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無名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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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兩位請。”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古舊的木門被人推開,零星光彩散落進屋內, 很快又被人為的倒影遮掩。

顧祈霖在老者的示意下率先走進了屋子, 一進去莫名打寒意湧上心頭, 但這並不使人恐懼,甚至帶來了幾分未知的熟悉感。

待老者關上門點上昏暗的燭火,照亮這一小片天地,顧祈霖才明白這份熟悉感從何而來。

屋內整整齊齊的擺著棺材,就像是衙門裏的停屍房一樣, 正中央供著一張閻王大帝像,案前的火盆中殘留著紙錢碎屑, 屋內蔓延著熟悉的香火味。

這是一間並不富裕的義莊, 處處得見其捉襟見肘的特色。

老者點上燭火, 掃落椅子上的灰塵請兩人坐下。

就連這椅子都窘迫得缺胳膊少腿, 墊著石塊勉強才能坐穩。

兩人並不在意, 顧祈霖甚至覺得這才是熟悉的環境,不免有幾分放松。

兩碗什麽都沒有到白水送到面前, 寧懷赟接過道了一聲謝, 隨即問起了老者的意圖。

這義莊距離朱家村不算遠,卻也有一天的路程,尋上他們時格外辛苦,老者風塵仆仆而來,請他們過來卻只能白水相迎,實在有些躊躇。

說起正事, 他搓了搓手, 唉聲嘆氣。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 只是有個事想委托二人幫忙。”

老者說道:“我開這義莊多是老人安放屍體掙個死人錢使,偶爾也會有些衙門無人認領的暫時托到我這裏,好歹混口飯吃。一年前,有個老婆子來到我這裏,稱是別處義莊的管事,要帶人回家,只是路上屍體太多,暫且放在我這裏一具,說了半月便回,誰知怎得一年了,也沒人來尋。”

“這種情況我不是沒見過,多的是人沒錢不願意安葬的,我這裏暫且放一放燒些紙錢也不礙事。只是我這義莊小,這幾年快放不下了,能就地埋的都尋地方埋了,唯獨一具,那老婆子走的時候,壓了個銀鐲子給我,有些年代但若賣了把人安葬也能行,猜測是不是她期間遇見什麽難事沒時間來取。

若是這樣,這鐲子我拿了也燙手,聽聞有兩個趕屍人到此停留,便做主把鐲子賣了換了些銀錢,那停屍費我也不要了,勞你們把這兄弟送回故鄉,也免得叫他流落異鄉不得安寧。”

老者說完,從袖子裏掏出個扁扁的小袋子,拉開裏面是幾兩碎銀幾個銅板。

他有些窘迫,不好意思的笑笑:“那鐲子不值多少,姑且賣了四兩多,我又添了幾個銅板,沒有多少錢。”

寧懷赟看了一眼,沒搭話,看向顧祈霖。

顧祈霖遲疑著問了一句:“是送哪裏?”

“誒,她之前和我說過,是平城下邊的一個地方,十裏八鄉就她一家義莊,很好找的。”老者說的不算清楚,主要當初說的只是放一放,更多的也沒了解。

平城是哪?

顧祈霖一時迷茫,轉頭看向寧懷赟。

寧懷赟倒是記得,他早已把整副輿圖背下來了。

在她耳邊低聲道:“是北州與禹州的交接第一城,我們現在在南洲的邊界,原是直上北州,若是去平城倒也方便,不須往回走,只是那便往西北走了。”

西北也是北,那叫池晚照的賒刀人只說往北走,具體如何卻是沒說明的。

顧祈霖想了想,自是要答應的,只是臨開口看了看寧懷赟。

不知道他樂不樂意。

尋常人是很忌諱這些的,與屍體同行的趕屍人在外也有諸多鄉野傳聞,大多是恢詭譎怪的言論。

顧祈霖曾因此苦惱過。

倒是寧懷赟看出她的意動,卻沒說話,想讓小姑娘自己決定。

老者看看兩人,還以為他們不願,忙道:“只是送去義莊,只消送過去,我這也就心安了,絕不會再多添麻煩。”

顧祈霖鼓了鼓腮幫子,在老者殷切的目光下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這件事。

老者喜出望外,問兩人可有住的地方,打算何日啟程。

兩人是帶著行李駕著驢車來的,只是若是帶個棺材,那驢車上的車廂就得拆了,得打個大點的棚子。

便商量著明日黃昏啟程,今夜暫且在義莊住下,老者會些木匠活計,棺材都是自己做的,幫著寧懷赟修改車棚。

可憐寧懷赟前半生富貴滿堂,而今卻被逼著學會了木匠這門手藝,拿著工具三兩下就把車廂給拆了,就著即將黯淡的暮色在黃昏下開始改造車棚。

直至月上中天,車棚總算改造完畢,顧祈霖到點就去睡了。

他洗去一身狼狽,在義莊鋪好的地鋪上倒頭就睡。

黃昏時分,在老者的幫助下兩人把棺材運上驢車,固定之後便準備啟程了。

老者聽聞他們先前迷過路,特意指了條人煙稀少的小道,從那裏走雖然遠了些,但可以繞過濃密的叢林,與去平城的官道接壤。

“好,那我們先走了。”

寧懷赟與老者告別之後,扶住剛上車有些坐不穩的顧祈霖駕著驢車晃晃悠悠的走在離開的路上。

黃昏尤為璀璨的光暈帶著最後的餘暉揮灑而下,漂亮的暮色裝點湛藍的天空,給晴空的天幕染上黯淡的醺色,熏染上舒適幽靜的夜色。

小車在餘暉下晃晃悠悠,在空曠的土地上越走越遠。

寧懷赟問旁邊啃面餅的顧祈霖:“昨天看你想答應,為什麽又遲疑了?”

“唔……”顧祈霖沒說,裝作十分認真的咬面餅。

但這面餅十分糾結,稱得上韌道,她含在嘴裏用牙齒磨了許久,才終於咬下來一塊,面頰一鼓一鼓的。

那寧懷赟又問:“為什麽答應,明明和我們之前計劃的不一樣不是嗎?”

他不知為何糾結這個問題,像極了平常沒事找話,但莫名能讓人感覺到他的糾結。

含在嘴裏的面餅嚼了許久,終於安安穩穩的咽了下去。

顧祈霖看著面前沒有盡頭的道路,很自然的回答:“因為我們都是自由的。”

“嗯?”這個答案令寧懷赟怔了一下。

“因為時間很多,是自由的人,去哪裏都可以。”

就像是天邊的飛鳥一樣,它要去往何方,沒有人會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他們也不知道。

走上路的那一瞬間,就沒有固定的目標,只是沿著那條路走下去,但他們是自由的,隨時可以偏離方向。時間還很長,可以隨著心意一直走下去。

“是嗎?”寧懷赟笑了起來。

他喜歡這句話。

自由啊……

他仰頭看著暮色,雖然只是很短暫的幾月,但已然想不起匆忙又緊張的前半生。

寧懷赟不可抑制的笑了出來,笑得渾身都在抖,在逐漸黯淡的暮色中,他第一次悄然牽起了顧祈霖的衣角。

“是啊,我們是自由的,想去哪裏都可以。”

趕屍也好,循著一個方向找過去也罷,總歸兩人結伴而行,這條道路便永遠不會孤單。

·

夏季的雨總是來的頻繁且隨意,前一刻還是晴空萬裏,後一秒大著太陽也能破空落下雨來。

淅淅瀝瀝的雨猝不及防的落到手上、棚上、枝葉上,不可抑制的讓平靜的小路變得喧鬧起來。

嘀嗒嘀嗒像是落下的樂曲一般,一聲接著一聲。

在匆忙的雨幕之中,一架小車搖搖晃晃的在雨中穿行而過,長長的黑影將小車拉的很長,好似拖著什麽長長的東西一般。

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似乎深山、大雨、破廟是神怪志異的標配,但無論如何終歸給了狼狽躲雨的兩人一個避雨的屋檐。

來不及告罪,匆忙將小車駛進破廟中,裏面的灰塵被激起就連蛛網都被沖撞的支離破碎。

鋪著厚厚灰塵的大殿留下一道急促又明顯的水痕,寧懷赟捂著嘴從車上下來,衣服不免濕了半身,加上厚重的灰塵黏在上面,真的是一場災難。

所幸有帷帽擋著,至少將大部分灰塵隔絕在外。

他低聲咳了兩聲,拂袖將面前飛舞的灰塵掃去。

顧祈霖爬下車先去看了看棺材,所幸他們提早蒙了雨布,沒有淋濕。

她用破廟裏面的枯枝勉強紮了一個簡易版掃帚,掀開雨布任由雨水滴在地上,借由雨水掃出一塊幹凈地。

寧懷赟找了塊不滴水的地方簡單掃幹凈灰,壘起一個小火堆,雖然地面有水難點了些,但好在屋裏幹柴不少,燒上兩回火堆就升起來了。

他脫下濕漉漉的外衣用桿子撐在火堆上烤,從布袋子裏翻出幾個莖塊狀的東西丟進去烤,對著溫暖的火堆難免有些倦怠。

他們白日很少趕路,因真運了具屍也不好借住,沒想突然落了雨,怕越下越大才匆忙上路,這會寧懷赟不免困倦。

屋外淅淅瀝瀝的雨水仿佛在催眠一般,寧懷赟撐著頭,不自覺的闔上了眸子。

待顧祈霖把烘幹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時,幹燥溫暖的氣息令他頭一低,靠在了身邊人的肩頭。

顧祈霖剝紅薯的動作一頓,任由他靠著自己,心安理得的把剩下的烤紅薯給包圓了。

轟隆——

在若有若無的雷聲之中,火光映著慈眉善目的神像,蛛網無聲無息間被勤勞的蜘蛛織上兩道絲線。

在神仙悲憫的註視下,木柴劈啪顫動,翻動的動作逐漸緩慢,最後呼吸一沈,破廟徹底安靜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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