囚著自己。

他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急需一個契機、一個人伸手讓他邁出那一步。

杜岱不愧是他的藍顏知己,他心尖上的人。

當日,陳度宗便帶著杜岱出了宮,一切秘而不宣。

卻不知為何,消息不脛而走。

陳度宗在人心慌慌、風雨飄搖之際再次出去“鬼混”,徹底讓一眾老臣對其失去了最後的一點兒信心。

守江山難,毀江山易。陳度宗雖然帶走了自己的龍印,卻帶不走沸反盈天和物極必衰。

雖說之前,陳度宗也會偶爾出宮散心,但這次卻是冥冥中不一樣。

他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天更高,雲更闊,心胸舒暢。若是還有貪戀,便是胸口的龍印了,這是他與皇城、與天下的最後一絲羈絆,也是他過往童年的痛苦記憶起源。如果沒了這龍印,他過去的青春和煎熬,拿什麽佐證是真實的呢?

兩人兩匹馬兩個包裹,隨心自在,馳騁在天地間,陳度宗第一次發現,他一直渴望的幸福竟然就在自己一念之間,他猛然間十分後悔蹉跎了歲月,在自己極端的擰巴中,他害了自己、害了杜岱、更害了天下。

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不過一瞬。

二人游山玩水,玩累了便會找間客棧歇息。然而兵荒馬亂、蠅營狗茍的世道下,想要找個還不錯的客棧很難。

陳度宗也是第一次切身體會到自己做下的孽,於是硬著頭皮屈尊降貴地與杜岱住進了一家簡樸的客棧。

客房裏只有簡單的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個椅子、一個衣櫃。

陳度宗以為自己會十分抗拒,但是躺下來的時候,硬邦邦的木板床卻是讓他分外踏實。

尤其杜岱還睡在他身邊。

“你的膽子愈發大了,敢跟本王同床共枕了。”

杜岱淡然一笑,閉上了眼睛:“你不喜歡嗎?”

陳度宗本想罵他,卻抑制不住嘴角向上的幅度,他也笑著:“不喜歡。”

夜半時分,他將杜岱扯進懷中,欣然睡去。

白日二人悠哉趕路,手拉手騎在馬上,不顧任何眼光,活得隨性恣意;夜晚二人停下歇腳,粗茶淡飯,同蓋一被,甜蜜睡去。

陳度宗竟然覺得這就是天上人間了。

杜岱還會帶他吃各種民間小食。肚肺、雞碎、腰腎、鱔魚、辣腳子姜、細粉素簽、砂糖冰雪等,很多宮中不吃的雞零狗碎,在杜岱的帶領下,竟是美味極了。

“朕、很、後、悔。”一日,在一小吃鋪內,陳度宗驀地抓住了杜岱的手,情真意切一字一頓道。

杜岱笑了笑,夾給他一顆雞心:“後悔什麽?”

陳度宗看了一眼雞心,又乜了一眼杜岱,一臉委屈巴巴的樣子。

杜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夾起雞心送到陳度宗嘴邊,陳度宗這才張口滿意地吃了。

“你知道我後悔什麽。”

“嗯。”

這夜,陳度宗照樣摟著杜岱入眠,這樣的日子他太喜歡了,喜歡到可以放棄江山。

他欣然睡去,滿腦都是神仙眷侶的瀟灑生活,他想待空了回去寫封聖旨,傳位給尊兒好了。這個讓他疲憊至極的位子不要也罷。

他雖尚未練成與杜岱一起永生的奇功,但是他一點時間也不想蹉跎了。以後無論是幾十年還是百年相守,能夠日日相對、夜夜相擁而眠,便是最好的飛升。

二人同床,卻是異夢。杜岱有些後悔,他怕蔣溪真的到了白雲山等候二人,他愛花饒,他不想見花饒送死,他想跟花饒在一起,活很久很久。

他無法成聖,但也沒有把握陳度宗日後會不會做出毀天滅地的事情。他在兩種念頭和大我小我的撕扯中,徹底的失眠了。

翌日一早,陳度宗看見杜岱的熊貓眼,不由地嘲笑了起來。

笑夠了之後,憐惜地將他抱進懷裏,親吻他的睫毛。

“別多想,就活在現在。”

杜岱默默地將眼淚忍了回去,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君主,是猛獸,是柔情,更是殘忍。

然而並沒有人會給杜岱的猶豫留有一絲餘地。

陳度宗甫一離宮,趙貴妃便聯合陽王,一網打盡了擁簇陳度宗的“食人族”一派。

這些年,陳度宗之所以能夠高枕無憂,一方面有陽王輔助,另一方面離不開“食人族”的幫襯。這些從他幼時便被他母親培養起的幕僚,靠著陳度宗的庇護成為搶掠民脂民膏的老舊保守派,只要自身有利益,一切皆為草芥。

“食人族”沒有想到昔日穿一條褲子的陽王竟會反水,更不知陽王是如何跟“競爭對手”趙貴妃沆瀣一氣,達成共識的。

陽王有苦說不出,一向都是他“逼良為娼”,沒想到風水輪流轉,也輪到他自吞苦果。

趙貴妃有趙宇酋這個鐵面大將軍撐腰,在群策合謀中占了上風。

陽王雖依然是進度有度、清風霽月,但他左右飄搖的特性,使得他依舊是趙貴妃心中一根隱密堅硬的刺。

朝堂瞬息變了風向,敏感的老饕們嗅到了異樣,以不變應萬變地等待著新君主的到來。而他們疑惑的是,堂堂一代魔君,怎麽輕易就消失了呢?

一切還會有轉機嗎?

這日,陳度宗和杜岱來到了白雲山下。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蕩滌千萬物。

杜岱驀地停住腳步,問向陳度宗:“花饒,我們不要回去了吧?永不回去,就這麽浪跡天涯,好不好?”

陳度宗哈哈大笑,口是心非:“你在說什麽胡話,我不回去誰當這大陳的皇帝?”

杜岱口不擇言:“陽王也好,尊兒也罷,甚至是段星,誰都可以。”

陳度宗黑著臉:“你不要太放肆了。我不做皇帝,過往的努力和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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