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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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普通人的生日是怎麽過的呢?

答案是想怎麽過怎麽過。

具體來說,就是怎麽開心怎麽來,吃最喜歡的食物、去最想去的地方、做最想做的事,如果能再收到最想收到的禮物就更棒了。

但川上柚覺得太宰治不能按照這個來。

要是他自殺了呢?

以防萬一,川上柚已經在手機上按好了110,只要太宰治一跳,他就撥出。

他們現在正行走在清澈的鶴見川旁。

雖然這是從川上宅前往橫濱主幹街道的必經之路,上學上班都要路過,道路寬敞而平坦,但身邊有太宰治的時候,就覺得很不安全。

正想著,身邊就傳來了這樣的感嘆:“是條好河啊~”

川上柚腦內計算了一下市警接到電話後趕來這裏的時間,又打量了一下附近的人流量,還想到了太宰治其實是會游泳的……但他不游你也沒辦法。看起來救人好像不可避免。川上柚已經開始計算從這裏回家,再洗澡換衣服重新出門要多久了。

洗澡的時候叫輛出租吧。

否則太宰治見一次鶴見川跳一次,無限循環怎麽辦。

其他人會把他們當成神經病吧。

難道這就是太宰治換臉的目的嗎。

仿佛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什麽,太宰治笑著道:“柚君開心一點啦!放心,我今天不會入水的。”

川上柚確認道:“也不會懸梁、掛樹、頭孢配酒……所有自殺的舉動都不會有?”

太宰治笑瞇瞇:“當然也~不~會~啦~”

川上柚狐疑地看著他。

總覺得語氣太歡快反而讓人放心不下。

太宰治收斂了輕浮的模樣,露出認真的神色:“我們來做個約定吧,柚君。今天誰都不可以說謊。”

川上柚點點頭,直言道:“聽起來你有很多問題想問。”

有個套路叫做“我的願望就是再許三個願望”,很明顯太宰治玩的就是這個,引出“今天不能說謊”的約定,只是為了接下來的提問創造環境罷了。雖說如此,但真正不想回答的問題,也可以直接拒絕。

可拒絕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那是當然的吧。”太宰治雙手枕在腦後,閑聊般道:“那天晚上,柚君可是說了很多不能傳播出去的秘密啊。”

川上柚神色淡漠。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跟著出來。

情況已經不可控了。

如果當晚的情形只截止到接完中也的電話,那麽掉馬並不能造成多大損失,但加上他給自己立的、借助“書”穿梭於平行時空的人設……這種情況掉馬,再被異能特務科知道,他估計就要考慮遠走意大利。

而太宰治提供的重大情報被相信的前提是……

“你認識可以讀取物品記憶的異能力者?”川上柚進一步推斷,“就在異能特務科?”

“嗯。”

咦居然真的回答了。川上柚偏了偏頭,盲猜道:“不會就是阪口君吧?”他就認識這一個。

太宰治:“是的哦~”

川上柚:“……”

啊,糟糕。

總覺得太宰這麽誠實,他也不太好意思用似是而非的真話來誤導了。

“那輪到我提問。”

結果他們還在坐在了鶴見川的河堤。

夏日的河堤有陽光的溫度,橙黃色的暖光照耀在河面,隨著河水流向遠方,又有新生的、源源不斷的河水流到眼前。

暖洋洋的。懶洋洋的。

川上柚有點想睡了,既然今天不上學,為什麽不能賴床呢……

這樣的氛圍裏,太宰治的話語也帶著夏日微風般的舒朗:“如果自殺的話,柚君覺得選哪裏比較好呢?”

奇怪的話題。

但放到這樣的環境,放到太宰治這個人身上,也不覺得奇怪了。

川上柚不假思索道:“大海吧。”少年捂著嘴打了個呵欠,神色理所當然道:“海洋是環繞地球的、不斷循環的水,沈睡在海洋的懷抱裏,也是沈睡在這個星球的懷抱裏。”

太宰治感嘆:“聽起來很不錯啊。”

“溺水而死,泡久了會很難看。”川上柚認真道:“要選無人的海域,絕對不能被撈上來。”

頓了頓,金眸的少年發出疑惑的聲音:“所以我一直覺得跳河的人都很奇怪。”

太宰治:“…………”

如果沒有被及時打撈上來,泡久了的話,屍體真的會很醜啊,還不如被槍殺的好看。

自殺愛好者陷入沈思。

夏風拂過,清晨的氣息彌漫,有鳥兒的鳴叫傳來,川上柚取出手機,給快鬥發郵件告訴他自己今天請假的事情,隨口問:“你給我請假用的是什麽理由?”

“追一只貓結果摔了一跤掉進河裏,回家就發燒了……”

“哦。”

川上柚編輯了“發燒”,用行動表明前面那些都是無效信息。

“是同學?”

“嗯。”

太宰治有點驚奇的樣子:“柚君真像個普通人啊,會去上學,有要好的同學和朋友,還有兼職。”

川上柚比他更驚奇:“我本來就是個普通人啊。”

兩人面面相覷。

半晌,太宰治失笑:“對,柚君的確是個普通人。”他頗感興趣地問:“那麽柚君覺得我呢?”

川上柚托腮:“以前的你我不認識,現在的你挺普通的。”

頓了頓,少年說道:“雖然你極力用自殺來證明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但我還是覺得作為‘人’的你,挺普通的。”

太宰治:“……”

不,他自殺不是為了證明這個。

太宰治微妙地看著川上柚,想要觀察他的神色,但面具擋住了最為微小的表情,讓他只能去看那雙金色的眼睛,看那雙金色的眼睛所註視著的事物。

等等。

發完郵件的川上柚返回通訊錄,正要退出,就聽見太宰治的聲音:“這個‘流浪貓’是誰?”

川上柚:“你啊。”

川上柚臉上全無心虛之色,以一種鼓勵的口吻道:“作為貓咪來說,你還是很可愛的!”雖然他認為所有貓咪都很可愛啦。

太宰治鼓了鼓腮幫子,指責道:“柚君,把人當做貓咪來看,是不是有點過分?”

川上柚微笑,金眸疏離又柔和:“可是,明明是太宰君先把人當做織田作先生的遺物來看的啊,到底是誰比較過分?”

陡然冷場。

清晨的河堤少有人來,這兒又是特地挑選的偏僻之地,除卻微風和陽光,沒有任何幹擾。

川上柚可以清晰地看見那雙鳶色眸子裏蔓延上的晦澀的、哀傷的、繾綣的光,和以往的都不一樣,這光芒更為清晰,就像是……往常他都是隔著玻璃見到的太宰,而現在,就像是這塊玻璃被消融,得以見到了更為真實的存在。

似乎觸到了蚌內裏的柔軟。

他在哭。

川上柚莫名地有這樣的感覺。

明明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那個表現得好像對什麽都渾不在意、玩世不恭的太宰治,就脆弱得好像要碎掉了。

語言的力量,真的能達到如此地步嗎?

還是說……

只是一個剎那,鳶色的眸子便蒙了層霧,玻璃又重新歸位,若非川上柚見過更為清晰的景象,只怕就要一直以為如今的情況才是太宰治的真實了。

真是的。

明明沒有做什麽,卻有一種把人欺負得很慘的感覺。

那種想要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的感覺,又一次回來了。

果然是同一個人嗎。

膽小鬼真的有點麻煩。

川上柚這樣想著,幹脆利落地道歉:“對不起,太宰君。”迎著那雙帶著幾分詫異的鳶瞳,川上柚下意識地放緩了聲音:“是我的錯。”頓了頓,他說:“織田作先生一定是一位非常好的人,我很榮幸作為他在此世的連接存在。”

金眸的少年這樣說著,甚至摘下了面具,露出寫滿誠懇的面容:“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從你這裏認識他嗎?”

大衛·伊格曼在《生命的清單》中寫道: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當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學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當你下葬,人們穿著黑衣出席你的葬禮。他們宣告,你在這個社會上不覆存在,你悄然離去。

第三次死亡,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把你忘記。於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個宇宙都將不再和你有關。”

懷念逝去的友人,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對太宰治來說如此。

他的朋友非常稀少,數來數去也只有兩個,一個算是背叛了,另一個則去了另一個世界。

他會獨自去三人以前常去的Lupin酒吧,獨自來到織田作的墓前休憩,在獨屬於自己的緬懷時光裏,感受那深深的如潮水般的哀傷將名為“太宰治”的人淹沒,自身仿佛浮游與世界之上,看到了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

——“此世的羈絆。”

——“也可以叫枷鎖、眷戀、支柱、系住風箏的線、定位自身的錨。”

川上柚的聲音在耳畔回響,輕柔且充滿耐心,明明只有16歲,那一瞬間卻宛若古老的智者,且充滿了一種……13歲的自己看不出來,18歲的、閱歷更加深厚的太宰治卻能夠察覺到的,神聖的氣息。

像是曾在神恩下沐浴良久。

太宰治在出差西方時見過這樣的神職人員,他們的精神面貌和常人不同,如同長久用槍的人手上會有槍繭一樣,長期侍奉神明的人也會有自己的特征,那是種虛無縹緲但確實存在的氣息。

恰似三年的黑手黨生涯帶給他的、抹不去的黑暗。

太宰治禮貌地沒有探究。

很明顯,這是川上柚12歲前的經歷,而他14歲被森鷗外撿到前的經歷,同樣是空白。

那麽為什麽要和對方分享織田作呢?

因為不忿織田作曾經施加的恩情不被知曉,因為希望被救助的人能夠記住織田作,還是名為“川上柚”的存在,和其他人有一絲不同?

——“那就去救人吧。”

屬於平行時空的記憶閃爍在思維殿堂的最前方,太宰治踏上了高坡。

這是一片隱藏在城市之中的、靜謐的世外之所,埋葬著彼世之人的墓園。站在墓園,背靠獨木成蔭的大樹,可以望到安然沈靜的海。太宰治慢慢地走到織田作的墓碑前,輕輕放下一束白色的小花。他已取掉了面具。來見這個人的時候,不想有任何偽裝。

川上柚也是如此。

他們的心情,偶爾會達到同一個頻率。

雖然川上柚直到此時仍不知曉自己與這位織田作先生到底有何過往,但哪怕是微小的交集,能夠成為一份此世與彼世之間的羈絆,系住一只將要脫離引線的風箏的話,也是一件好事吧。

脫離港黑和做個好人沒有因果關系。

如果和他的猜想相同,織田作先生就是那位引領了後一種結果的人的話,想必會讚同他的觀點。

日行一善。

而且,“朋友”,可是相當珍貴的啊。

港黑大樓。首領辦公室。

森鷗外的神情隱藏在重重陰影之後,他穿著形似吸血鬼的裝扮,在唯一的燭臺光源下,紫色的眼瞳中仿佛浸入了鮮血,嗓音低沈而有具有威懾力:“川上君,今天情報員傳來的消息,說你白天在和叛逃幹部太宰一起行動。”

夜晚剛來上班就被傳召·川上柚首先想到的是還好吃了飯,否則萬一和森先生談久了豈不是胃都要開始消化自己,然後才定了定神,坐直了一些,用輕快的語氣道:“森先生肯定知道的吧,今天是太宰君的生日。”

“所以你逃學,就是因為要陪太宰君過生日?”森鷗外的語氣辨不出喜怒,光聽起內容還像個憂心忡忡的老父親。

嗯,反正川上柚是這麽想的。

“太宰君說他要到東京去了,可能要比較久才能回橫濱,這次也算是送行吧。”川上柚平靜道:“我今天也沒有做什麽,只是請太宰君吃了蟹肉大餐,再給他買了件夏日祭的浴衣當生日禮物,到處逛了會兒,分開之前再吃了個蛋糕而已。絕對沒有談到任何和港黑有關的機密信息。”

頓了頓,他很誠懇地說道:“一般來說,在生活中,尤其是想開心一點的時候,大家都不會聊工作的話題的。”

就是這麽嫌棄工作。

別和我談理想,我的理想就是不上班.jpg

森鷗外語聲沈凝:“川上君,你們真的只做了這些嗎?”

川上柚:這種仿佛我們去開房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將再次跑偏的思維拉回來,川上柚努力地想要把態度表現得端正點:“太宰君說他查了我在意大利時的情報,花了很多錢,快要把從賭場贏來的錢都花完了,想要我給他報銷。這個算嗎?”

去看織田作和送了太宰一張面具的事情肯定不能說。

森鷗外咽下“結果你報銷了嗎”這句話,維持住boss氣場:“還有呢?”

川上柚思索著道:“本來我們是想偽裝的,但生日果然還是應該放松一點,夏天了繃帶被遮住不透氣也很難受,太宰君有點怕悶出痱子……”

頓了頓,他沈痛地懺悔:“森先生,我錯了,都是因為太宰君太可愛了,讓我一下沒把持住。”

森鷗外噎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愛麗絲更是嚇得瞪圓了蔚藍色的眼睛:“可愛?!”

幾乎破音。

川上柚這才註意到愛麗絲的存在。

雖然光線非常暗,但他不至於連一個小女孩都沒看到,是藏在障礙物後面,還是剛剛被森先生召喚出來的?有兩個角色真方便,一些港黑首領不好說的話,可以由金發幼女來說,而即使知道愛麗絲的本質,人們也依然會被感官迷惑。

這個世界,真實與虛假,本就暧昧不明。

舉個例子,在白蘭眼中,只怕所有人都是NPC。

川上柚朝著愛麗絲露出了安撫的笑容:“和愛麗絲的可愛不是同一種,但我也很喜歡。”

室內一時沈寂。

冷凝的氣氛之中,森鷗外幽幽嘆了口氣,發出了直指核心的聲音:“川上君,太宰君為什麽會找你過生日呢?”

川上柚咽下“因為中也出差了”這句話,覺得再開玩笑森先生的容忍度就要到極限了,畢竟是加載了情感模塊的AI,該哄的時候還是要哄:“大概是因為平行時空的願望吧。那時候13歲的小太宰說生日想和我一起過。”

結果也不知道森先生信了幾分。

走出首領辦公室,川上柚覺得他這個暑假……不,很快就會擁有自己的辦公室了。

Sad.

現在去紅葉大姐那裏,肯定又要被統管情報、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的大姐念叨一番。

Double Sad.

不過,白天還是過得挺開心的。

果然沒有逃過學的高中是不完整的。

首領辦公室。

從監控看到川上柚進入電梯,森鷗外按亮了橘色的小臺燈,淺淺的燈光照出他眼底的冷冽,又迅速轉化為無奈。

森鷗外嘆了口氣:“川上君和太宰君越來越像了。”

那種不可掌控、不可捉摸的感覺。

愛麗絲撅起嘴,發表了不同意見:“哪有,川上君比太宰君可愛多了!”

森鷗外扶額。

他感覺快要不認識“可愛”這個詞了。

森鷗外拿起情報員今天遞上來的,川上柚和太宰治逛街的匯報。

他們似乎真的只是在普通地慶祝生日。

愛麗絲蹬蹬蹬地跑去開了燈,讓寬敞的辦公室整個被籠罩在光源之中,宣布道:“我要畫畫啦!蠟筆呢?”

森鷗外仍在沈思。

明明是這樣特意布置的壓抑冰冷的氛圍,可川上君卻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原因呢?

總不會是他以往的形象太和藹可親了吧。

太宰君在港黑時也是這樣的,因為他隨時準備擁抱死亡,所以根本不在乎外界的變化,那麽,川上君又是因為什麽呢?

“林太郎!我的蠟筆呢?”

“稍等下,愛麗絲醬——”

[川上柚:為了圓一個坑,我跟太宰君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

[白蘭:誒?柚君想起來了嗎?]

[川上柚:想不起來。不想想起來。就這樣吧。等你暑假過來再說。]

[白蘭:好~]

遠在意大利的白蘭放下手機。

能夠促使他窺探平行時空的能力覺醒的,當然是非本時空的存在,比如來自錯亂時間線和空間線的入江正一,又比如遺忘了過往、不知來處的川上柚。

所以,柚醬到底來自哪裏呢。

白蘭看向天空。

盒子之外的……另一個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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