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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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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和靖的心口突然痛的喘不過氣來,如同鋼絲在絞殺著柔軟的心臟。他捂著胸口,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聽到陵欽驚怒的呼喊,還有侍衛的聲音。人來人往,腳步聲伐亂不堪,一時間大殿上傳來莊重鐘響,震耳欲聾。

“陵欽要走了,我和他,你想選誰?”恍惚之間,他竟清晰地聽到了陵昕的聲音,這聲音像是喚醒了所有生命。

沈和靖勉強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看到守在身側的陵昕。他又喜又怕地死死拽著陵欽的手,嗓子裏發出模糊的聲音,似哭似泣,如若哀求:“只要你……我只要你……只要你。”求求你不要離開。

說完之後,他的唇角流出鮮紅的血液,猛烈咳嗽起來。

陵欽嚇得三魂去了七魄,大喊著太醫,想要收回手,卻發現沈和靖的力道之大已經將指甲掐入了他的肉裏。

陵欽的眼淚滴滴砸落,軟聲軟語地哄著沈和靖,道:“我不走,你在這兒呢,我還能去哪裏?”

像是得了救贖,沈和靖松了口硬憋出來的氣,暈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他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母妃早亡,無人保護,備受皇兄欺辱。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北威王府的小世子陵欽,生命中才有了第一抹光。

每道菜,陵欽都要細細用銀針試過毒才放心給他吃,每次圍獵陵欽都要緊緊跟在他身邊,貼身保護。

陵欽身上有十道傷疤,三道長,四道短,三道貫穿。前胸有四道,後背有四道,右腿上有一道,左臂上有一道。沈和靖記得很清楚,每一道傷都是怎麽來的。

全都是為了他。

他從娘胎中便帶了病,身子差,又素來喜歡清靜,對爭權奪勢之事既無心也無力。但從陵欽第一次維護他而身受重傷之時起,他那顆隱忍又淡泊的心就變了——如果攀不上那至尊之位,他連身邊人都護不住。

慢慢地,慢慢地,他憑借手段權謀步步為營,在深宮裏站穩了腳跟。陵欽從那個幹凈的少年,變成雙手沾滿鮮血的厲鬼,而他則是在宮廷鬥爭中,漸漸失了本心。

待到他肅清道路登臨大寶之後,已然忘了他當初要當皇上的初衷。初心已變,他心中對陵欽的猜忌也越發深重,雖是維持著幾天寵幸他一次的習慣,卻每次都敷衍了事,早已沒了當初的喜愛。

他不是看不到陵欽眸中的悲傷,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權勢迷了心,卻還是殘忍地錯下去。他甚至有些憎恨陵欽——如果你真心愛我,為何不為我著想?你想讓我成為史上寵幸奸佞的昏君嗎?千載史冊,你讓刀筆吏如何記我和你的故事?

他看到陵欽,就想到誅殺兄弟們所染上的血。在最初的相濡以沫之後,在最初的共患難同甘苦之後,他竟然無法和陵欽同享富貴。

為了制約陵欽的兵權,他迎娶手握三十萬重兵的南安侯嫡親女兒為後。陵欽和他大鬧一場,兩人赤手空拳地在大殿之內相互毆打。這些年來,陵欽為了他的心疾四處求醫,早已治了個七七八八,再加上他為了自保而學了不少一擊必殺的招數,不消片刻就將陵欽制服。

陵欽捂著臉,破裂的嘴角印出點點血絲,他哭泣道:“你說過……你說過你不會立後的,你說過你不會負我。”

突然就心軟了,他心裏一陣發緊。這麽多年,陵欽對他示弱的時候屈指可數,更沒有見過他哭得這麽傷心難過。他突然想起那年他們在城南的梅林裏,一起賞那雪地上落下來的點點紅梅。

陵欽指著一地梅花,說:“零落成泥碾作塵,世人皆嘆梅花高階,我卻覺得梅花更像我手中染過的血。”

最終,他還是以皇後之禮迎娶了趙氏,並於當年產下兩位皇子。大婚之後,陵欽似是認命了,比後宮的妃子還要安靜,不吵不鬧,任由他想要的時候就給,再不頂撞。起初他還覺得喜歡這樣乖巧的陵欽,還在床笫之間逗弄他,道:“若你早這麽聽話就好了。”

陵欽日漸沈默,連笑容都淡了。

那個時候,他還沒意識到,這樣的沈默代表什麽。只知道後來每每見到陵欽乖巧的模樣,就心裏一陣煩悶,像是有什麽從他的手中溜走似的。他開始懷念陵欽張揚的笑容,揮舞著拳頭尖牙利爪地不許他娶妃的模樣。

天子迷惑了。他開始厭棄繁瑣無聊的後宮,只想看到陵欽的笑容。可是陵欽卻笑得很假,這讓他的心裏更加煩悶。

老北威王死了,陵欽請封北威王。

北威王是大儀唯一的異姓王族,代代鎮守北疆,世襲罔替。老王爺是因為身體不好,才獲得天恩到京城頤養天年,若是陵欽封了王爺,他定然沒理由再繼續留在京城裏。

陵欽跪在大殿之上:“臣願長駐邊塞,無召永不回朝。”

長駐北疆,永不回朝。

難道你就這麽急著離開我嗎?高處不勝寒的皇位上,他望著那才二十多歲便已經雙鬢生出華發的臣子,終究還是讓了一步。

陵欽走後,他總覺的心裏面空落落的,處理起朝政來也覺得無聊,後宮更是被他拋在腦後,滿殿的大臣們都入不了他的眼,每個人都不像他家陵欽那樣又好看又貼心。

當某個上元節夜裏他被夢驚醒,才恍然察覺,原來他心心念念的,全是陵欽。

夢裏,陵欽將幼小的他抱在腿上輕輕順著他的後背,在他額頭上親吻著,柔聲說道:“我不會離開你,別怕。”

他如醍醐灌頂般明朗起來,不顧夜半之時,便匆匆喚人來,擬了聖旨令北威王入京。

然而那封聖旨還未到陵欽手中,另一封密報便已經到了。

陵欽染病而死,死前著人將陵家世代傳承的紅纓槍交給天子,以表北威王府世代不變的忠心。紅纓槍,乃是開國高祖賜給陵家的兵符,北地十五萬大軍,一半靠虎符,另一半靠紅纓槍才可驅使。

陵欽死了,屍骨埋在北地。

沈和靖的天塌了下來,心疾覆發,身體每況日下。

他將皇位傳給十二弟,不顧朝臣反對,毅然決然出家為僧。他在九百九十九級臺階上磕下長頭,每上一層,便數一處自己的過錯,再為陵欽的亡魂超度祈福。

他在佛前拜了整整二十年,每日五百個長頭,上百遍佛經,無一日停歇,青燈古佛,他自知沒有資格,卻依舊執著且虔誠地相信可以度化陵欽手中的殺孽。

他從未貪心祈求過能讓一切重來,也未敢祈求來生,只求在判官閻王斷陵欽生前善惡之時,能夠看在他超度經念了萬遍的份上可以給陵欽個安樂富貴的來生。

老僧撚著佛珠,悠悠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陵昕就是他,他就是陵昕。他見到陵昕的時候就有種熟悉又親近的感覺,無非是因為,陵昕乃是另一個他。他不是不愛陵欽,只是他愛自己多過愛陵欽,所以被糊住雙眼,迷了真心。

城南梅林裏,陵昕微微笑著,化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消失在這塵世之中。

更漏滴滴,沈和靖睜開了眼睛。

明黃色的帳子,繡著五爪金龍的錦被。沈和靖猛然起身,掙紮著要去找他的陵欽,卻腿一軟從床上摔了下來。

這一摔驚動了守在宮裏宮外的所有人,一時間呼呼啦啦全都動了起來,有喊“皇上醒了”的,有喊太醫的,還有端茶倒水的。

陵欽本在椅子上坐著瞇眼,此時也睡意全無,連忙和內侍一起將沈和靖扶起來在床上安置好。

沈和靖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容顏,眼眶一酸,眼淚險些就流了下來。陵欽的嘴角還有紫青色的痕跡,脖頸上也有指痕。沈和靖哭哭笑笑,像是魔怔了一般,惹得陵欽大驚失措,連聲喊著太醫。

時光倒轉,天見可憐,竟讓他一夢醒來回到當年最荒唐的時候。

太醫診過之後,連道三聲“陛下天佑”,才安了陵欽的心。

待宮人退到殿外,陵欽垂著眸子,拉著沈和靖冰涼而微微發紫的手指,放在懷裏用體溫給他捂暖。

“你兄長……”沈和靖試探性地說了半句話。

陵欽微微疑惑:“陛下說誰?”他何曾有過兄長?

沈和靖這下才徹底放了心,生怕那夢中才是真實,此刻才是在夢中。

見沈和靖不言語,陵欽也只暖著他的手。半晌後,陵欽才輕聲說:“是臣僭越了,還請皇上恕罪。若是皇上真心想娶南安侯家的嫡小姐為後,便娶了吧。臣今後……今後皇上說什麽便是什麽,臣再也不會耍性子。”

陵欽說的很慢,每一個字都在他心口割上一刀。他深愛著這個人,哪怕失望、傷心、痛苦、難過,哪怕再有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也在眼睜睜看著他被自己氣到犯了心疾昏厥過去生死不明的時候,瑟瑟發抖地蜷縮到心裏的某個角落。

沈和靖摸著陵欽跳動的心臟,心裏猛疼,一用力將陵欽抱在懷裏,一聲一聲喊著“欽兒”。他心疼地輕輕在陵欽的嘴角上撫摸著,淚水順著下巴滴落在陵欽的臉上。

陵欽楞了一楞,鼻頭一酸,靠在他的肩頭感受這多日都不曾感覺過的溫存。片刻之後,陵欽不舍地離開他的肩膀,勉強地笑了一笑,道:“皇上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是不是被夢魘著了?”

陵欽感覺得到,他的帝王這些日子已經開始敷衍討厭他了,只是他不甘心,也不敢接受,更不想承認自己已經被拋棄了,所以才在沈和靖說要立後的時候沖到宮中和他大打出手。

打了這一場,卻沒想到沈和靖的心緒起伏如此巨大。恐怕是想到了小時候受到的委屈,才流露出幾分真情。陵欽心想,若是明日清醒過來回憶起今晚的失態,沈和靖大概會對他的厭惡更上一層樓。

看著陵欽有些無奈又有些害怕的表情,沈和靖將他的心思猜了七七八八,只得怨自己這些日子傷了陵欽的心,讓他都開始事事小心時時謹慎了。

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明光,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淅淅瀝瀝。

沈和靖想將陵欽狠狠揉進懷裏,告訴他自己心裏有多懊悔多難過又有多愛他多想他。他讓陵欽躺在床榻上,用最親密的姿勢擁著他,許諾道:“今生今世,朕除了你,誰都不會再要。”

懷中人僵住了身子,連呼吸都停了片刻。

陵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沈和靖用唇堵上了。唇齒交融,肌膚相親,直到兩人都動了情,沈和靖才強忍住沖動,和陵欽分開。

他深深凝視著陵欽如同含水的雙眸,善喜的唇角柔和地勾起,問道:“朕立你為後,可好?”

管他後世之人如何評論,管他刀筆吏的口誅筆伐,百年之後俱成一抔黃土,世上再無沈和靖,只有和他生死相依的這個人,依舊在冰冷的墓穴中陪他同寢共眠,化為一體。

陵欽突然就哽咽起來,道:“皇上不是……不是厭惡了臣……”

“怎會厭惡?”沈和靖嘆了口氣,將他的淚水吻去,道:“是我太過自私自利,傷了你的心,欽兒可願再給我一個機會?”

守得雲開見月明,陵欽素來不在乎他人評判,不願讓沈和靖立後,便想著那個位置只有自己夠資格坐上去。在沈和靖面前,他也從不掩飾自己的心思,哪怕大逆不道,哪怕驚世駭俗,哪怕會被人當成惑亂超綱的妖孽,他想要的,從始至終都只是沈和靖一人而已。

怎會不願意?

怎麽可能不願意?

春回大地,暖風一夜吹綠了江山。

北威王世子陵欽成為大儀王朝歷史上第一位男後,傳言他生性善妒,不許昭帝身邊有美色,獨寵六宮,插手朝政。雖如此,這位男後的歷史評價卻只高不低,只因他與昭帝攜手治世,開啟大儀王朝第一個盛世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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