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遠泓往臨江趕的半路上，他帶著的宋徠的那支舊手機便一直響個不停，都是宋家的人打過來的。

葉遠泓沒理，但還是知會了宋徠一聲。

宋徠也不著急去宋家，他有意晾著他們，自然不能讓他們這麽快找到自己。

等宋老爺子帶人找到鼎雲時，宋徠已經吃完飯開始看文件了。

鼎雲管理嚴格，沒有在保安處登記過的人，哪怕自稱家屬也是不能放進來的，就是方衍，也是因為在鼎雲買了一套房才能進出自如。

更何況宋家那些人從來沒有到鼎雲找過宋徠，也沒和宋徠一同進出過，門衛處的人不認識他們也聯系不上宋徠，老爺子帶著人自然就便被攔在了外頭，鬧了幾分鐘後門衛才讓物業的人從微信上才聯系到宋徠。

得知宋老爺子來了，宋徠還有些意外。

他猜到宋家會來人，只是他以為來的會是宋昌銘。

宋徠起身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是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昂首挺胸，拿上桌上的文件走進了電梯。

宋徠出現時，老爺子的人正在門口等著，宋徠則站在小區大門之內，抱著手臂盯著車裏的人看。

直到車裏的老爺子顫顫巍巍走下來，眼中盡是驚恐，他才滿意地笑了笑。

“爺爺，好久不見。”

老爺子伸出手指著宋徠，不住地顫抖，“你……你……真是你……”

宋徠知道老爺子想說什麽，他朝門衛點了點頭，從打開的大門裏走出去，他就這麽在眾人的註視之下不緊不慢地走到老爺子身邊，用手裏的文件將老爺子的手慢慢壓下去，眼神帶笑，卻透著勝券在握的蔑視。

“當然是我，不然，您以為我該在哪裏。”

老爺子被他驚得說不上話來，張著嘴卻啞然無聲。

宋徠收回文件，一手插兜站好，懶洋洋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四個西裝革履一看就是保鏢的人，“還不把爺爺扶上車，年紀大了，出了什麽事可怎麽好。”

宋徠說著，不顧老爺子憤怒的神情便已經自顧自拉開一輛車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老爺子收回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手裏的拐杖，他深深吸了口氣，轉身也上了車。

老爺子剛上車就把車裏的司機遣了出去。

他穩坐在後座，盯著宋徠的後腦勺看，聲音淩厲。

“宋徠，你到底想怎麽樣。”

宋徠並不回頭，只是笑。

“回老宅聊聊吧，我也很想和我那個大哥見一面。”

他這般不辨喜怒的樣子氣得老爺子心口發梗，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齒怒吼著，“宋徠！不要得寸進尺！”

宋徠脊背一僵，這才回過頭看著後座的老人。

他扯著嘴角，似笑非笑。

“得寸進尺？”

“爺爺，我想你大概是誤會了。

得寸進尺的人從來不是我。”

“如果想談，那就大家當面談個清楚，如果不想談，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您自己選吧。”

宋徠說完便伸手去拉車門，毫無遲疑。

門剛打開，他還未來得及下車，就被老爺子叫住了。

“回老宅。”

宋徠回頭看他，終於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宋徠回老宅的路上給葉遠泓發了一條信息，告知了他自己的動向。

宋徠原本打算等葉遠泓回來後一起去，可老爺子親自找了過來，以老爺子的性子若是不見到人是絕不會罷休。

宋徠沒打算鬧得太大，畢竟這也是家醜，若是真鬧大了不好收場，在外人面前扯破了臉皮，霍亂也兜不住，逼得宋家的人魚死網破也沒什麽必要。

宋徠和這幾個人糾糾纏纏這麽多年也屬實疲憊，反正這場仗早晚要打，他相信就算自己一個人也一樣可以贏。

宋徠跟著老爺子到了老宅後，一下車便叫門口的魏姝和宋淵臉色慘白，宋淵緊緊握著扶手的雙手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宋徠垂眼看他，嘴角噙著笑意，可眼神卻透著冷峻的寒光，兩人四目相對，便是一陣刀光劍影。

宋徠拿著文件走過去，一副懶散閑適的模樣，好像碾碎眼前的幾個人只是彈指的功夫。

“大哥，幾日不見，你還是老樣子呢。”

宋淵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人，竟覺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那人分明是他熟悉的樣貌，可卻又陌生得叫他恐懼。

等宋徠越過自己走進客廳，宋淵才突然醒悟。

今天的宋徠竟那樣像方衍，舉手投足間都是方衍的做派，似是永遠勝券在握，永遠毫無畏懼。

宋徠並不想理睬宋淵，他徑自走進屋內，站在熟悉卻又陌生的客廳裏。

他環顧四周，將周圍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可笑的是，到了今天，那些人的眼裏還是藏著嫌惡。

自打被宋昌銘帶回宋家，宋徠在松間別墅裏的日子就很少。

起初他只是被養在別墅偏院，後來又去了寄宿學校。

宋徠成年以後，更是很少進這裏。

在宋淵車禍之前，這座豪宅裏的每一個人都不歡迎宋徠，每一個人都只會用厭惡的眼神看他，就連傭人都敢當著宋徠的嘲笑他卑微的身份，不斷地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年幼時宋徠並不懂得這些，以為有了新家而高高興興，時不時就往魏姝和宋淵身邊去。

起初宋徠只是單純地將他們當做媽媽和哥哥，可時間長了他開始慢慢懂得，所謂的“媽媽”不是媽媽，“爸爸”也不是爸爸，“哥哥”更不是哥哥。

想起往事，宋徠陡然覺得無趣，他慢慢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老爺子，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

“在這談還是……”

老爺子緊咬牙關，隱忍怒意，“去書房。”

宋徠揚眉點頭，看也不看宋淵他們惡狠狠的眼神，自顧自往樓上走。

宋徠先一步進了書房，他毫不避諱地坐在了書桌前的紅木椅子上，雙腿疊在一起，擱在桌案上，整個人格外閑散，毫無懼意。

蔡秘書扶著老爺子進門便瞧見宋徠這副模樣，氣得張口就要呵斥，卻被老爺子擋了下來。

“你出去，把門關上。”

蔡秘書怒目而視，宋徠卻全然不在乎，只是淺淺地笑。

待秘書走了出去，宋徠才翻動著手裏的文件，“您想說什麽就說吧，我晚上還有約，可沒功夫在這裏盡孝。”

老爺子顫顫巍巍走到桌前，冷臉看他，“盡孝？”他笑了出聲，“你可曾把自己當做宋家的人？可曾把我當做你的爺爺？指望你盡孝，我怕是活膩了！”

宋徠聽著老爺子的話心裏雖然不爽，面上卻沒表現出來。

他將眼神從文件上移到老爺子臉上，見老爺子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宋徠心裏竟有些痛快。

“先不拿我當宋家人的可是你們。

不拿我當孫子的也是您。

都是您這個長輩開的頭，我作為晚輩自然是有樣學樣。

怎麽，現在您倒怪罪起我了。”

“你！”老爺子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宋徠的腳都抖了抖。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初不是我，你能進宋家？能進秘密森林？現在你翅膀硬了，還敢結黨營私，妄想把秘密森林吞下，也不看看你有幾個肚子夠不夠撐下去！”

宋徠這才慢慢冷下眼神。

他擡起眼簾，盯著面前一臉憤怒的老人，想回憶一下這個人和煦的面孔都難以在記憶裏捕捉。

宋徠扯了扯嘴角，靠在椅背上。

“結黨營私？”他嗤笑出聲，“我看您是老糊塗了，您也不睜開眼看看，現在的秘密森林還需要結黨營私？所有人都在抱團取暖，只有您一個人置身事外。”

“您真以為今天的秘密森林還是您可以只手遮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地方？！”

宋徠說著將手裏的文件丟到老爺子面前。

“這裏面記錄的是您的兒子擔任總裁以來挪用公款的所有明細，還有受人賄賂違規錄用員工的名單。”

宋徠頓了下，將雙腳從桌上移開，起身踱步到老爺子身邊。

“除此之外，這裏還有您的兒媳魏太太兩次暗箱操作動用秘密森林的流動資金幫助魏家投標獲勝的證據，甚至就連您唯一認可的孫子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也都在裏頭。”

“您睜大眼好好看一看，秘密森林這麽多年真的都在您的掌控之中？您真的以為你是秘密森林的天？”

宋徠言詞鋒利，字字誅心，絲毫不給老爺子臉面，將這麽多年他蟄伏在秘密森林所搜集的證據直接拋到老爺子眼下，也將宋家光鮮亮麗的外衣撕扯得支離破碎，讓老爺子不得不面對，不得不承認。

宋徠知道，凡此種種，老爺子都略有知曉，只是從前還能控制，現在早已無力回天。

老爺子顫抖著手翻看著文件上的內容，那些證據和記錄雖然都被遮蓋了部分，但老爺子足以肯定，宋徠的手裏絕對不止這些東西。

老爺子慢慢轉頭看向宋徠，眼前的俊朗青年還是那副皮相，可如今的他渾身上下都迸射著不可阻擋的寒光，是自信，也是不屑。

老爺子扶著桌子，隱忍著道，“所以呢。

你就是用這些，控制了那些股東？”

宋徠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點頭，“那些老東西仰仗著是秘密森林的創建者之一，在秘密森林大肆搜刮，毫不收斂，這麽多年也算是吃飽喝足。

只是人心難測，貪欲難收，哪怕我在，他們還是止不住犯錯。”

“既然他們撞到我手裏，我也沒有不收的道理，爺爺，您說是不是？”

老爺子看著面前這淺笑低語的宋徠，竟漸漸眼露惶恐。

在此之前，老爺子並沒有想到宋徠在秘密森林的這十多年，竟然能收集如此多證據，控制那麽多人。

老爺子一時有些晃神，他不知道這些年到底是宋徠蟄伏太深，還是自己掉以輕心。

老爺子突然笑了下，像是接受了一切。

“你想怎麽樣。”

宋徠擡了擡眉，勾起嘴角冷笑一聲。

他意識到，談判才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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