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無名屍·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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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清晨破曉的天光散去醺色的雲彩, 光影透過斑駁的樹影在樹木下躍動,灑落在高高的墳塋之上。

一身黑色短衣垮褲的女子盤腿坐在墓前,木板零星落著幾個小字, 歪歪扭扭的鐫刻其上, 上書“佟氏母女之墓”。

墳頭生長這一棵青木, 在如今的歲月裏長久青翠著,抖動著爛漫悠閑的影,散去“簌簌”樹音。

秦緣平靜的看著墓碑,用村子裏搜出的茶杯簡單的裝了一些清水,搜刮出來的紙錢被她盡數焚燒, 隨著她舉杯敬酒的動作冉冉星火卷升上空,在空中燃燒著最後的餘輝最後散去光熱化作脆弱的黑雪, 悠悠從空中落下。

灰燼落在她的肩頭, 發絲, 更多的是散落在地。

她不知燒了多少, 寧懷赟與顧祈霖踩著一地黑雪從遠處走來。

秦緣將杯中被澆在地上, 她並未回頭,聲音沈冷沙啞:“你們趕屍人的銅鈴, 有什麽意義嗎?”

“婆婆聽到鈴聲的時候, 就知道那是蘭因,決定要放過我了。”

顧祈霖從腰間將銅鈴撈起,這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鈴鐺,上面還有古舊的銹跡,看起來有些臟兮兮的,年紀比她還大上幾輪。

但是她翻過來, 從下面的喇叭裙邊看, 可以看到內壁雕刻著一串雲篆, 新新久久的痕跡都有,最新的已經是十六年前刻上去的了。

她回答:“這只是普通鈴鐺,只是裏面刻著代表身份的雲篆。”

只消看看鈴鐺內壁,就能知道他們是出自哪一脈的,又是第幾世徒孫。

“原是這樣……”秦緣口中最近的話語模糊在風中。

她並非沒有看過鈴鐺,只是趕屍人並不群聚,不同的師承令他們散落各地,天各一方,即便她發現了什麽也沒有辦法追尋足跡,只能徒勞的用雙腳走遍這個國家。

但她終是完成了諾言,送蘭因回家了。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寧懷赟問。

婆婆死後,她將兩人葬在一處,木箱作棺,用自己的腰刀、雙手挖出一座墳塋。她從未死的村民口中得知了婆婆姓“佟”,卻仍舊不知蘭因姓氏,只能收殮兩人屍骨拜托他們寫下“佟氏母女之墓”,笨拙的雕刻出字來。

她將蘭因埋葬,便徹底失去了方向,坐在墓前久久不語,狀態不佳。

“我先前只想送蘭因回鄉,此後也不打算做趕屍人了,接下來……”

秦緣想了想,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但四年來她幾乎走遍了大半個國家,看遍了旁人一生都看不到的風景。

她並不畏懼,很快就下了決定:“我想去京城看看。”

“即便我不是秦家的子孫,我在邊疆定然承了秦家的恩惠,或許,他們知道我是誰,來自何方。”

“京城……”

提及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寧懷赟的神情一下子就微妙了起來,夾雜著懷念熟悉與本能的抗拒。

於是他什麽都沒有說,出乎意料的沈默下來。

這份變化自然被顧祈霖看在眼裏,她知道之前的委托人希望她帶著寧懷赟的屍體送入京城,從他死而覆生不是想著上京而是去往南洲避世,想來他在京城的日子並不好,不免有些擔憂。

顧祈霖察覺到寧懷赟情緒不好,心裏擔憂著人,但嘴笨不會說話,糾結了許久,猶豫的擡起手慢慢騰騰的扯住了寧懷赟的袖子。

遲疑想著,牽袖子就不難過了吧。

寧懷赟突然被簽住了袖子,不免有些訝異,本能的低頭看去。

只看到黑色的頭紗,與小姑娘緊張的攥至發白的指尖。

寧懷赟心念一轉,想到小姑娘只有難過和害怕的時候會牽他的衣袖,而今四周太平,知道她是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刻意安慰。

這對一貫沒什麽表現的顧祈霖來說可謂是出人意料,寧懷赟不免挑唇眉眼帶笑,眼中泛起細微的暖意。

他反手牽起小姑娘的長袖,在衣袖的遮掩下看去像是兩人交握著雙手。

秦緣沒聽到後續,從地上站了起來垂眸看著墳塋,回頭看到兩人的姿勢她有些驚訝,但沒有說什麽。

“你們要去哪?”

“我們從義莊裏翻到了賬本,有標註委托信息,打算送佛送到西把委托送到家裏去。那個村民已經交給了隔壁村處置,之後我們會去平城,得先去備輛車上路。”

寧懷赟先前就想好了,他們一行損失了一頭驢,如何也得再備上一輛車才能上路。只是把那個村民押送到隔壁村子時和村長打聽了一下,附近的大集還需等上五日,不若走兩日的路程去平城買來的迅速。

之後是打算繼續北上。

只是這樣,秦緣與他們就不順路了。

“這樣也好。”離別臨近,秦緣摸了摸身上,實在是兩袖清風,幹脆道:“你們這麽幫我,我暫時無力報答,先欠著,日後你們有難可來尋我。”

“相逢一場,我們也沒幫到什麽,日後再見也不需報答。”寧懷赟拒絕了。

他們這一事鬧的跟個局外人似的,也沒個什麽陰謀詭計,談不上什麽報答不報答。何況已經拿了佟婆婆的東西,沒道理再要秦緣的人情債。

秦緣嘖了一聲,眉峰聚攏,如狼一般深刻銳利的面容露出幾分不耐。

她冷眼一掃,堅定道:“我不是一直沒錢,只是我朋友不在,等我找到他就有錢了。”

找到朋友就有錢,這到底是錢袋子還是朋友?說不準是甘做冤大頭的歡喜冤家。

寧懷赟面上的神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目光上下一打量,嘴角掛上一抹蜜汁微笑。

“哦,真好。”

秦緣皺眉,有些遲鈍的聽不出他什麽意思。

最後擺了擺手,灑脫道:“總之,此地之事我記住了,下次見面我再請你們飲酒。”

“好啊!”

秦緣兩袖清風,帶著帷帽踩著清晨的涼風走上了離去的道路。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只能看見她朝著陽光而去,身上撒上金輝,在綠葉的襯托下越走越遠。

送走了秦緣,兩人回到了食肆,點了一桌菜肴好生吃了一頓,沐浴之後不急著把屍主送回家,而是在後院的廂房裏好生睡了一覺。

直至黃昏降臨,暮色還未熏染整片天空,兩人重整行囊問過店家方向,背著屍主送他還鄉。

屍主於三年前因為匪亂客死異鄉,家裏人花了銀子托人找了很久終於在一處官府的停屍院中找著了,只是當時不算太平一直沒能迎回靈柩。

後頭委托了佟婆婆,婆婆帶著幾具屍體順路帶回來,卻不想路上屍體太多遇見了小天再去,沒辦法才把他寄存在義莊裏。

估計是打算回頭迎回來,可惜後面遇見了山匪屠村。

兩人把屍主送回家中時,家裏的老妻女兒瞬時就哭成了一片,安靜祥和的屋子被哭鬧填充,才會走路的孫兒茫然的爬上祖父的靈柩,家中長子隱忍著淚意對兩人道謝。

在一片混亂之中,所有人似乎都陷入了悲傷。

但寧懷赟回頭看著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趕屍人的責任,就是送人還鄉。

這份職業的意義究竟在哪。

蘭因死前客死異鄉的恐懼與不能送人還鄉的愧疚,秦緣走遍千山也要送蘭因還鄉的報恩,還有小祈霖,一如既往對生命的敬畏與禮待。

從古至今,唯有這份對死亡的禮待從未改變,細枝末節安撫著死者的魂靈,寬慰著生人的情緒。

在離去時,寧懷赟牽上小祈霖的袖子,在她疑惑的註視下,輕輕笑了出來:“突然覺得,小祈霖居然這麽偉大。”

偉大?

顧祈霖懵了一瞬,跟不上他的思緒,她苦思冥想,被男人揉了揉腦袋。

“走吧,我們去平城。”

顧祈霖不快的鼓了鼓腮幫子,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就這樣翻篇了。

·

在平城之外的山裏上,一匹溫馴的黑馬踢踏奔跑在低矮的山林中,身後拉著的馬車“吱呀吱呀”的發出酸牙的搖晃聲。

在崎嶇的山路上,馬車搖搖晃晃被馬拉著跑。

沖出密集的林木,翻越新的高山,小馬越跑越快,馬蹄踏在地上激起無數塵埃。

噗呲——

黑馬一腳踏空,身子一歪很快穩住了身形,搖頭晃腦的拉著車往前走,卻不想車軲轆碾過先前踏空的地方,土地突然踢踏一塊,深深的陷入泥中。

被拉著走了幾步,馬車深陷泥坑紋絲不動。

萬般焦急下,從馬車中走出一身姿欣長的郎君,披著件鴉青外衣,一雙眸子微微瞇起顯露出幾分慵懶的困意。

他走下車,漫不經心的俯身看了看坑,車輪子陷入大半。

車廂中探出一容色芳華、傾頹艷麗的少女,她揉了揉眼睛在顛簸中被驚醒,面上的黑紗落在臂彎,倦怠含糊的問:“怎麽了?”

“車陷進去了,我推一下。”寧懷赟揚聲說了一句,沒要她下來。

繞到馬車背後推了推,結合黑馬踢踏向前,折騰費了番力氣,可算折騰出來了。

寧懷赟拍了拍手,正打算上車繼續走,目光隨意一掃突然頓住。

一把攜帶著冷意的匕首搭在了他的脖間。

“別動。”

作者有話說:

萬萬沒想到,改筆名我要等到明年一月才能改!!!我記住了,等一月我一定要再去找編編改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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