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親眼見著方墨嵐墜崖觸發機關不幸殞命。

現下戰事已定，眾人雖是遺憾悲痛，可誰也沒起死回生的法子。

但方墨嵐畢竟是浩氣盟的武林天驕，屍身雖被哥舒夜帶回，但終歸是要運回落雁城安葬的。

待到辰時，三軍已下山回營，幾名平日裏能拿主意的浩氣精銳簡單商議後決定去找哥舒夜要回方墨嵐的屍身。

——

哥舒夜抱著方墨嵐徑直回了中軍帥營。

他一邊輕輕的將方墨嵐放在自己床上，一邊叫人備好溫水及一套方墨嵐常穿的萬花高階弟子衣飾。

一直負責這位極道魔尊衣食起居的南月聽聞哥舒夜凱旋歸來，正想去叫人好好張羅一頓給眾惡人俠士接風慶功。

然而南月還沒來得及沒去找哥舒夜，便聽得一個來傳令的神翼衛說哥舒夜讓南月去準備一套萬花的秦風衣飾。

南月是自哥舒夜來到飛沙關時便跟著他做事的，此時一聽到這命令，當即想到的就是方軍醫從浩氣回來了。

她跟隨哥舒夜多年，自是知道哥舒夜和方墨嵐那些往事的。

自幾年前方墨嵐離開飛沙關去了浩氣，她便隱隱的猜出了其中原委。

且自從方墨嵐走後，哥舒夜便令人封了方墨嵐的藥廬。

那時她覺著這個極道魔尊委實薄情寡幸，一句封禁藥廬，難道是想徹底抹掉方墨嵐曾經的痕跡麽？

沒了方墨嵐，哥舒夜似乎還是和曾經一般睿智狠辣，像是並未受到任何影響一般。

他一步步的率領惡人蠶食著浩氣據點，率惡人勢力入主中原。

後來某一天，南月去昆侖替哥舒夜傳信，回來時子時已過。

她見時辰太晚，想必哥舒夜也應當睡了。現下去找他並不妥。

南月思至此處，正想回房休息，卻意外見到哥舒夜深夜私去方墨嵐曾經在飛沙關的藥廬——

南月見狀心下頓生疑惑，心道人都說現下武林天驕方墨嵐和極道魔尊哥舒夜勢如水火不兩立，哥舒夜現下去方墨嵐的藥廬是要作甚？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有次她趁著哥舒夜前往昆侖時偷偷的去了趟方墨嵐的藥廬。

藥廬並未上鎖，只是輕掩門扉。

南月輕輕推門而入，見屋裏絲毫不雜亂，反倒是幹幹凈凈的，像是經常有人來打掃。

更令她震驚的是，這裏布置未曾改變過一絲一毫，全然還是方墨嵐離開時藥廬的樣子。

南月站在藥廬裏四處打量著，忽見桌上的墨硯尚未幹透，筆擱在筆架上，尚還濕潤。

一切就像是主人剛剛離開，馬上便會回來一般。

見桌案上的紙稍稍有些淩亂，南月怕哥舒夜知道自己私入藥廬，便想將紙張整理好。

她走上前去，卻發現那些淩亂的紙張下壓著一個有些陳舊的錦囊——

那錦囊沒什麽特殊的，裏面也只是裝了些獨活。

她見沒什麽發現，正想將錦囊歸位趕緊離開時，卻發現一張細細的字條自錦囊裏掉出。

南月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的小楷字跡端正，筆畫勾纏之間自是獨有一抹風流。

那是方墨嵐的字跡。

她將字條重新藏入錦囊，旋即掩門匆匆離去。

那字條上不過寥寥幾字，卻是難得的繾綣情深——

四兩獨活，還需添當歸。

曾經你讓我等，那現在換我等可好？

你我幾許情深，誰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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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溫水備好，哥舒夜便取出皂莢緩緩的給方墨嵐沐發。

方墨嵐的那一握長發還是如曾經那般——

哥舒夜喜歡方墨嵐的這握長發，更喜歡他指尖穿過發絲時那發絲柔柔纏繞繾綣的感覺。

不多時，方墨嵐的發便被哥舒夜洗幹凈。

哥舒夜緩緩褪下方墨嵐破碎的衣物，用棉布一點點的擦拭著方墨嵐的身體。

指尖順著棉布擦拭過血跡，露出方墨嵐有些冰冷蒼白的肌膚及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他只是一個軍醫，可身上的傷卻比你的還多。

哥舒夜見狀鼻子一酸，旋即拿過錦被給方墨嵐蓋上，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眼。

這也許真的是最後一次看見方墨嵐了。

但哥舒夜忽略了一點——

方墨嵐雖傷勢甚重，卻沒有致命的貫穿傷。

就在哥舒夜呆呆的看著方墨嵐之際，他忽的聽見帳外南月的聲音：

“魔尊大人，衣物已經備好，我放在案上了。”

哥舒夜聞言，忽的挑起了唇角。

待南月走後，他緩緩起身拿過衣物仔細的給方墨嵐穿上，再用梳子緩緩的梳著方墨嵐的發。

人說一梳舉案齊眉，可哥舒夜知道，他們現下距離不過毫厘，卻隔著一線生死，一步咫尺天涯。

他拿過發飾細細的給方墨嵐裝點上，忽覺方墨嵐似乎還像是活著一般，只是睡著了罷了。

惡人萬花衣服內衫是暗紅的。

方墨嵐總是一襲紫衫，現下穿紅，似乎那副清雋眉目都像是被那紅染上了一抹冶艷。

哥舒夜垂眸淺笑，伸出手與方墨嵐的手相合相扣。

哥舒夜知道，明日他與方墨嵐的關系便會昭告江湖，可那些流言蜚語都不再重要——

現下我終能攜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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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軍凱旋，但與此同歸的還有浩氣盟精銳。

那些浩氣盟精銳一來便說是專程來找哥舒夜的。

南月一向對浩氣盟的人無甚好感，現下哥舒夜正在帥帳中休息，怎能容他人打擾？

南月聞言後決定壓下消息，獨自去見了那些浩氣俠士——

浩氣領頭的是位少林弟子，見南月只身前來接待，忽覺著有些不好意思。

南月看著頗有些狼狽的浩氣俠士朗聲道：

“定遠將軍現下剛剛回營休息，若是有事，還請諸位另擇時段前來拜訪。”

那少林弟子苦笑一聲，上前一步對南月施了一禮道：

“阿彌陀佛，姑娘有所不知，我們不是來找定遠將軍談事的。”

“荻花宮一役，我浩氣盟前來支援，沒想到的是...方大俠意外殞命，遺體被定遠將軍奪回——”

那少林弟子回頭與幾位高階浩氣俠士對視一眼，定定道 ：

“我們只是想要回方大俠的遺體，好運回落雁城安葬。”

南月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總算知道了為何剛剛哥舒夜要萬花高階弟子的衣物了。

也難怪，剛剛她去送衣物時，只聽得一線水聲，哥舒夜卻是半句話也未曾答。

那少林弟子見跟前的紅衣女子忽的抿緊了唇，眉宇緊皺，開口正想問南月是否身體不適，卻被南月哽咽打斷：

“那請...諸位俠士稍等。”

南月怎麽也想不到，結局會是這樣。

她轉身掀簾欲出，卻在帳簾掀開的一瞬楞住了。

哥舒夜就站在帳外擡著手，一幅正欲進來的模樣。

南月見到哥舒夜後旋即退後一步，恭謹道：

“魔尊大人。”

哥舒夜沒有看她，只是徑直的走到帳中，看著這幾名高階的浩氣俠士。

那幾個浩氣俠士早已久聞哥舒夜的名頭，此時一見，果真傳言屬實——

他們都是浩氣公認的新秀，卻被哥舒夜身上的氣勢壓迫的不敢言語。

雙方沈默半晌後，那少林弟子正欲頂著壓力先開口。

但話未出口卻聽得哥舒夜沈肅道：

“若是來要墨嵐遺體，那諸位請回，本座絕不會給。”

那少林弟子一楞，終是咬牙道：

“方大俠乃是我浩氣的武林天驕，今日戰死，理應送回落雁城安葬，不知定遠將軍為何扣著遺體不放？”

哥舒夜看著少林弟子，一邊轉身掀簾出去一邊道：

“他是我的愛人，除我以外，誰也沒資格葬他。”

那幾名浩氣俠士聞言均是目瞪口呆。

這也是了，方墨嵐與哥舒夜二人均是一方陣營領袖，且二人容貌俊秀之名廣傳江湖，這些年來，為何他們都未曾娶妻？

方墨嵐入浩氣三載，有無數俠女心向慕之，可至始至終，方墨嵐都沒碰過一個其他女人的手。

哥舒夜雖曾娶妻，但妻子早亡。

且不說這些，哥舒夜江湖朝廷雙方得勢，想要妻妾成群不過一念而已。

可他依舊同方墨嵐一般，這些年來，一直形單影只。

哥舒夜沒管那幾個驚愕不已的浩氣俠士，而是轉身便往帥帳走去。

待他撩開簾帳的一瞬，亦是驚呆。

他的案上留著一只白羽，正是他剛剛給方墨嵐戴上的耳飾。

床上空無一人，連放在桌上的落鳳也沒了。

哥舒夜驚愕之際，卻未下令全軍搜查方墨嵐蹤跡。

想拐一具屍體出去不引人註目委實太難，除非是這個人自己逃的——

哥舒夜思至此處，忽的想到剛剛給方墨嵐清潔時他身上的傷痕。

那些新傷都是皮外傷，雖看著可怖，卻並未傷著要害。

哥舒夜苦笑一聲，心下已知是方墨嵐詐死。

他忽的想到了曾經在龍門時，方墨嵐偶然跟自己提起過一種假死藥，人服下後與死人無異。

但此藥風險巨大，服下後有五成可能是真的死了。

方墨嵐行事一向穩妥，既然他敢行這一險招，必定是身後有了退路。

從此以後，誰人都知浩氣的武林天驕方墨嵐身死荻花宮，江湖之上再無此人。

他既然敢走，便能走的誰也找不到，包括哥舒夜。

哥舒夜撫過那片白羽，苦笑一聲後心知方墨嵐是打算徹底隱退。

而自己，也成了方墨嵐拋下過去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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