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晉三小死了。”茶今對周城說。茶今長得真的很漂亮，淺棕色的眼睛裏隨時都有笑意。周城沏茶的動作一頓，垂下眼眸，回答說：“嗯。茶今坐在一邊，整了整衣裳，慢悠悠的開口：“他掉進了河裏，死掉了，屍體也沒辦法找到。”周城把茶遞到茶今桌上，笑了笑，一字一句說：“茶今姑娘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嗎？”茶今突然也笑出聲來，說：“你好像也沒那麽難過嘛。”周城坐下來，然後勻了一口茶下喉：“還好。”

茶今望著一邊坐著比自己高一個頭的周城，眼睛裏有著深意：“接下來的幾十年要自己好好想一下啊，小周城，你要走哪條路。”

周城俊俏的臉上綻出一個笑：“好的。”

茶今離開了，茶今臨走之前看著周城和這幾間小草屋，沈吟一會兒說：“有什麽事就來找我，我在陳廳，馬上就要走了。”

周城回道：“好的。姑娘慢走。”茶今已經走去了好幾步，突然又被周城叫住。周城輕輕開口問道：“晉三小……三爺，他是被什麽人害死的嗎？”

茶今回頭看著周城，笑笑說：“他自己的修煉出了問題，神志不清掉進了城外的一條河裏。”

周城低下頭，眼睛裏什麽也沒有。周城慢慢走回家裏，坐在椅子上感覺怎麽坐都不太舒服。周城煩躁的走到廚房去把晉三小藏著的一壺酒撂了來，坐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喝得周城眼神有些渙散。

周城紅著眼睛，對著空無一人的家嘶啞開口：“三爺，這酒真是好東西啊。”

周城其實記得，在他緊緊抱住晉三小的時候，他看見了晉三小背上蜿蜒上後頸的青紫色的大塊肌膚。周城曾經在他的一位練功入魔的叔父身上看見過這種不正常的皮膚。那時候，周城的叔父暴走而亡。

周城知道晉三小也撐不了太久了，他馬上就要丟下自己了。周城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天下之大地之廣，周城沒有地方可去了。周城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像晉三小一樣。

沒有辦法像那個年輕人一樣笑著說：“我去過的地方都是江湖。”

周城生來就是個廢物啊。

昏昏沈沈醒來的時候，同村的一位少女正十分著急的站在周城家門口敲門喊著周城的名字。周城皺眉穿好衣服，開門問：“怎麽了？”那姑娘就像是剛從水裏撈起來的，全身都是濕的。她焦急的伸出手去拉住周城，眼圈一紅，喊道：“周城哥，你救救我爹吧!”周城腦子裏的某一根神經就像是被狠狠觸動了一樣，有些顫抖的問道：“邊走邊說，怎麽回事!”在趕到那姑娘家之前，周城終於聽她磕磕絆絆的把事情講清楚了。姑娘叫十年，十年的父親在外做生意的時候遇見了有過節的仇家，一路逃回了家，卻不曾想仇家依舊跟了上來，欲除他一家為後快。十年的父親感覺不對，就讓十年逃跑，十年當時的確是害怕了，就順著父親的意思一直逃到了山上，後來想起來和其他姑娘一起偷看的少年周城，就抱著最後一點希望找了周城過來。周城心裏卻知道，時間過了這麽久，十年的父親應該是沒救了。

更何況，自己只是一個半吊子。

周城在其中還問了一個問題：“十年，你的父親為什麽會得罪仇家？”

十年的臉突然漲紅，輕輕說：“父親當初為了保命，遇到強盜攔路時，把強盜引到了那個人的商隊附近。但是，他們的商隊比我父親的商隊強上很多，戒備森嚴，不會有事的。”周城嗤笑一聲，說：“這把刀今天算是捅到了你父親身上啊。”十年聽出周城口中不滿的語氣，似乎心裏的弦也崩到了極限，失控的哭道：“周城哥，你就當是救我吧!我的父親是有錯，但是憑什麽要報應要報在我們身上!我……我不想我的家人死……求求你!”

周城的腦子嗡嗡一震，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來，壓抑了很久的鮮紅色襲上眼眸，周城啞著聲音說：“你說的對啊。”

周城腦子裏一直回蕩著自己那句“你說的對”，直到自己親手把柴刀劈到了一個彪形大漢的體內，腥熱的血液沾到了周城那雙修長的手上。周城從來沒有殺過人，一直都是像晉三小所說的把練劍當作是強身健體的日常活動罷了，卻不曾想自己也會持著兇器奪走一個人的生命。就像現在這樣。十年尖銳的哭聲紮進周城的耳朵裏，周城呆滯的看著那個被自己殺的男人倒下來，而他面前有一個年輕的衣衫不整的躺在地上死去很久的姑娘，那是十年的姐姐。周城別開臉，看向一院的屍體，聞到了噩夢裏熟悉的血腥氣味。周城問十年：“只有這個人不可能有這麽快的速度殘害你的一家人，肯定還有其他人，你要報仇嗎？”十年狠狠的點了點頭，嘴唇被咬的血紅。周城拉起十年，笑了笑，聲音輕的如同鬼魅私語：“我們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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