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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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房在一處老居民樓裏, 屋子三室一廳,幾個租戶共用客廳和廚衛間。

王詡把一些註意事項簡單告訴周嶠,又把鑰匙交給他後便走了。

玄關門後的紙箱裏有一堆塑料袋,周嶠隨手拿了一個。

近距離接觸高度腐爛的屍體, 他身上有股難以洗去的氣味, 是死物腐敗的氣味, 淡淡的屍臭味。

客廳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陰沈沈的,破舊沙發歪歪斜斜靠著墻, 一臺笨重的老式電視機放在角落裏落灰, 房子太老,白墻表面泛黃,有細細蜿蜒的裂縫。

周嶠皺眉走到衛浴間, 他脫掉身上衣服,把衣物扔進塑料袋打包好,可以直接扔了。他換好衣服, 打開水龍頭洗手,水聲汩汩, 他慢慢擡起頭。

鏡子灰蒙蒙的,他擡手抹開一塊,清晰地映出他的臉。

水流聲很靜,周嶠註視著鏡子裏的自己。這些事情加在一起看似覆雜, 其實也簡單, 時間緊迫, 他更不能做輕率的決定, 但大腦裏好像有一根時刻緊繃的弦, 時刻拉緊,提醒他,多一天對她而言,會有多危險。

他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臺上,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理清思緒。

他之所以能脫身,有個很大的原因,他不是青雲學校的學生,沒有簽什麽“生死狀”,而她不同,即便她僥幸逃離學校,也可能會被抓回去,退一萬步說,即使前面順利,他帶她離開學校,她回到家,父母也可能會再把她送入魔窟。

雖然王詡說得不無道理,抓住校長經濟犯罪的把柄,學校群龍無首,便會停辦,但這不夠,遠遠不夠,還欠一把東風,他需要火燒得越旺越好,鬧得越大就越無法收場,他要學校徹底關門。

或許,校長經濟犯罪和穆婷婷的死暫時無法掀起什麽滔天巨浪,這些需要時間去消化,成人世界裏殘酷又虛偽的規則,他們無法抗爭,只能被迫承受。

再鐵證如山的證據,握在他們手裏,對大人們而言不具有威脅性。

要想扭轉局面,還欠那一把東風。

借力打力,也要不動聲色又打得漂亮才行。

而這把東風就在他身上,他知道火要往哪引燃才致命。

回過神,周嶠取過抽紙擦幹雙手。

忽然,門被人篤篤篤敲了三下,一個女聲傳來:“哎”隨著聲音,半掩的門扉被她輕輕推開。

黃發女子倚靠門框,手指繞著發梢,她面容俏麗,對他微微笑道:“哎,帥哥,我們見過的。”

是有過一面之緣,在旅館的樓梯間裏,那次周嶠沒搭理她。

黃發女子上下打量他,說:“我朋友住這裏,我來看看他,沒想到這麽有緣,你也住這兒?”

周嶠聞言反應淡淡,他走到門前,那女子半點不讓他,他禮貌開口:“借過。”

黃發女子問:“你住在這裏嗎?”

周嶠不說話。

氣氛在沈默中凝滯。

黃發女子揚起嘴角,她撥了撥長發,側身讓出道來,她看著周嶠擦身而過,少年側臉白皙而英俊,黑眸澄凈,抿著唇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那天她在小旅館裏初見周嶠,一開始沒看清臉,只覺得他身上有獨特的氣質,無端吸引旁人的目光。

可惜壓根不理會她。

黃發女子無所謂地收起視線,不理就不理吧,她也沒想這趟回來能多出個浪漫邂逅來,帥哥嘛,純當賞心悅目了。

周嶠拿鑰匙打開王詡的租屋,租屋不大,簾子沒拉上,大片陽光透過玻璃窗打進來,光線明亮但悶熱,天花板上吊下一臺風扇,屋裏就一張床,一個塑料椅子,一張又舊又小的折疊桌,床下鋪著幾條毛巾,上面堆了幾件衣物之類的,東西很少。

以防有人打擾,周嶠把門鎖了。

拉上簾子擋掉酷烈的陽光,打開風扇,他才感覺屋內略微涼快點。

周嶠不喜歡坐別人的床,便搬來椅子坐下,腦袋裏想了會事情,他起身在房間裏轉了轉。

桌上有一支黑色水筆和一包抽紙,周嶠把椅子挪過來,在紙巾上打腹稿,寫了會,他有點困倦,這些天和關琦琦睡一個房間,他睡眠更淺。

周嶠揉了揉眉心,註意力很難集中,還是得休息一會。

他蓋好筆帽,頭靠著墻,不一會便睡著了。

睡覺也不舒坦。

仿佛做了一連串的夢,清醒後什麽都不記得,夢一場空似的。

周嶠後靠著墻,閉上眼,重回那種深邃寧靜的黑暗裏。

假裝終究是假裝,扮演太久,容易迷失自我,仿佛陷入當初徘徊的困境裏。他要停下來想一想為什麽,好不容易拿理智逼退了,天秤另一端的感情又不允許他這麽做了。

心底攢積的陰翳像越來越糾結的烏雲,沈重且不安。

腳下金色的光線西斜,太陽在霞光餘燼中離場,屋裏四壁光禿禿的,沒有掛鐘,不知道有幾點了。

夜幕徹底降下後,房門外有各種聲音傳來,腳步聲、說話聲、手機鈴聲……男男女女混亂的談笑嬉鬧,飯菜味、煙味、汗液粘在衣服上的氣味……

敲門聲響起,王詡打工回來了。

周嶠走上前給他開門,王詡一進屋就疑惑他怎麽不開燈。

頭頂日光燈一亮,王詡一頭栽到床上,渾身酸痛,嘴巴不閑著:“唉,你是沒體會過人間疾苦,賺錢太不容易了,簡直懷疑人生……”

周嶠在門口飲水機那倒水,他拿一杯水遞給王詡,不鹹不淡說:“多讀書,少吃苦。”

王詡坐起身接過杯子,“算了吧,我不是讀書的料,不像你,看著就一臉聰明薄情相,唉,學妹以後有的傷心了,那些看上你的女孩,真的是眼瞎了,她們一定後悔當初不選擇我……”

周嶠忽略他的扯皮,說:“等事情結束,你不考慮回家?”

王詡將杯中水一飲而盡,他把塑料水杯捏成一團,道:“我做事只向前看,不會回頭,那沒意思,我這麽年輕,有的是機會和時間。”話落,他勾唇一笑,恢覆往常不正經的樣子。

周嶠不置可否,各人選擇罷了。即便沒有這些事,他依然會照一條既定的道路上走,沒別的原因,讀書考試這類對他而言,得心應手。

這樣一想,可能有的時候,人生就那麽回事。

王詡休息完,轉過臉看他,問:“你白天思考得怎麽樣?想出什麽對策了嗎?”

“差不多。”周嶠不廢話,直接說:“今晚可以開始著手,順利的話,這周內會有消息。”

王詡打了個響指,“行,我來配合你,你要我做什麽?”

周嶠:“先把你知道的內情告訴我。”

到午飯時間,湯儀本想拉上陶曉然,但她白天總故意躲她,什麽都躲,連目光都避之不及。

湯儀不好勉強她,獨自坐在角落裏用餐。

頭頂的風扇慢慢轉動,空氣悶熱,耳邊有輕微的交談聲,偶爾有學生經過,腳步聲同樣很輕,食堂裏非常安靜,一旦有異樣的聲響,會聽得格外清晰。

餘光裏投下一片陰影,一個人在她面前坐下。

“是我。”蔡茹真邊坐下,邊小聲地說,“你怎麽坐在這裏?還好我看見了。”

湯儀拿筷子戳幾下飯,她莫名沒什麽胃口,但還是要吃,她往嘴裏塞了一口,慢慢咀嚼。

蔡茹真問:“最近怎麽樣?”

湯儀目光低垂,“老樣子。”

蔡茹真“嗯”了一聲,慢悠悠說:“昨天,班主任找我了,離監督期過去還有一周,我們的日子要熬出頭了。”

湯儀微微一楞,她現在過日子不數日子,一天天過得昏昏沈沈的,根本不記得今天是幾號,原來時間過得這麽快嗎?

“你們老師應該也要找你了,不會聊什麽別的,可能會說得嚴重,但正常都能過的。”

“蔡茹真。”湯儀忽然喚道。

蔡茹真不解地應聲,“怎麽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機會讓你離開這裏後,有其他正規的機構可以接收你,你會走嗎?”

蔡茹真支著下巴想了想,“如果真的有這種好事,我會走。但你也說了,這是如果,別做假設了。”

蔡茹真擡起視線,見湯儀盯著自己看,不由一笑:“很奇怪嗎?你以為我是自願碰那玩意的嗎?不是的,我也是被騙的。”

湯儀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蔡茹真說:“開始戒癮之後我發現,其實人生的選擇很簡單,要麽繼續活下去,要麽去死,以前覺得還是後者痛快啊,一了百了,但現在想想,不是這樣的,能活著才更重要,更需要勇氣,覺得去死比較好的,都是膽小鬼,你說對不對?”

湯儀沒有猶疑,“對。”

蔡茹真彎起嘴角,“我們都不是膽小鬼。”她又說,“所以你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進行。”

但,果真如此嗎?

下午體訓課間,學生坐在樹蔭下休息,教官倚著樹幹抽煙,林蔭下氣溫略低,四周沒有風,水泥地曬得發白,摸上去滾燙。

在這短暫的安靜裏,班長江瑩起身去跟教官說了幾句,教官一手夾煙,一只手插著褲兜,他聽完,點點頭,江瑩走到隊列中間停下。

江瑩輕聲喊:“湯儀。”

湯儀擡頭看她,“班長,有什麽事嗎?”

樹影裏看不清江瑩臉上的表情,只聽見她說:“黃老師找你,你跟我走一趟。”

湯儀從地上爬起來,跟著她走出班級隊伍。

午後沒有一絲風,陽光酷烈,操場上仍然有幾個班級在進行體訓。

兩人一路無話走到教學樓,直到江瑩先開口:“你不好奇是什麽事嗎?”

湯儀:“到了就知道了。”

“你不怕我又騙你?”

湯儀腳步一頓,江瑩側頭看她,她站定道:“你放心,確實是黃老師找你,別的我也不清楚。”

湯儀沒應她,過了會,江瑩問:“你還討厭我嗎?”

“有關系嗎?”湯儀語氣很淡,“討厭不討厭也不重要吧。”

又是一陣沈默。

江瑩送她到辦公室門口便離開了。

湯儀推門望去,辦公室裏只有黃老師,他擡頭看了眼,習慣性扶下鼻梁上的眼鏡,道:“湯儀是吧?過來。”

湯儀走到辦公桌前,“黃老師,您找我。”

“對。”黃老師神情平和,他擡腕看看時間,沈吟道,“你先坐一會,等一會。”

湯儀沒有直接問,她搬來一張塑料凳子坐下。她想,十有八.九,老師喊她來是為了監督期一事。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座機電話響起。

黃老師走上前接電話,沒講幾句,他把聽筒擱在桌子上,語氣如常:“湯儀,你的電話。”

湯儀一時沒反應過來,楞了楞。

黃老師輕拍兩下她的肩,低聲說:“怎麽說話不用我教吧?”

湯儀握緊電話聽筒,手心汗濕,心跳微微加快。

不知道是誰?

電話裏有輕微的電流聲,像某種呼吸起伏的頻率,很輕又很沈重。

她沒有出聲,電話那頭的人試探地“餵”了幾聲,短暫沈默了會,忽然喚道:“湯儀?”

這是誰?

遙遠且熟悉的聲音,是一直很溫柔的一個人。

湯儀低著眸子,不說話。

電話那頭的湯母按著情緒說,“囡囡,是我。”

窗外是白燦燦的陽光,屋內卻有些昏暗,她站在座式電話的小桌子前,擡起頭,視線直直對上窗外的走廊,那陽光令人眩目。

湯儀望著窗外,輕輕“嗯”了一下。

湯母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囡囡,你連媽媽都忘了嗎?”

不是你們先忘記我的嗎?她平靜地想。

“沒有。”湯儀輕聲喊:“媽媽。”

電話那頭靜了靜,湯母再開口,聲音略微顫抖,“你在學校裏怎麽樣?老師和教官兇不兇?班上同學好相處嗎?”

湯儀簡單說:“都好。”

“你有什麽跟媽媽說,你爸那個脾氣你知道的,把你送到這裏都不跟我商量……”湯母說,“本來上個月要給你打電話的,學校說你們有什麽活動,暫時不能電話……”

湯儀聽著電話裏母親的聲音,突然生出一絲恍惚,這感覺似曾相識,仿佛還在家一樣。

“囡囡?囡囡?”湯母柔聲問,“怎麽不說話?”

“媽媽。”湯儀手指繞上電話線,她知道接父母電話有很多違禁詞不能說,她只好道,“沒有,我在聽。”

“囡囡,在學校裏累嗎?”

老師就在身後辦公桌前坐著,屋裏很靜,電話裏說什麽他都能聽清。

湯儀說:“不累。”

“這次是你爸爸自作主張把你送到這個學校裏,雖然方式不對,但他是為你好……”

在湯母低柔的絮叨聲中,某種莫名的感覺涼絲絲地爬上來。

湯儀心下一動,擡起目光。

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道身影,一個人停留在窗前。

刺目的反光裏,湯儀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囡囡,我們下個月月中來接你,回家後先休息一陣,正常學業還是要跟上的。”

湯儀註視那人,那道身影動了動,接著,那人轉過臉來,他的目光隔著玻璃,直接望向湯儀。

兩人陡然對上視線,湯儀背脊生寒。

魏教官。

此時,電話裏,湯母輕喚:“囡囡?”

身後,黃老師一面手邊處理事情,一面低聲催促她:“湯儀,時間到了。”

湯儀的目光沒有躲閃,她攥緊電話線,張了張嘴,腦袋裏一片空白,最後下意識地說:“媽媽,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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