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草長鶯飛，谷雨斷霜，洛陽著花未。

哥舒夜早起習武後，坐在自個的將軍府的涼亭裏看著一簇簇牡丹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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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回長安後，整個世界在一夜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被封為定遠將軍，賜洛陽城郊定遠將軍府——

人人都道天策府這代又出了個英武的少年將軍，一時間哥舒夜風名傳遍長安，無數少女皆上街圍觀他進京面聖。

都說哥舒小將軍豐神俊朗，眉目含星，尤其是還有雙異色瞳，左眼目若黑曜，右眼卻深沈如海——

——可就是哥舒夜成為無數少女的懷春對象時，一紙聖令忽的昭下：

“門下，天下之本，皇帝詔曰：定遠將軍哥舒夜，年少有為，威震邊陲，念及勞苦功高，已至弱冠尚未成家娶妻。特賜洛陽定遠將軍府一座，賜與禮部尚書四女沈氏玉芷年內完婚，欽此——”

哥舒夜都二十了還沒成家，若是普通人，怕是孩子都能上街打醬油了。

這在旁人看來是個天大的好事，能娶當朝三品大員之女為妻，哥舒夜這次不僅是抱了美嬌娘回家，從今以後只怕是仕途坦蕩平步青雲。

年僅二十便是五品將軍，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

可哥舒夜拿到這紙聖令時，心下忽的豁然明了——

聖上下令指心腹大臣之女給自己，還賜自己宅邸，無非是想將他栓在這天子腳下罷了。

二十歲的五品將軍始終太過惹眼，朝堂之上神策與天策本就呈制衡之勢，哥舒夜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聖上怎可不戒備？

可這場賜婚又如何是好？

哥舒夜想到了遠在龍門的方墨嵐，心下不禁一陣苦澀。

他不知該如何面對方墨嵐——

為什麽，他那日會情不自禁的吻了方墨嵐？為什麽，自己還要說讓他等自己的話？

是，他是沒料到會有賜婚這種事。可這現在成了必須面對的現實，殘酷的讓人無從躲避。

或許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洞房花燭夜時，他見到新娘的第一眼就覺著恍惚見到了方墨嵐。

結婚時，哥舒夜沒多少宴請的朋友，只是象征性的邀請了幾位同僚來坐坐，可他被人擁入洞房見到新娘的一剎不禁脫口道：

“墨嵐？”

自己的新娘對著自己盈盈低頭，霞飛臉頰，眼波如水的柔柔喚道：

“夫君。”

哥舒夜在結婚前沒見過這位沈小姐，可沈玉芷長得和方墨嵐實在太像了——

他恍惚的想起了曲明瓔給自己辦的那場接風宴，那個風情冶艷的中原舞女。

等鬧洞房的人散完之後，哥舒夜酒過三巡，只覺得頭暈目眩，見床便想往上倒，先睡個三天三夜什麽都不想管。

沈玉芷見哥舒夜坐在床邊揉著太陽穴，不禁走到他旁邊，伸出手輕輕的給哥舒夜按壓著肩膀。

哥舒夜驟然一驚，以往都是方墨嵐給他按摩，這次換了人，他下意識的排斥著沈玉芷。

沈玉芷也被嚇的一抖，惶然道：“可是妾身有何處做的不對？”

哥舒夜看著這個低眉順眼的姑娘，心頭情緒難以言喻。

她是跟自己拜堂成親，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可他卻什麽也給不了她。

哥舒夜抿了抿唇，勉強擠出了一個笑，道：“沒事，這些年過慣了軍旅生活，還...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按摩，有點不適應罷了。”

沈玉芷低著頭，頗有些惶恐。

哥舒夜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的她的肩道：“今天都累了，先睡吧。”

沈玉芷點點頭，伸手想為哥舒夜寬衣，卻被哥舒夜阻止了。

“我自己來。”

沈玉芷咬了咬唇，收拾整齊了哥舒夜換下的衣服後才輕手輕腳的爬上床。

哥舒夜沾床便想睡，可太陽穴總是一抽一抽的疼——

身體已疲累到極點，可神智卻是清醒的。

他微微瞇著眼看著刺繡繁覆的床帳，腦內思緒漂浮。

——若是方墨嵐知曉了自己成親會如何？

自己現下無法從長安這邊脫身，如果他真的回不去了，方墨嵐是不是會一直等下去？

方墨嵐就是那麽執著的一個人啊，自己認準了就會一條路走下去，任誰都拉不回來。

哥舒夜迷迷糊糊的想著——

忽的，他覺得手上一涼，下意識的想縮回手——

沈玉芷偷偷的在被子裏握住了哥舒夜的手。

哥舒夜清醒過來，心下雖有些不悅，可亦柔聲道：“睡吧，明天不是還要回門嗎？”

沈玉芷聞言卻將手握的更緊了些。

哥舒夜只聽得身畔女子輕聲道：“夫君，你可知我的名嗎？”

哥舒夜皺了皺眉，道：“你問這個作甚？”

沈玉芷輕笑道：“我自己嫁的人連我名甚也不知...夫君，你可是心裏已有心上人？”

沈玉芷的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的戳了哥舒夜的脊梁一下。

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

本應紅燭帳暖，春宵一度，可卻是同床異夢。

“你別多想。”

哥舒夜回握了握沈玉芷，心裏像是被個石頭壓住一般，怎麽也喘不過氣。

沈玉芷輕輕笑了聲，柔聲道：“夫君，你見妾身第一面便喚的是他人的名字，妾身怎會不知？”

“其實也沒什麽，妾身本是庶女，本不受家人待見，此次能嫁與夫君已是心滿意足。”

“只怕夫君恨妾身，畢竟是妾身平白無故占了夫君心上之人的地位——”

哥舒夜忽的嘶聲道：“不是。”

——他與方墨嵐，如何成夫妻？如何長相廝守？如何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就像方墨嵐會將感情轉移到青菱身上一般——

若是青菱未死，那現在是不是便是方墨嵐和青菱的洞房花燭？

“可你心裏有人。”沈玉芷道。

哥舒夜握緊了拳，忽的翻身擁住了沈玉芷。

——沈玉芷的五官幾乎和方墨嵐的五官如出一轍，都是那麽溫潤，且瞳若秋水唇似含丹。

沈玉芷楞了楞，伸手回擁住哥舒夜。

哥舒夜擡手捂住沈玉芷的眼睛，低低的笑了聲。

他啟唇無聲，無聲喚道：“墨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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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哥舒夜擡頭看了看天，烏雲密布，怕是一會兒又要降場春雨。

他正準備起身回房，轉身卻見沈玉芷抱著一張大麾站在他身後。

“玉芷，你什麽時候來的？”哥舒夜楞了楞，不禁開口問道。

沈玉芷一邊將大麾披在哥舒夜身上，一邊笑道：“妾身剛到，見夫君在沈思，便沒有出言打擾。”

哥舒夜卻將大麾解下披在了沈玉芷身上，道：“你有身孕在身，著不得涼。”

沈玉芷微微蹙眉，擡眸擔憂道：“夫君身上那麽多傷痕......妾身看了委實揪心，怕夫君不註意落下了病根。”

哥舒夜柔聲道：“沒事，在玉門關我有——”

他本想說有方墨嵐這個好大夫給他調理，哪裏落得下什麽病根。

但想到方墨嵐，哥舒夜的心就像是被狠狠割了一刀——

洞房花燭夜，他將沈玉芷當做了方墨嵐。

可命運弄人，那夜過後沈玉芷竟有了身孕。

現下沈玉芷已有三個月的身孕，雖未顯懷，可那有些微隆的小腹也確實告訴了哥舒夜這裏有個小生命的存在。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

他曾想過拋下沈玉芷去找方墨嵐，可現下他怎能拋的下沈玉芷？

那是他的發妻，還懷著他的骨血，她給了他一個家。

拋妻棄子，自己真的做得到嗎？

哥舒夜不敢再看身旁的沈玉芷。

他知道，他正在開始眷戀這種平淡的生活——

有一個家，有人陪著，將來還有孩子承歡膝下，共享天倫之樂。

這些事是他曾經哪敢奢望過的？

——這分明是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事。

這就像是一池深不見底的胭脂色溫水，要活活的將哥舒夜溺斃在這池水裏，活生生的要將男人的志氣全數消磨幹凈。

聖上也打著這個算盤，家就是個鏈子，無論哥舒夜在哪，是浩氣是惡人，他都被朝廷的鏈子拴著——

被鏈子拴著的狼不叫狼，叫狗。

沈玉芷沒想那麽多，她伸手撫上小腹，滿心滿眼的幸福。

——能給最愛的男人生下他的孩子是多麽令人自豪和開心的事。

沈玉芷垂著眼，不禁笑道：“夫君，你可想過將來孩子叫什麽？”

哥舒夜被沈玉芷這話問得一楞，旋即無奈道：“時候還早，你想這些做什麽？”

沈玉芷笑道：“就是想想，夫君，你說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哥舒夜搖搖頭，道：“不知道，都行。”

沈玉芷挽著哥舒夜，緩緩道：“夫君，妾身想...想給你生個兒子，再給你生個女兒。”

“兒子就要像夫君一般馳騁沙場，女孩我們就好好的養，你看可好？”

哥舒夜忽的鼻子一酸，用力擁住了沈玉芷。

——

方墨嵐站在將軍府門前，兩個月飛馬趕至洛陽，看到的第一幕便是如此。

那兩人深情相擁，將軍府內牡丹正艷，襯得女人眼角眉梢都是繾綣笑意。

方墨嵐覺著渾身冰涼，忽的想大笑出聲——

你不難過，是因為我替你難過了。

你快樂，所以你拿了我的那份快樂享用。

真殘忍，不是麽？

作者有話要說： 弱弱的求一發留言...雖然我覺得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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