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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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梅天◎

潮濕悶熱的雨季, 天空像濕淋淋的臟抹布,灰壓壓的,雨蒙蒙下著。

第一次發覺黃梅天是如此漫長。

在汪家客廳裏,男生站在玄關收傘, 她擡頭, 對上他的眼睛。下雨的緣故, 這幾天湯儀下晚自習是媽媽開車來接送。他們又一周沒見面。

汪敏來得早,難得坐在何言旁邊, 男生耳朵微微泛紅,請教題目時, 他們很小聲的說話, 大部分時間都在認真寫題。

餘揚見怪不怪,早就知道他們的事了。他翹起二郎腿寫卷子,遇到不會的, 煩躁地抓抓頭發,賊兮兮掀了下答案頁,被老汪發現, 敲了記腦袋,答案也收走了。

坐餘揚邊上的戴眼鏡的女生, 就讀二中,名字叫程霏,她身體不好,補課三天兩頭請假, 但在這裏的女生中, 她數學基礎最紮實, 領悟力好, 學習格外勤勉。

周嶠這會來, 只剩湯儀身邊的一個位置。

說來也怪,這是他們第一次坐得如此靠近。

少年在她右手邊坐下,霎時,她聞到清涼的雨水氣味,視線從他拉開筆袋的手,慢慢移到他臉上,定定看了幾秒。

汪敏佯裝不舒服地咳嗽,何言轉頭問她怎麽了,餘揚和程霏一齊擡頭,看了看汪敏和何言,又掃一眼湯儀和周嶠。

視線掠過桌上幾人,周嶠表情如常,問:“有事嗎?”

大家不約而同地沈默,各做各的題。

湯儀擡手撐著額頭,擋住視線。她對被發現“早戀”有陰影,害怕再重蹈覆轍。因此,他們在人前只是普通同學關系,沒太多交集,最多加一條:近期,關系還不太好。

有的事就是會越描越黑。由於上次的講題,汪敏誤以為她和周嶠鬧得有點僵,幾次補課,各種理由隔開他們,拉何言教她們題目。這導致,他們雖在一塊補課,卻幾乎無交流,兩人間越不說話,大家越自動默認關系不好。

好不容易見面,又要保持距離。

做完一面題,她略困倦地趴在桌上,手裏筆在動,打下解題的草稿,最終得出的答案很奇怪,反覆驗算幾遍,不得其法。

正煩惱著,修長手指映入眼簾,那雙手和它主人一樣,潔凈無瑕,微微泛著冷。

他順手在她草稿上劃了兩下,有意提示她,或許是這兩步的問題。

湯儀換種思路,得到另一個答案,心情豁然開朗,她揚起唇角,飛快掃眼桌上的各位,都在悶頭做題。

再看周嶠,他在寫奧數,竟然還分心幫她看題。

拿筆輕戳一下他的手背,少年手中的筆尖頓住,目光轉動,女孩對他微笑,明眸善睞,無聲做口型:同學,謝謝。

少女的嘴唇一張一合,周嶠神色不動,他斂起思緒,視線落回題海中。

他不說話,湯儀垂眸,一周沒見面,她很想他,克制不住想親近、觸碰他的念頭。可是,男生看上去反應平淡,對此並不在乎。

不過幾秒,周嶠再度註視她,他微微擰眉,就像在思考幽深覆雜的難題。

隨後,他拉過她的手腕,用筆在她手心寫下什麽。

掌心被筆尖撓得發癢,真怕被發現,她手指不自覺要蜷縮起來,他擡眼,一記淡淡的眼神警告,讓她別動,兔子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按住她的手指,寫完後,又繼續看題。

緩緩攤開手掌,女孩心跳加速,白皙皮膚上,一串清晰漆黑的小字:結束後,來我家嗎?

她慢慢合攏手指,不再看他。

補課放風時間,湯儀跑到樓道裏接電話,望著窗外晦暗的天空,她轉過身,樓梯上站著一個人。少年朝她走近,他步伐不緊不慢,耐心等待她對剛才的邀請的答覆。

她是很想和他待在一起,可是湯儀說:“下周期末考了,我要回家覆習。”

“你在我家一樣可以覆習。”他說,“而且,我可以教你。”

會有這麽好的事?狐貍真沒布好陷阱嗎?

“你也要考試的,這次算了吧,我們暑假再約。”說完,湯儀踮腳親了男生的下巴。沒辦法,這人非常難哄。

面對“賄賂”,少年似不為所動,他皺起眉毛,長睫下,一雙深邃寧靜的眼睛。

“還生氣呢?”女孩擡頭看他,昏暗光線下,他嘴唇微抿,有種天生的淡漠感。

有種東西叫報應。誰讓她之前拒絕過他很多次。

她在他這已沒什麽信用了。

湯儀只好說:“剛才我媽給我打電話,她等會要過來接我,順便在汪老師那邊結一下補課費。”她輕輕嘆氣,“所以,只能下次了。”

下次是什麽時候?

“暑假裏的話,你比我要忙吧?看你的時間,我都可以的。”她伸手抱住他,鼻尖縈繞著清冽的氣息,據說,這是某種荷爾蒙作祟?

她說:“反正,我肯定會陪你的。”

角落裏,少年撫摸她的頭發,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道:“你說這麽多,時間還是定不下來。”

“那你想怎麽辦?”

少女眼眸澄澈,她擡起右手臂勾住他的脖頸,為更靠近他,仍是湛黑眼瞳,柔白的面孔,淡紅的嘴唇,她疑惑看人、展露笑顏的時候,有種孩子樣的純真。

令人不由自主產生矛盾的想法。想憐惜保護她,又想去欺負她……他掩飾起這般的心思。

今天,少年難得穿件白襯衣,趁他走神思索,湯儀指尖摸到他衣領上那顆紐扣,他這樣穿最好看,賞心悅目極了,不過,她才不會告訴他。

當細雨從窗隙飄進來,潮濕在空氣裏迅速漫延,光線越暗,壓抑的念頭便越清晰。

第一次,周嶠問她:“接吻嗎?”

湯儀聞言,隨即擡起頭。沒有發出聲音,女孩微微張開嘴唇,看上去,能令他毫不費力地深入。

他們一觸碰到對方,突然,湯儀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音,松開抱住他脖子的手,去抵住他的胸膛,隔開兩人的距離,她想推開他,被周嶠扣住雙手。

他貼著女孩的額頭,吻她的眼皮,輕道:“還沒來。”

男生鎮定自若,她可做不到。萬一被看到就完蛋,湯儀不去看他,不受蠱惑,她邊對他說:“下次再說吧。”邊掙紮著想逃進安全的兔子洞。

周嶠扳過她的臉龐,道:“你急什麽?”哪有這麽容易放過她?

腳步聲逐漸靠近,湯儀倏地揪緊他的衣領,心裏急切又緊張。亂無章法的吻,不知輕重,溫柔的反而是男生。

周嶠蹙眉忍受,她完全在敷衍。這哪是吻,仿佛在借機發洩似的。

她愈吻愈急,慌亂之中,終於把他推開了。分開的瞬間,唇舌嘗到一絲甜腥味,楞了一兩秒,女孩盯著他的嘴唇,睜大眼睛。她不是故意的。

“你這吻技……”他摸到唇上刺痛的地方,指腹沾了血,淡聲評價,“有夠差的。”原來他教了這麽多遍,她一次都沒學會。

湯儀耳朵灼熱,誰讓他總喜歡逼她?

她用手背擦了下水潤的嘴唇,目光觸及他潔白又皺巴巴的衣領,某種痕跡會始終存在,再怎樣拼命掩蓋都沒用,她腦袋裏亂得不行,要道歉嗎?

此時,何言和汪敏從樓下走上來。

湯儀深吸氣,徑自往上走,兩邊臉頰發熱般滾燙,嘴裏有血銹味,她咽了下去,有點懊悔,不應該親他的,過了會,又收不住地想,到底怎麽咬的,也不知道疼不疼……

“湯湯!”汪敏從身後追上來,略帶擔憂道,“沒事吧?”

她搖頭,擡手摸了下自己的臉,幸好,熱度在減退。

雖然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麽,但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對勁,仿佛狹路相逢地對峙了一番,女孩頭也不回地走了,男生眼神如冷風過境,總之,不太妙的樣子。

汪敏說:“要不等會你和我換位置吧。”

湯儀眼睛一亮,求之不得。

等周嶠回到座位上,身邊坐著的換成汪敏,而何言身旁正是湯儀。

她全程不去看他,避免與他的眼神接觸,只要一想到他被咬破的嘴唇,有種奇異的受到譴責的感覺,都是因為她不小心,同時,心跳過快地想,僅僅是因為她的緣故。

湯儀不敢正視他,就像不敢深想,她內心竟也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破壞欲。

或許,她不是那麽乖巧聽話的孩子。或許,她的叛逆期來得比較晚。

半小時的自由討論很激烈,何言郁郁地去看對面的兩人,汪敏在問周嶠題目。

看女孩驚嘆的表情,就知道他講解很到位。別的不說,周嶠邏輯思維嚴密,龐大的計算量不在話下,反應能力太優秀了,再看他那張臉,受女生歡迎是正常的。

“何言,幫忙看看這道。”湯儀用筆點了下題目。

補課這段時間,大家都混熟了,各種問題目、分享零食和各校八卦。

何言數學水平不錯,教她綽綽有餘,但偶爾,學霸有學霸的脾氣,沒耐心反覆跟她去折騰弄懂一道題。

看完題目,何言心不在焉地教她。

汪敏說了聲謝謝,埋頭開始做題。

註意到他們也在討論題目,周嶠目光停留了會。他們靠得太近,教題目需要湊這麽近嗎?

討論結束,汪如海逐一看過他們的卷子,又把周嶠留下來,進書房前,才記起什麽,回頭說這是本學期最後一次補課,暑假補課要等待通知。

大家整理好筆袋書包,輕松告別朋友。客廳裏人聲漸消,湯儀站在門口,等她媽媽過來。

有斷斷續續的聲音,從書房裏傳出來。

有老汪的聲音,他沈吟道:“……這題你怎麽想的,為什麽這樣做?”

周嶠說:“……相比較下,這種方法覆雜,計算量更大。”

湯儀百無聊賴地拿起手機,掌心露出那行字:結束後,來我家嗎?

她怔怔地想,有什麽辦法能逃過大人的眼睛?

“湯儀。”母親的聲音立即將她拉回。

湯儀慌忙把手機放進口袋,說:“媽媽,你來了。”

“我去跟汪老師說一下,這邊結束了,我們等下再回新家看看。”湯母換上鞋套走進去,湯儀慢吞吞跟在後面。

來到書房,湯母先開口:“汪老師,這會還忙嗎?”

大人們不免寒暄,聽他們客套了幾句,湯儀擡眸,他們的目光不偏不倚對上,忍了一分鐘不到,她去看他的嘴唇,看著也還好嘛。

湯儀悄悄出神,不知道這天氣什麽時候出梅,不知道下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忽然,少年朝她眨了下眼睛,挺好看的,但,一頭霧水之際,聽見媽媽的呼喚,“湯儀,湯儀,想什麽呢,跟老師說再見呀。”

迷糊的女生瞬間回神。

母女倆將要離開,走了兩步,女孩偷偷轉頭看他,做口型:再見。

一切都很匆忙,她又走了。周嶠轉了轉手中的筆,垂眼看題。

安靜的車廂裏,雨刮器來回滑動著,主幹道上堵得水洩不通,望出去,一片紅紅的車尾燈。

打開電臺,主播聲音柔和,車內氣氛也略有回溫。

湯母問:“囡囡,暑假還打算去汪老師那邊嗎?”

“聽說,汪老師還要在醫院陪護,不知道暑假開不開課。”湯儀想了想,說,“那邊氣氛挺好的,模考數學也有進步,時間和精力沒有白費。”

湯母唇角微彎,“你自己覺得有收獲就好。這學期也要結束了吧?分科想好選哪個了嗎?”

“我本來的想法是文科,”她頓了下,緩慢道,“現在感覺不一定,還沒想好,等期末考成績和排名出來再說吧。”

湯母語含欣慰:“學習的事你自己做決定,我和你爸都支持你,你放心去做選擇吧。”

“嗯,只要他不回來就行。”手心出了薄汗,黑字逐漸模糊,女孩語氣平靜,“我不想看見他。”

“囡囡。”湯母嘆氣,靜了片刻,她問女兒,“到現在,你心裏也一樣怨我嗎?”

車窗上雨滴滾落,湯儀輕聲說:“那不一樣。那你想看見他嗎?”她反問母親,“你也不想,對嗎?我不懂你們,我只知道,我以後絕對不要這樣,過得一點也不開心。”

面對青春期女兒的詰問,湯母淡淡一笑,“以後你會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這麽看的。”

“當然了,我肯定希望你以後過得比我要好。”她說,“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只會希望你越來越好。”末了,她又開口,“……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不知有多久,車子又在一條大道上開開停停,幾分鐘後,車流擁塞,寸步難移。

電臺裏,男女主播互相插科打諢。

女主播抱怨:“最近省城梅雨不斷,上下班高峰期,地鐵馬路上都堵得不行,唉,心情也堵堵的……”

男主播附和,接話道:“省城天氣預報顯示,這樣的陰雨天在未來還將持續兩周,不如,我們來聽一首歌,緩解下陰雨綿綿的情緒吧。”

女主播問:“什麽歌呢?”

“和陰天相反的天氣是什麽?”男主播故意賣關子,“對,我們一起來聽聽這首經典情歌吧。”

伴隨吉他前奏響起,車龍一動不動,湯母瞧著後座的女兒,問:“你手上怎麽了?碰到什麽臟東西?”

女孩一楞,隨後,扯張濕巾擦拭手心,回答:“沒有,寫題目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大人沒有懷疑,聽著音樂,驀地,轉移話題道:“現在的男孩個子真高,你們班上男生也是嗎?”接著,她再補充說,“剛才在汪老師家書房,我看那個男孩挺高的,你們是同校同學嗎?”

“不是。”湯儀轉過臉來,只顧著否認了,“我和他不是一個學校的。”

大人隨意問:“他哪個學校的?”

“附中的吧。”

湯母回憶剛才所見,說:“那男孩看著挺有禮貌的,長得也不錯,學習怎麽樣?”

以為被看出什麽端倪,湯儀心跳不定,道:“不知道,我去補課,跟他沒說過幾次話,不熟悉。”

“附中,那和肖婕一個學校的吧?”湯母在後視鏡裏看看女兒,道,“你去補課可以多交點朋友,周末約出去玩玩,別成天悶在家裏,作業又做不完,學習上努力……算了,你都不是小孩子了,心裏也有數,要勞逸結合。”

湯儀小時候屬於“放養”模式長大的,父母對她學習要求不算高,大人眼中聽話的乖女孩,比較省心,她在學習上通常都自我約束,不寫完作業,根本不想出去玩心裏總裝著點事沒解決的感覺。

湯母扶住方向盤,斑馬線上,有小孩一蹦一跳地經過,她眼神陡然柔軟,道:“我想到你小時候,那會你還在上幼兒園,有一天放學回來,你跟我說,媽媽,今天看到一個小朋友長得很好看,我問你多好看,你說就像王子一樣。”

有這事嗎?湯儀茫然。

唯一確定的是,從小到大,她的審美一直很固定,喜歡清俊聰明的男生,性格可以略帶冷傲,本質應是溫柔安靜的。看上去,周嶠都完美契合,精準命中,但他帶給她的感覺,還更覆雜難測一點。

盡管如此,她對他依然是毋庸置疑的喜歡。

耳邊,母親又提起最近上映的電影,叫她考試結束和同學一起去看。湯儀清楚,媽媽在嘗試拉近彼此的關系。

可惜,過去的傷害像瓷器上一絲裂紋,看著完好無損,卻再難修補。

一時間雨停了,前方道路逐漸暢通起來。

電臺裏播放另一首懷舊情歌,閃回的初戀畫面,課桌上美麗的詩篇,整夜漫溢的雨水

以及,少女期待著的,隨之而來的夏天。

◎最新評論:



【難道小時候就見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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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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